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什麽, ”顧長安重覆了一遍他的話，忽然輕笑一聲，“你說我要說什麽？”

喻仁的表情和聲音都沒有太大變化, 只是添了些正常的疑惑和不解, “顧姑娘要說什麽喻某如何得知？”

仿佛真的不知, 真的不解，如果不是看到額角汗濕的鬢發，如果今日坐在這裏的是另一個人，哪怕有再多的懷疑, 或許也都要再遲疑一下。

“喻？你真的姓喻嗎？”

這一句簡單的話落在喻仁耳畔卻如同驚雷。

他握緊拳頭, 感受到門外隱藏的幾近於無的呼吸聲,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顧姑娘, 這是什麽意思？在下不姓喻還能姓什麽。”他不快道，臉上也適時的表現出怒氣, 又仿佛顧忌她的身份，表現的隱忍。

知道他還是不信她, 顧長安沒有生氣, 微微搖頭, “我們兩家也是世交，我還常常去拜訪肖叔叔，肖叔叔曾經和我說起過你們。”這也是確有其事, 顧長安和顧滄海鬧僵後, 的確有一年經常外出, 打著去看望肖雲深的旗號，她雖然是假借這個旗號，但也沒少去神劍山莊。

喻仁臉上浮現出掙紮，卻只有一瞬間，立刻就被壓制了下去，不能，他不能再把危險帶給另一個無辜的人。“在下不知道顧姑娘在說什麽，望海山莊乃是武林名門，喻某的家族哪裏能和望海山莊是世交？”

他還再接再厲道，“至於肖，我們家並未有什麽姻親姓肖，請恕喻某冒昧，顧姑娘莫非是把喻某當作了別人？如果是，那就只能讓顧姑娘失望了，喻某今日之前的的確確未曾見過顧姑娘。”

他們當然沒有見過，喻仁在江湖歷練十年，警惕性不是一般的高，若非今日看到他，她心中靈光一閃，想到有非用他不可的理由，顧長安也不想這個時候挑破他的身份，要想讓他相信，那可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要費一番功夫。

“你們這些年不是沒有查到什麽有用的東西嗎？我可以告訴你們。”

她說得輕描淡寫，眉目清冷，宛然如畫，廣袖青衣著身，恍若神仙中人。喻仁卻看得唇齒生寒，倒吸一口冷氣，“你，你到底，是誰？！”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今日為何會請他們上樓，明明是秀家主與他們有舊，去請人的卻是她的婢女，原來今日他們在樓下一露面就被人盯上了，小弟在席間又有頗多破綻，雖當時糊弄了過去，但人家信不信就只有天知道了。

他料到她們會有疑惑，但絕對聯想不到別處，沒想到這位世交妹妹卻一下子點了出來。

顧長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直接開口，清清冷冷沒有起伏波動的聲音在廳內響起，事後喻仁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保持清醒聽完了她說的話的，二十多年來的世界一時之間崩塌，仿佛活在一個充滿謊言的夢裏，離開的時候眼神渙散，魂不守舍。

翡翠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在他路過的時候俯身行了一禮，卻見他仿佛沒看到一樣直接路過。

“主子。”顧長安回了房間，翡翠站在她身後為她梳發，她雖然好奇喻大俠的狀態，但是懂得分寸，沒有多問。

她不問，顧長安卻主動說了。

梳妝臺上放著的是一張八角菱花鏡，沒有鑲嵌什麽寶石，與她望海山莊的鏡子無法相比，只能看到並不十分清晰的面容，顧長安只簡單的說了下喻仁兄弟的身份，就透過鏡子看到翡翠無法保持鎮定的愕然表情。

“主子，這……怎麽會？太不可思議了！”她並沒有質疑顧長安的意思，本能的就相信了她的話，只是驚訝無法掩飾。

顧長安淡淡道，“你記著就是，不過對外還和以前一樣。”

這是說對喻仁兄弟的態度，翡翠點頭，“奴婢明白。”

顧長安並不擔心，翡翠算是她一手培養出來的心腹，能力她很清楚，她敢保證，就連她現在的驚訝都有一部分是做給她看的，之前她沒有八分揣測也有五分把握。

這點小心思還在她的容忍範圍之內。

換上柔軟的寢衣，顧長安沒有讓人守夜的習慣，讓翡翠去休息了，“明日讓人開始準備給炎老爺子的壽禮。”

類似的話也同時在喻行的房間裏響起。

“明日開始準備炎老門主的壽禮。”

“就是這個啊，”喻行眨眨眼睛，“顧姑娘已經把請帖給大哥了？”

“對，”喻仁點點頭，從袖子裏取出臨走前顧長安給他的請帖。

“看來望海山莊這些年聲望頗高，”喻行說了一句不知道算不算酸的話，天火門會送給各方勢力請帖，同時也有一些不屬名的請帖，散布到江湖上，各方勢力手中也有一些，用來交給需要拉攏的對象。

望海山莊能有今日的名望，與神劍山莊的沈寂也有一些關系。

喻仁如今一點也不想聽到望海山莊，眼中殺氣頓起，喻行大驚，“大哥！是不是她們欺負你了？！我去找她去！我們現在就算沒什麽身份，也不能讓別人欺辱！”

他說著就要起身往外走。

“不是！”喻仁覺得頭疼，連忙叫住他，“不管顧姑娘的事。”他沒有遷怒到顧長安身上，雖然那人是她血脈相連的親人。盡管顧長安沒有詳說，他也能猜到對方經歷了什麽，心情又是何等的覆雜，定然遠超於他。

於他而言，那只是他敬仰的長輩，而卻是她的生身之父。

“我只是想到了別的事情，”喻仁解釋道，不去看喻行狐疑的面孔。他並不打算現在告訴小弟真相，也許是他這些年保護的太好，小弟並沒有成長太多，依舊保留著以往的沖動急躁。

他怕現在說了，喻行會忍不住跑到望海山莊，就像他好不容易才壓抑下來的沖動。

接下來的日子顧長安就在江南游山玩水，偶爾秀傾顏忙完了會和她一起泛舟湖上，或者在畫舫夜游，期間還遇到過一次喻仁兄弟。

“顧姑娘和秀家主也是來為炎老門主挑選壽禮的？”這是在一處百寶閣，喻仁看起來和前幾日別無二致，目光與顧長安相對，一觸即分，但她二人沒有註意到秀傾顏暗沈下來是臉色。

“正是，炎老爺子的壽禮可是不容怠慢，這百寶閣既有口氣敢稱百寶，也不知是否匹配。”秀傾顏言笑晏晏，話裏卻帶了些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刺。

喻仁幾人看她的目光都不免帶上來詫異，顯然沒有想到，秀傾顏一陣懊惱，事實上連她都沒有想到那些話是從她口中說出的。

前來迎接她們的百寶閣管事目光都沈了一沈，但隨即就揚起笑容，“秀家主盡管看，我們既然敢稱百寶閣，自然是有底氣的，今日秀家主若是挑不出滿意的，這滿樓的寶物任秀家主挑選。”

嘶――

好大的口氣，店裏其他客人也都不禁看向他，他就不怕秀傾顏故意找茬？

像是看出了他們的疑惑，管事氣定神閑的站著，慢悠悠道，“在下相信秀家主的品格。”

秀傾顏也知道自己方才是遷怒了，百寶閣雖然是近兩年才出現的，但聽說背後背景不小，她鄭重道，“是傾顏語氣不當，還望管事見諒，不過――”

她一挑眉頭，笑得明艷奪目，“既然管事提了出來，那傾顏也甘願與管事賭上一睹！但也不能讓百寶閣吃虧，傾顏就以此物為彩頭，若是傾顏在百寶閣尋到了合心意的物件，此物就算贈與百寶閣，為貴閣再添一寶。”她說的正是她手上的玉鐲，本就是極好的玉質，她帶了數年，更是盈盈如水，清透欲滴，她取下放到掌心的一剎那，管事就能感受到店裏幾位夫人讚嘆的目光。

管事顯然很滿意她的舉動，今日之後百寶閣名聲定然會再上一層樓，百寶閣不缺那點寶物，但缺名聲，“那……”

“難得傾顏有如此雅興，小女子也來湊個熱鬧如何？”顧長安看著管事，掌心把玩著一把折扇，那氤氳山水剛好對著管事，“李大家的畫作。”

管事深吸一口氣，“求之不得。”這可是李大家的親筆畫作，這位姑娘可真舍得。

喻仁忽的一笑，“喻某兄弟沒有兩位姑娘這麽富裕，不過這般雅事也想湊個熱鬧，喻某兄弟就出一萬兩如何？”

管事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這兩個落魄江湖俠客也有這麽厚的家底，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些還在的客人顯然也被挑起了興致，江南從來不缺風流人物，這樣的雅事也算是難得一觀。

“我出一塊雞血石，賭這位姑娘尋不到合心意的物件。”

“我出一顆南海珍珠，也賭秀家主尋不到滿意的物件。”

“你們都賭秀家主勝，那我就賭百寶閣好了，一件前朝鼻煙壺，”迎著眾人懷疑的目光，那人又慢悠悠的補充了一句，“是那位的作品。”

眾人恍然，這還差不多，那位都知道指的是技藝登峰造極的那人。

在場差不多每人都參與了，“這誰來當中間人？”這是個問題，眾人微微皺起眉頭。

“我來如何，”溫和的聲音像一條涓涓細流從眾人心頭流過，二樓拐角處立著一位如玉公子。

眾人尚未來得及感慨他的風姿，就見那管事上前喚道，“少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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