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 ”炎老爺子看了許久，忽然仰天哀嘆一聲, “還得老頭子出手，這一把年紀了也不得清閑。”

他拍拍衣裳, 從藏身的樹上下來，把丁先生等人嚇了一跳。

“老爺子您怎麽來了？”丁先生抽抽嘴角, 看著那距離他們沒多遠的距離, 掩飾不住內心的挫敗。

炎老爺子拍了下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路漫漫其修遠兮, 對吾等而言, 武道之路才剛剛上路。”

他剛說完，身影就消失在原地, 讓正要感激他的丁先生楞住, 手剛剛擡起，丁先生反應過來，立刻回頭看去。

那邊正戰至酣處, 劍鳴聲嗡嗡作響, 肖雲深眼睛發亮, 身上是前所未有的戰意。可就在這時，一股大力襲來, 兩人不由自主的被分開。

“炎前輩？”肖雲深驚訝地看著他, “這是做什麽？”他不解, 突然冒出來制止兩人的戰鬥, 若是換著平常，沒有合理的解釋，這就算是對雙方的冒犯了。

不過現在情況特殊，炎老爺子哼了一聲，“老頭子我再不出來你小子就沒命了！”

肖雲深一驚，他並不笨，仔細回想了一遍剛才的戰鬥，臉色難看，除了剛開始的那一段，其餘時間他都在被顧滄海引導著走。

他看著對面那人掌心不斷吞吐的黑氣，感受到其中洶湧的力量，也知道，若不是炎老爺子來得及時，自己可能就要喪命在他的掌下。

“多謝前輩相救。”肖雲深苦笑，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情況依舊相同，以往和他切磋時就是如此，如今還是這樣。

炎老爺子安慰他，“不是你無能，是對方太天才。”

肖雲深：“……”還不如不說呢。

“行了，”炎老爺子揮揮手，看向沈默著的顧滄海，“還是讓老頭子陪顧小子活動活動筋骨吧，說來老頭子當年和餘鶴也有幾分交情，沒想到他的徒弟會變成這樣。”

他純屬懷念故人，誰知對面的顧滄海情緒卻猛然發生變化，渾身氣勢又危險幾分，黑氣已經蔓延到了臉上。

“他不配！”顧滄海沈聲道，與此同時，一掌襲向炎老爺子。

“什麽？”

……

大廳內，每隔一會兒就有人前來匯報，這是他們幾個月的成果，都在今日動手。但也有一些需要現在吩咐，一時忙個不停。

“難怪那人不急著走。”掌門不好在顧長安面前稱他為魔頭，索性用的代稱。

天火門的掌門不是什麽八面玲瓏的人物，習武資質也不高，江湖上一致不明白炎老爺子聰明一世為何會選一個平庸的掌門。

不過在顧長安看來炎老爺子的這個決定做的很正確，在掌門這一輩中沒什麽驚才絕艷的人物。而掌門雖平庸，卻能處理好各長老之間的關系，其他人也都願意給他面子。就連狡猾如原長老，也很尊重他。

“也不知道原長老可是魔教右護法孟軒的對手？”掌門低聲道，說完就有些尷尬，這話實在不適合說出口。

顧長安眼中閃過笑意，比起其他老奸巨猾的人，天火門掌門在一眾江湖前輩中實在是顯得有些稚嫩。她放下白瓷茶杯，輕聲道，“我們占據天時與人和，魔教覆滅已成定局。”

區別在於我方損失多少，魔教又能逃脫多少餘孽。

聞言，掌門臉色放緩，註意到顧長安發白的臉色，不由得道，“天氣有些涼，這裏有我們守住就好，你身子弱，還是去偏廳休息一會吧。”

這裏也就顧長安一個沒有習武的，還是姑娘家。

“這……”顧長安面露遲疑，她搭在桌子上的指尖也是嫩生生的白，看起來弱小又無助，掌門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放柔聲音道，“你放心，有重要消息會通知你。”

“……”顧長安抿了抿唇，眉頭微擰，還是道，“多謝掌門。”

掌門點了點頭，招手喚來一名弟子，“帶顧姑娘去偏廳休息。”

那弟子好奇的看了一眼顧長安，低頭道，“是。”

“有勞，”顧長安輕輕頷首，聲音悅耳輕靈，跟在那弟子身後，裙擺微微揚起。秦炎看著這一切，借著喝茶提神的動作，唇角揚起，眼中滿是看熱鬧的興。

“顧姑娘請，”弟子擡手引顧長安進去，裏面布置簡單，只有一床一桌一看就是臨時休息的地方。

顧長安道了聲謝，等那弟子走後，從門外閃身進來一人，身影纖細，是個女子，顧長安吩咐翡翠註意好情況，別被人發現。

那女子低頭告了聲罪，然後抱住顧長安的腰，一個用力，身影快速離開。

沒過多久，聞到濃烈的血腥味，女子停了下來。

顧長安穿了件暗紫披風，在夜色中也不是很明顯，她伸手摘下兜帽，聲音清冷，“都在這裏？”

“是，”不知從哪裏出來大約十幾人，其中一人正是行風，他回道，“院子裏的所有人都在這裏。”

這個院子自然不是指她們居住的院子，那狼狽的人群之中其中一個熟悉的蒼老面孔赫然是望海山莊的管家，顯然，這個院子指的是顧滄海居住的院子。

“嗚嗚嗚~”管家被堵住了嘴，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見顧長安看了過來，他更加激動，扭動的更加厲害。

他也是剛清楚的認識到，無論主子父女兩人關系這樣，這手段都是何其相似。

顧長安在他面上停頓了幾秒，又掃視著其他人，大部分都是些熟面孔，還有些應當是隱在暗處裏的人。這些人，有的被縛住雙手堵住嘴巴，有的已經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他們有的反抗激烈，因此兄弟們下手重了點。”行風見顧長安的目光在那些屍體上停留的有些長，連忙解釋道。

顧長安搖搖頭，沒說什麽。

“這些人……”她聲音頓住，該怎麽處理這些人是個難題，她是為了防止這些人作亂才來的，也是為了給顧滄海添堵。

“算了，等明日再交出去，交給天火門處理。”顧長安說道，又看了一遍這些人，確定沒有漏網之魚，又囑咐行風，“給他們用點藥，別看丟了。”

行風：“……”這是多瞧不起他們啊，他卡殼了一下，無奈道，“是。”

顧長安輕笑一聲，“以防萬一。”真跑了一兩個，明日她可就難說清了，畢竟身份尷尬。

大義滅親說著好聽，誰又知道是真是假？是戲還是現實？

先前的女子再次小心翼翼環住她的腰，用輕功離開，這次在丁先生他們觀戰的地方停下，很巧合的是，正在原先炎老爺子待的那棵樹上。

女子藝高人膽大，仗著隱匿氣息好，停在了這裏。而顧長安，女子從未擔心過自家主子，主子不想被人發現誰都發現不了。

肖雲深抱劍站在不遠處，他氣息紊亂，忽然厲聲喝道，“誰！”

有人？丁先生等人也回過神，警惕地看向周圍，可是什麽都沒有感覺到，周圍很安靜，只有他們幾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兩人的打鬥聲。

“肖兄確定？”丁先生問，他知道肖雲深不是在開玩笑，可他們的確什麽都沒感受到。

“確定，”肖雲深說得肯定，他目光在周圍巡視，一副不找出來誓不罷休的樣子。

女子略顯英氣淩厲的眉毛深深皺起，她也沒想到，不過是落下的那點微弱聲音，竟然引起了肖雲深的主意。

顧長安拍了拍她的手臂，“無事，抱我下去。”

她接著揚聲道，“是我。”

清冷且極具辨識度的女聲響起，下方的人第一時間就對上了她的名字。

“顧丫頭？”肖雲深的眉頭疊地老高，“胡鬧！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他生氣起來極有威懾力，那股鋒利的氣勢壓了過來。顧長安視若無睹，仿佛什麽都沒有感覺到，任由女子抱著她輕盈落地，裙擺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的弧度，可惜此時無人有心情欣賞。

女子把她放下後，恭敬立在她身後，丁先生等人都詫異的望了女子一眼。

“肖叔叔，”即使顧滄海的身份曝光後，顧長安也依舊一直這麽叫。喻仁兄弟找到後，肖雲深對她的態度和親閨女都差不多了。

“你來做什麽？添亂嗎？”肖雲深毫不客氣道，但語氣中的急切擔憂不是作假。

“怎麽會？”顧長安看向正在戰鬥的那邊，語氣飄忽，“我是來幫忙的呀。”

那邊顧滄海越戰越勇，炎老爺子畢竟年紀大了，在體力上就輸了一籌，再這樣下去，形勢對他們不利。他們已經決定，若是再等會還是不行，他們也不講什麽江湖規矩了，直接一起上。

“幫忙？”丁先生攔住正要開口諷刺的其他人，問道，“顧姑娘還有什麽辦法？”

顧長安神秘一笑，沒有出聲。

就在這時，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一道輕柔女聲，“海哥――”

顧滄海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海哥――”

他的呼吸亂了，心跳也隨之加速。

高手過招，一招半式都足以致命，炎老爺子經驗豐富，大好機會焉能放過？

“噗――”顧滄海被擊中，吐出一大口血，可他顧不上擦，踉蹌後退，嘶吼著，“誰――”

“是誰！”

“是我啊，”顧長安輕笑著走了過來，她的臉上帶著與平日不符的溫婉笑容，聲音也隨之一變，“原來你還記得啊。”

她說了這一句後，笑容一收，臉上帶了些冷意，“父親，我還以為你早就忘了。”

顧長安站在不遠處，見她出來，炎老爺子也收了手，他那一掌，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顧滄海不死也是重傷。

她拍拍手，有身影閃出來，對她垂首行禮，這人正是昔日隱在萬毒谷的溫家莊遺孤，善口技，可模仿各種聲音。

顧長安對他點點頭，溫明張張嘴，叫了一聲，“顧滄海。”

他用的是顧長安的母親的聲音，這聲音一出來，顧滄海身軀一抖，低低道，“慧娘。”

他又吐了口血，明知道她早已死去，卻還是會被她的聲音所牽動情緒。

“慧娘。”

人有克星，他的克星大抵就是餘清慧了。

對上她，他從未贏過。

曾經他以為自己贏了，現在才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見他這模樣，其他人哪裏還猜測不到發生了什麽，有人搖頭嘆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早知今日，早知今日……”顧滄海重覆了兩遍，突然放聲大笑，神態癲狂，“咳――”他嘴角鮮血不斷流出，“……早知今日我也不會後悔。”

顧長安本來想問的話卡在了嘴邊，“罷了，”她撇撇嘴，對炎老爺子道。

“老爺子，給他個痛快吧。”

“……好，”炎老爺子深深地嘆了口氣，目光覆雜，他伸出手，內力吞吐，對著顧滄海的方向，猛然一推。

顧滄海的笑聲戛然而止，然後緩緩倒地，他瞪大眼睛，嘴唇囁嚅，顧長安看見，那是兩個字。

“慧娘。”

果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嗎？”秦炎忽然出現在她身旁，一襲白衣，眉目清雋如畫，在夜色中分外亮眼。

不對，也不是夜晚了，“天亮了，”陶笛站在他另一旁，看著顧滄海屍體的目光分外覆雜難明，糾結萬分。在這件事裏他出力不少，有些事她不方便出面都是他在聯絡。

“我親手促進了他的死亡，”陶笛面無表情，“家仇得報，可我一點都不開心。”

“我本來想親口問上一句的，”陶笛忽然嗤笑一聲，“可現在發現原來沒有必要。”他說完轉身離開。

顧長安知道他的意思，顧滄海的心裏只有她的母親餘清慧可以占據一席之地，他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在意，何況不甚重要的陶家？

“所以，一直都沒有必要。”顧長安勾了勾唇角，卻沒有溫度，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陶笛？還是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

都不重要。

“走吧。”

他們只是過客，終將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