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香裊裊, 顧長安撥開珠簾, 莫名的覺得心都安靜了下來。

“師父。”

華清真人沒有修煉, 跪坐在檀木桌前，暗紫劍袍逶迤在地上，她提壺倒了杯茶, 放到顧長安對面。

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才問她，“這些年, 收獲如何？”

顧長安端起茶杯握在手裏，沒有喝，想了想，挑挑揀揀開始和她講述這些年的經歷。

靜室之中, 都是她泠泠如玉石的聲音，末了, 她輕聲道, “師父也該出去走走，命運離不開眾生, 眾生離不開紅塵，閉門造車終究是下下之策。”

華清真人早年也曾去凡俗界游歷過, 等後來接掌了天命峰之後就再未曾下山過了。乍一聽弟子這話, 她心有異動, 卻還是有所顧慮。

顧長安輕輕搖頭, 抿了口茶, 極品靈茶的味道讓她瞇了瞇眼，細細品味一番，“師父可是放心不下師妹？”

劍派之中，也只有楚文茵這還未出師的師妹讓她惦記了。

不等華清真人說話，顧長安唇角勾起淺淺笑意，“師妹氣運昌隆，師父不必太過擔憂，何況還有弟子在呢。”

華清真人掩在袖子裏的手緊了緊。

顧長安再接再厲，“十年之後便是試劍會，師父也是要下場的吧。”

華清真人終於被說動，沈吟片刻，“罷了，待文茵正式入門，為師便再去游歷一番到時天命峰還要辛苦你了。”

“談不上辛苦，是弟子該做的。”顧長安道。

“對了，你那養母被宗門接了過來，如今正在山腳坊市，”華清真人想起一事，“你的生母還需要契機，具體事宜為師並不清楚，你若想知道還要去問掌門師兄。”

顧長安點頭，“此事弟子心中自有計較，不過可能還要師妹幫忙。”

華清真人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這些年沒少教導她，能幫上你是她應做的。”

她心中自有計較，她更疼愛小徒弟不假，那是因為楚文茵更加依賴她，偏愛一兩分也是常事，就像民間百姓偏愛幺兒一樣。可要說她心中誰更重要，還要屬得了天命峰真傳的顧長安。

“師父放心，只是借用一下師妹的氣運做事而已，不會對師妹有什麽危害。”顧長安撥了撥漂浮上來的翠綠茶葉，保證道。

楚文茵氣運之盛，堪比天道親女，有她參與的事情可逢兇化吉。

這一點上華清真人還是相信的，點點頭，“你自行安排便是。”

顧長安從華清真人的洞府出來後就轉身去了主峰，不出所料，華泰掌門正在等她。

看著華泰掌門空蕩蕩的書案，顧長安眸中不由得劃過笑意。

華泰掌門尷尬的笑了笑，咳了一聲，“有事弟子服其勞嘛。”

“是，”顧長安含笑附和。

笑完她又對華泰掌門講了講自己的計劃。

“唉，”華泰掌門忽然嘆了口氣，“是宗門無用，這麽久還沒幫你解決好，還要讓你來操心這件事。”

顧長安嚇了一跳，“掌門師伯說笑了，若沒有宗門庇護，玄清不知要遭遇什麽，宗門是我們這些弟子的後盾。”

華泰掌門出乎顧長安意料的堅決。

“這件事你別操心了，交給宗門便是，試劍會開啟在即，你努力修行助宗門一臂之力就是對宗門最大的回報。”

“這……”

華泰掌門搖搖頭，“你連計劃都有了雛形，剩下的讓師伯來辦，還有什麽不放心的？難不成是不信任師伯的辦事能力？”他故意虎著臉道。

“自然不是，”顧長安哭笑不得，只是這事牽扯到沈益然，不在她掌控範圍內的人物，她終究不夠放心。

罷了，顧長安眼前閃過沈益然面無表情的模樣，料想對方也不會在意。

她擡頭，“那便有勞師伯。”

……

時光如梭，很快就到了二十年一度的新弟子入門大會，顧長安陪著華清真人出席，正式收了楚文茵入門。

之後華清真人下山，楚文茵被交到她手裏。

顧長安也不知道掌門是怎麽跟她說的，總之一次顧長安給她講完道後，小姑娘抱著她哭得眼淚汪汪的。

還不忘跟她保證一定會完成任務，把她母親帶回來。

顧長安：“……”

顧長安壓根不知道她腦補了什麽？！

不過這也讓她看明白了，小姑娘常年在山上養的心性過於單純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等她回來了，要好好訓練一番，不然等以後怎麽接掌天命峰。

不過三日，顧長安在峰頂撫琴，一道劍光落下。

“師妹。”溫雅和煦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顧長安不慌不忙彈完一曲，餘音裊裊，她纖細修長的手指虛虛按壓在琴弦上空。

緩緩起身，峰頂的風很大，寬大的衣擺飛舞，顧長安捋了捋散亂的長發，輕聲問道，“可是尋到她了？”

這一刻，她感覺到身體裏刻意保留的原主的情緒在顫抖，在漸漸蘇醒。

“正是，”玄皓目露不忍，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顯然對方情形並不怎麽好。

顧長安不覺得意外，一個資質低下的女修能在那樣的情況之下保留性命已是萬幸。

肩膀上一重，顧長安側頭看去，玄皓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眼神柔軟，“師妹若是傷心，盡管去找他們報仇，萬事都有宗門擔著。”

他是公認的下一任掌門，自然有底氣說這話。

“師兄多慮了，”顧長安如果真的是原主，會為這話感動，會為她的遭遇憤怒，可她不是，“上一輩的恩怨，師妹並不想摻和。”

玄皓略感詫異，旋即便表示理解，修行之人本就少情寡性。宗門之所以幫她尋她的生母，也是為了少些麻煩避免她產生心結。

“你可要去見見她？”

“不急，”顧長安搖頭，“先把她送到山下那裏吧。”

她說的山下，指的是莫語桐。

莫語桐一介凡女，靠著顧長安這些年送去的丹藥強留在人間，但也差不多壽命將近。

“好，”玄皓答應下來。

“對了，這次可是遇到了麻煩？”她見玄皓氣息略有些紊亂，身上還帶著少許血腥氣。

“不錯，”玄皓沒有否認，眼中冒出寒光，“宗門有別派的釘子。”

這是正常的，哪一派不在別家安插釘子？

就連他們蒼山劍派在其餘六派中也有釘子。

平時的時候不用，一般要啟用釘子都是在關鍵時刻。

玄皓卻搖搖頭，語氣寒涼入骨，“那人師妹也識得，是和師妹一同入門的顧爾雅。”

顧爾雅因著和顧長安同一個村落，一入門就被盯上，威逼利誘從未3別派的眼睛。可惜顧長安對她印象不好，加上她行事低調，顧爾雅幾十年未曾傳遞過什麽有用的消息，那邊漸漸不是很重視她。

她憋著一股氣，不知是出於嫉妒還是其他的原因，一直對天命峰萬分重視。

楚文茵到底心性單純，經驗不足，意外之下竟被顧爾雅盯上而不自知，被她發現了些許蛛絲馬跡，傳給了對方。

“自作孽，不可活。”顧長安淡漠評價道，玄皓如今站在這裏，就表明了顧爾雅的失敗，她的下場也不言而喻。

宗門不會放過一個叛徒。

這麽多年，顧爾雅在她腦海裏的身形都漸漸模糊了。

她說了一句，就把顧爾雅拋開了，“文茵去了哪裏，難道在不敢來見我？”

她這不是虛言，以顧長安對那丫頭的了解，十有八九是如此。

果然，玄皓以手抵唇，掩住唇邊笑意，“那丫頭說她沒臉見你，自告奮勇在照顧伯母。”

“她？”顧長安沈靜的臉上閃過訝色，楚文茵可是公主出身，在天命峰上也有侍婢，怎麽也輪不到照顧別人，何況她也不會。

“她也是真心實意，且隨她罷。”玄皓不在意道，這些不過小事。

“嗯，”顧長安微一垂眸，忽然面色微變，她掐指一算，頓時了然，當下嘆息道，“看來還是要走一遭。”

莫語桐亡故了。

華泰掌門想的很清楚，不願讓顧長安為親情血脈所擾，做主把她的生母送往山下。莫語桐乍逢舊主，大驚大喜之下，竟然承受不住，意外離世。

到底有幾十年母女緣分，莫語桐去世，顧長安心中有感。

“我與你同去。”玄皓走進些道。

“好，”顧長安顧不得其他，在峰頂便開始禦劍。

山下坊市不遠，有宗門的關系在，莫語桐的生活過得還算不錯。

推開木質大門，顧長安提步往裏面走去，一時之間，滿院都是她前行的殘影。

“師姐，”帶著哭音，楚文茵是第一個發現她的，莫語桐性格溫柔，無兒無女，半個女兒顧長安也不在身邊，楚文茵受她照顧，很喜歡來她這裏。

顧長安走到床邊，摸了摸她的頭，“不管你的事，別自責。”

沒想到一下子被人看出她的心思，楚文茵抱著顧長安的腰，“哇”的一聲哭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面對生離死別。

顧長安拍了拍她的背，心裏盤算著這姑娘還要歷練。

她目光轉向自從她出現就一直眼也不眨看著她的女……修？

之所以有此疑問，是因為那人筋脈寸斷，體內只有零星靈氣，只能勉強保她不死。

她瘦弱骨柴，臉色蠟黃，高高的顴骨突出，即使這般狼狽，她的坐姿幾十年如一日的挺拔端正，目光堅韌不拔。

這人便是她身體的生母――

柔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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