凡煙小說

第14章 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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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淩來去匆匆,一直到給游昭修完指甲,趙聞箏依舊有些回不過神。

他直起腰,回過頭,看到大紅的院門緊閉著,明晃晃的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有些刺目的白光。

恍惚間就像它一直關著一樣。

他忍不住想,會不會剛才許淩的到來只是他過度緊張下的臆想?到了明天,他以為一切都過去了,許淩才會真的破門而入,把他帶走。

“三哥。”

趙聞箏心有餘悸,卻不表現出來,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好像有點熱了,進屋去?”

“好。”

他把游昭推回屋內,吩咐下人取些早餐過來,又坐了一會,漸漸覺得後背濕冷粘膩。

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之間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和游昭吃了早飯,卻莫名不願跟對方就此分開,躊躇了一下,還是不禁問:“游昭,你今天有安排嗎?”

“沒有呢。”游昭微笑道,“怎麽了?”

他一笑,趙聞箏心裏就止不住地一軟,語氣更柔了三分:“你來宣州這幾天,我都沒帶你去玩過。不如今天就讓我略盡地主之誼,如何?”

游昭一口答應:“好啊。”

趙聞箏就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真奇妙啊,他想,只是平平無奇的兩個字,從游昭嘴裏說出來,卻能讓他的心情瞬間飛揚。

但,說是“略盡地主之誼”,其實趙聞箏本人也是初來乍到,是個假地主,真要說起來,他對宣州的了解,還不一定有游昭多。

他找人問了問,最後定下了一個地點:宣州北面有一座靈應寺,寺裏僧人極擅長侍弄金英。每逢秋季金英花開時節,便有不少閑人雅客慕名前往。

金英品種豐富,且花香濃郁,便是看不到它的姿態,身處其間,也能賞玩它的香氣。靈應寺的素齋也不錯,離趙家也不遠,此時去,傍晚回,剛好夠玩個盡興。

他征得游昭的同意,當天中午之前,便抵達了靈應寺。

此地果然名不虛傳,尚在山路上,還未抵廟中,吸入肺腑的空氣便已明顯與別處不同,微香冉冉,山風颯颯,沁人心脾又引人探究,再往上,冷香漸濃,待進了廟中,視野裏便驟然闖進了一大片明艷的顏色。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黃①,參差錯落,姿態萬千,令人見之忘俗。

趙聞箏大開眼界,彎腰附在游昭耳邊道:

“這兒的花品種可真多啊。”

游昭輕聲說:“可是我看不見,三哥能說給我聽聽嗎?”

那自然可以。

趙聞箏左右顧盼了一番,道:“在你的左手邊,有一只‘梅花鹿’。”

“梅花鹿?”

“對,是粉紫色的,花瓣上有白色的斑點。”

游昭想了想,微笑了一下。

趙聞箏受到鼓舞,立刻又說:“它的旁邊是一株大紅色的,很大一朵,花型有點像牡丹。”

游昭點點頭。

“還有右手邊……”

靈應寺地方頗大,趙聞箏推著游昭走在花叢中,每見到一種,就停一停,給他描述一番。其實他自己也清楚,他的描述並不生動,但游昭卻很給面子,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趙聞箏看他這樣,不禁就想,他大概是很久沒見過這萬紫千紅了。

於是心裏愈發憐惜,一口氣說了一個時辰也不覺得累。

“這是瑤臺玉鳳……”“這是朱砂紅霜……”

“這是……”趙聞箏一擡眼,話音一滯。

這什麽都不是。

他們已走到了花叢盡頭,眼前再無別的花卉,只有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木,靜默巍然地聳立在那裏,伸展的枝幹上掛著密密麻麻的紅布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游昭若有所覺:“是不是到盡頭了?”

“嗯,沒花了,有一棵樹。”趙聞箏的眼神有些飄,“一棵據說能讓人心想事成的樹。”

——當然不是普通的心想事成。

事實上,這是一棵專供香客祈求姻緣的樹。

游昭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莞爾道:“三哥也有未了的心願嗎?”

“有的。”趙聞箏凝望著他,低聲說,“你在這等我一下。”

他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紅布條,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清了清嗓子,心懷鬼胎地說:“你也要試一試嗎?萬一真的心想事成了呢。”

游昭又一次輕易地答應了他:“好啊,辛苦三哥了。”

趙聞箏便一面內疚自己心思不純,一面又抵擋不了誘惑地,把兩根紅布條掛了上去。

有個說法是,用來祈願的紅布條掛得越高,姻緣就來得越早,持續得也越是長久。出於某種不足與外人道的心思,他花了一些時間,想方設法地把布條掛到了最高處,折騰完的時候,額頭上都蒙了一層細汗。

他下得樹來,目的已達成,他心裏便只餘心虛,佯裝不經意實則刻意地道:“時間不早了,你餓不餓?要不咱們先去吃個飯?”

簡直是迫不及待地要將游昭帶離“犯罪現場”。

然而有時候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他話音方落,另一面就有兩人並肩走來,像是一對母子,一面走一面說著話,不高不低的交談聲隨風飄了過來:“娘聽說啊,這靈應寺的姻緣樹,求姻緣最是靈驗,法子也簡單,只要往上面掛根紅布條就好了。你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李家那大兒子,比你還小兩歲呢,人家周歲酒都辦了兩次了。”

“娘,您別說了……”

“……”

趙聞箏瞬間如遭雷擊,呆立當場,慌張與窘迫一起湧上心頭,幾乎不敢去看游昭的臉,只是秉著坦白從寬的原則,硬著頭皮幹巴巴道:“游,游昭,那個,你聽我解釋,我……”

話沒說完,那對母子已走了近來,趙聞箏半是慶幸半是焦急地住了嘴,絞盡腦汁地想,要怎麽才能過這一關。

然而等那對母子走了,他都沒能想到可信的說法。

只能漲紅了臉,訥訥道:“游昭……”

理屈詞窮至此,當真是前所未有。

游昭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來,笑道:“三哥你說。”

趙聞箏哪能說出話來。

這變故屬實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一下子就把他的如意算盤打亂了,再一看游昭待他態度不變,就更是說不出話來。只怔怔地望著游昭的面容,腦子裏念頭紛亂,一忽兒想,游昭信賴他至深,他卻要欺他眼盲,騙他許下虛假的願望,這豈是君子所為?

一忽兒又想,游昭分明也聽到了那對母子的話,反應卻如此平靜,還對他笑,是不是,是不是對他也……

緊跟著又暗罵自己異想天開,這才幾天,即便是游昭當真對他有了什麽不一樣的心思,那多半也只是因為這幾天的朝夕相處產生的錯覺,又有什麽值得驕傲的?

他心念電轉,腦子活躍得不像話,嘴巴卻像是被膠水糊住了,憋了好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

最後只好認輸地停止了掙紮,自暴自棄地想,有什麽可解釋的,事實便是如此,游昭要怎麽對他,他都認了便是。

游昭也真不負他望,沒讓他一直沈默下去,嘴角含著笑意,柔聲道:“三哥,你一直盯著我不放,可是想親我麽?”

“……”嗯?

趙聞箏反應了一下,瞬間如被火燒了眉毛一樣,脫口道:“沒有的事!”

他定了定神,安撫道:“你不要多想,我剛剛沒有這種念頭。”

但或許是游昭這句話打開了某個隱形的開關,他話一說完,就自我打臉地,情不自禁地看了游昭的嘴唇一眼。

這一看可不得了,他居然真有種去吻上一吻的沖動。

他觸電般急急移開了目光。

這想法明明是被游昭一說才產生的,他卻不由得為之心虛氣短了起來,一面想,難道他真是想冒犯對方而不自知,反被對方看了出來?一面多此一舉地道:“你,你怎麽會這麽想?”

游昭:“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這麽覺得。”

趙聞箏拼命掩飾:“並沒有。”

游昭便點了點頭,看起來,像是信了他的說辭。

趙聞箏故作鎮定:“我們去吃飯吧。”

游昭微笑說好。

他表現與平常無異,趙聞箏漸漸放下心來,誰知待他們在廂房坐下,他給游昭倒水的時候,游昭毫無征兆地就來了一句:“三哥。”他悠悠地說,“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能隱約聽到別人的心音。”

趙聞箏猝不及防,手一抖,茶杯就掉落下去,啪一聲摔得稀碎。

想到游昭話裏的含義,他只覺一陣頭暈,簡直一頭鉆進地縫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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