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安城。

元宵佳節, 長街之上熙熙攘攘, 錦衣華服的青年男女來往歡笑, 幼童稚子玩鬧嬉笑，一片盛景。

“偶爾置身這樣的喧囂場合，也是別有一番體悟。”玄皓與顧長安並肩前行，兩人皆著白衣, 來往行人卻沒有人投以詫異目光, 花燈盞盞, 這方天地亮如白晝, 身側女子清冷的眉眼仿佛也柔和了許多, 她輕輕點頭, 似在讚同。

這已經是他們二人滯留凡俗界的第十九個年頭了, 不過顧長安不喜喧囂繁雜，也自感不需融入紅塵歷練, 因此一直以來少有出現在這樣的場合。

遠安城繁華富庶，元宵節花樣繁多，很是出名，兩人恰好趕到這個時候，索性出來一觀。

“兩位是外地人吧，這位公子, 為夫人贏個回去？”他們到的有些早，長街之上還沒有多少人, 這位老板的攤位少有人踏足, 不得不親自來拉攏客人。

圓潤富態的老板笑呵呵的看著兩人, 玄皓順著他胖乎乎的手指著的地方看去，一排排燈籠種類繁多，宮燈紗燈吊燈，應有盡有，越往裏花燈越漂亮，在最上方，掛著一盞八角琉璃宮燈，精巧至極，裏面點著蠟燭，映出上面嫦娥奔月的圖案，嫦娥淡掃蛾眉，仙姿飄逸，細節之處也做的甚好，連仙子眉間淡淡愁緒也描繪的一清二楚。

這樣的花燈，很受女孩子的喜愛，不過一會兒功夫，玄皓便註意到好幾位少女駐足觀看。

“師妹去看看如何？”

顧長安無可無不可的點頭。

那老板聽到玄皓的話語，連忙賠罪，“原來是貴師兄妹，看我，瞧見二位般配的很，竟一時錯認。”雖認錯了人，不過看那師兄眼底似有傾慕之意，也不介意多說幾句好話。

玄皓果然面上笑意也真切了幾分，擡手道，“老板請。”

“高臺對映月分明。”

“曇”

“層雲隱去月當頭。”

“屑”

玄皓猜的飛快，許多僅僅看了一眼就給出了答案，老板隱隱有些後悔，又瞧見因著二人氣度吸引來的人才漸漸放下心來。

他捧著富態的肚子，讓小二帶顧長安挑選花燈。

這雙青年男女，在人群中分外不顯眼，一不小心就會直接掠過，可若是有心人定睛看去，分明很是出色，老板便是那有心人，這才眼珠子一轉，請了二位過來。

“半夜蕭蕭聞雨聲。”

“朝也幹戈，晚也幹戈。”

“……”

白袍男子長身玉立，容貌反在其次，最吸引人的是他自信的姿態，不假思索提筆落下，直讓人懷疑是不是老板找來的托兒。

顧長安沈靜而立，眉目清冷，絕美如同奔月的神女，被這邊動靜吸引而來的人下意識的不敢靠太近，在她周圍空出一片空地。

“咦，原來是顧姑娘――”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了進來，青年撥開人群，走進內圍，挑眉一笑，“呀，看不出來秦兄還是一位才子。”

這位是他們到遠安城路上新結識的友人，許明。

顧長安沖他微微頷首。

秦是華泰掌門的俗家姓氏，如今已經少有人記得。

有人問玄皓姓名時，玄皓脫口而出，“秦炎……”

事後解釋道，他也不知為何，覺得自己當叫此名。

許明生得貴氣俊美，挑眉之間又顯風流之態，他一來，周圍的少女發出低低的驚嘆聲。

說話之間，玄皓又破了一層花燈，只剩下最後一層。

許明略略瞥了一眼，搖頭嘆息，“秦兄有這般才華還不如去做官為宰。”不過他也只是嘆息一句，說完就忘了。

顧長安早就看出這青年身有紫氣，應當出聲富貴，家中有人官居高位，可能還與王室有關，至於為何游歷山河，她不在意，也未曾詢問。

不過瞧得出來，許明把他們也當作和他相同經歷的富貴子弟，經常借著酒意和他們抱怨。

很快，玄皓勢如破竹，直接把場上的謎題解了一遍，老板命人把最高處的八角琉璃宮燈取了下來，直接交給顧長安。

許明看著那盞如夢如幻的宮燈，含笑打趣，“秦兄可真是有心了。”

顧長安將琉璃燈提得近些，微微垂首，柔和清冷的燈光灑在她的臉上，如畫的容顏讓人看得呼吸一窒。

“師妹，”玄皓腳步一頓。

她擡起頭來，四目相對間，顧長安首先敗下陣來，那樣深沈而灼熱的目光，顧長安不自在的移開視線，“師兄。”

許明覺得自己多餘了，向後退一步，準備離開。

這小小的動靜被玄皓察覺，他頷首致意，“許兄也在此處。”

許明心中腹誹，他都來了好久了，玄皓多次往這邊看都沒發現他。

面上還是有禮道，“秦兄。”說著他心裏又第九十八次疑惑，這兩位到底是什麽人。

什麽樣的人家可以養出這樣出色的人兒？

顧長安兩人對外都說是江湖散人，信不信的完全不在意。

“今晚有花神巡街，兩位可要一同去看看？”

花神巡街？

兩人腦海裏都打了個問號，半晌沒答話。

許明一拍腦門，滿臉不可思議，“你們連遠安城的花神巡街都不知道？來幹嘛的？”

他以為兩人挑這個時間點來遠安城就是沖著花神巡街來的，誰知道人家根本不知道！

玄皓他們都是隨性來的，也不事先打聽。

“還請許兄為我們介紹一下。”

好吧，許明摸了摸鼻子，好歹也算是認識了些時日，對他們倆有所了解，換作其他人他才不搭理呢。

“你們也知道，遠安城酷愛芙蕖。”

遠安城多水多湖，幾乎有條件的大戶人家都有一個池塘，池塘種滿芙蕖，沒條件的就去遠安城的護城河，裏面也是種了許多芙蕖。

“芙蕖可不是這個季節開的。”玄皓想起來遠安城所見的場景，提出疑問。

聽他這樣說，也猜的出來這花神是芙蕖花神。

許明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聽聞是很久之前傳下來的規矩。”

這個世界有仙有鬼有妖，小小一座城池有信仰也不奇怪。

花神巡街從護城河起，三人來到護城河，似乎是快到時辰的原因，護城河人山人海，許明目瞪口呆，“好多人……”

他也是第一次來，咽了咽口水，他回頭道，“要不，我們回去……”

“不，”出乎意料的，顧長安否定道，“再等等。”

她提了出來，自然沒人反對。

三人所到之處，人群自動為他們分開一條路，偏沒有人覺得不對，許明迷迷糊糊的跟著他們，來到最前方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們……”

玄皓本以為他該被嚇住了，誰知一個躲閃不及，差點被他撲到身上，“好厲害，是仙法嗎？你們是仙人？羅浮劍派的？”

遠安城所在的國家是羅浮劍派的附屬國，不怪他這麽想。

玄皓彈了下他的腦門，沒回答，“註意看，花神來了。”

許明摸了摸腦門，知道他不想說，於是順著他看著稍後花神會路過的地方，口中不停喃喃道，“花神有什麽好看了，真正的仙人不就在身邊？還是仙人對花神好奇？”

花神是遠安城選出的出色少女。

玄皓也不明白師妹的意思，但也知道肯定不是對花神好奇。

鈴鐺聲由遠及近，清脆悠然，帶著一股神秘意味。

方才還鼎沸如同街市的護城河附近頃刻之間安靜下來，從中反應出來的對花神的崇敬，讓人嘆為觀止。

叮叮當當的鈴聲不斷，伴隨著鈴聲響起的還有車軲轆的聲音。

入目可見是一輛華麗香車，以許明的眼光來看，這香車外表的華麗程度不輸都城貴女。

輕紗曼舞，飄飛之間可見裏面纖細朦朧的身影。

“花，花……花開……開了！”許明不經意的擡頭，頓時結巴了起來，他扯著玄皓的衣袖，結結巴巴說道。

“嗯，我知道，”玄皓無奈扯下他的手，“莫怕，不過是開花而已。”

尋常修者都能做到，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這對許明來說就是一件大事，什麽叫只是開花而已？這可是元宵，正月十五！再怎麽樣芙蕖也不該這個時候開。

他再看向顧長安，發現白裙女子也是面色淡淡，註視這那緩緩綻放的芙蕖。

好吧，許明承認他只是個凡人，“可是，這些遠安城的人怎麽也一點都不吃驚，還有其他外城人。”

他打眼掃過去，就見到好幾位他剛認識不久的朋友，都是來此經商的，他們臉上都是一臉沈醉，沒有一絲異樣。

細極思恐，許明默默往玄皓身邊靠了靠。

玄皓好笑安撫他，“放心，不是邪祟作亂。”正道清靈之氣，與妖魔鬼道截然不同，這些人發現不得，也是力量不夠，不自覺的就被迷惑了。

那物什也絕非故意。

顧長安側頭看了玄皓一眼，沒想到他之所以會落到這個地步，與她還有一絲關系。

她淩空一點，時間靜止，花神、城民、叮當作響的鈴鐺，都通通靜默。

像是一幅被定格的圖畫。

護城河開始翻湧，芙蕖密布之處開始劇烈顫動，仿佛有什麽東西迫不及待要出來。

顧長安輕哼一聲，“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一陣沈寂之後，轟的一聲，芙蕖正中一股水柱沖天而起。

水柱托起一朵奇特的青蓮。

之所以說它奇特，是因為它不像活物，精美的如同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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