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定而後動, 知止而有得。

跳動的昏黃燭光下，陶笛彈了彈手上的信紙, 萬分慶幸自家老爹幼年時對他的教誨，直到今日他依舊牢牢記住老爹對他說的這句話。

都是他老爹陶滿城一身銅臭味庸俗不堪, 豈知陶滿城才是真正的大智慧之人。真的愚蠢, 也不會掙下偌大家業, 富滿一城。

這十年在顧滄海手下艱難求生的日子, 也進一步養成了陶笛謹慎小心的性格, 他始終記得，他的這條命是陶家上上下下一百二十多口人換來的, 如果不是為了報仇, 這條命就不值得丟。

陶笛輕輕嘆了口氣，捏起顧長安寄來的信的一角, 靠近燭芯，燭火一下子蔓延到了信紙全身，他松開手，靜靜的看著信紙被火焰吞噬, 變為灰燼, 出口的聲音弱不可聞：“又欠了師妹一次……”

他本已制定好大致計劃，就待時機恰當就會潛入萬毒谷，顧長安來的這封信恰到好處, 再晚一步就真的遲了, 風流倜儻的陶公子就要成為江湖眾人的回憶了。

陶笛扶額長嘆, 他自己是不能親自去了, 這不值得他拿命冒險，手下也沒得用之人，就算有，他也不想折在萬毒谷。

敲了敲桌子，燭火昏暗，照映著他的臉忽暗忽明，眼中神色覆雜糾結。

……

半月後，萬毒谷。

夜色如墨，萬毒谷安靜極了，連鳥雀聲或者雞狗聲也都沒有。

一處院子裏，一道黑影貼著墻根行走，提著燈籠的巡邏人員走過去那人立刻停住。

為首之人打了個手勢，四處張望了一番，說道：“都警醒一些，毒醫大人傳下話來，近日有小賊混入谷中，若是被他從我們眼皮子底下混了進去，仔細你們的腦袋！”

身後的人肅然，看得出來似乎對毒醫大人畏懼極深，連剛才有些困意的幾人都清醒了不少。

黑影貼著墻角一動不動，一直等到這一隊人來來回回巡視幾遍，最後要與人換班時才有所動作。

他敲暈最後一人，無聲無息將他放倒，身上衣服在光線下顯露出來，赫然與剛才那人一模一樣，不過缺了一個香囊，他觀察過，每個人都佩戴著，想來是避毒用的，這萬毒谷可是處處都是毒，他從那人身上扯下來掛在腰上。

一系列動作不過幾個剎那，前方之人根本未曾發覺。

換班之時，另一隊人趕來與他們交接，其中領頭的嘿了一聲：“原來今天是你們啊，怎麽樣？有什麽發現沒？”他一邊說著，一雙眼睛把對方十幾人都查看了一遍，都站的筆直，面孔也是熟悉的，遂放下心來。

隊長打了個哈欠：“能有什麽發現，毒醫大人威名遠揚，那人指不定不敢來了。”說著又擺擺手：“趕緊的，交接完老子等著回去睡覺呢！”

那人搖搖頭，但是看起來對他的說法還是很讚同的，只按照形式例行查看了一番。

隊長帶著人進了內院，走的自然不是大路，穿過小路一路上沒碰到幾個人，很快到了下人房。

他又打了個哈欠，“今兒咋那麽困啊？都回去吧，早點睡，明兒還得值班。”

十幾人嘻嘻哈哈的跟他道別。

“那得問隊長自個啦，誰知道隊長昨晚上去幹嘛了？”那人邊說還邊暧昧的笑，被隊長一腳踹開，“滾滾滾，不想睡是吧？不想睡還巡邏去！”

“不敢不敢！”那人嘻嘻笑著，拉著身邊的人就走，正好就是黑影，“走，回去睡覺去！”

邊走邊拉著他閑扯，“也不知道什麽人，膽大包天敢來萬毒谷，就不拍被那老毒婦一把藥粉給毒死。”他說得鄙夷不屑，黑影卻從他的臉上發現端倪。

他道：“除了正道之人還能有誰。”

那人搖搖頭，很是遺憾的模樣：“那些人啊，當萬毒谷是好闖的，毒娘子可不是心慈手軟之人。”說著他又嘆了口氣，不覆之前的嘻哈模樣。

黑影心中一動，沒說話，這時已經進了房間，那人似笑非笑轉過身來，“這位兄臺姓甚名誰？莫不是當真姓胡名成？”

胡成正是黑影打暈的這人的名字。黑影笑了下，看起來很放松，實則全身處於高度警戒狀態，“不知道燕某何處露了破綻？”

他好奇道。

這也是他奇怪的地方，他自認方才應對一點都沒有出錯，言行舉止也是通過觀察的，與胡成本身沒有異樣才對。

“燕？”溫明重覆了一遍，驚道：“難不成兄臺是號稱燕不留蹤的燕無蹤？”

燕不留蹤燕無蹤，只一聽就知道此人以輕功出名。

燕無蹤點點頭道：“不過是江湖同道擡愛，還不知兄臺如何稱呼？”到這會了他可不信眼前這人還是普通的萬毒谷侍衛，能發現他的怎麽會是普通侍衛，更不要提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張揚了。

溫明苦笑，“不敢當，溫明不過無名之輩爾，至於如何發現的，燕大俠有所不知，溫某自幼對聲音敏感，燕大俠雖然模仿的很像，但還是能讓溫明發現。”

原來如此，燕無蹤恍然，不是他的問題就好，不過姓溫？他試探道：“溫家莊？”

溫明臉色一變，隨即苦笑，“燕大俠慧眼。”

溫家莊與毒娘子可是有大仇的，一家子都死於毒娘子的劇毒。

燕無蹤放下心來，拱手道：“時機難得，燕某打算現在去毒娘子的住處，就此別過。”

溫明點頭，又跟他說了一些他在萬毒谷探到的消息，燕無蹤謝過。

走之前還問溫明：“溫兄可要與燕某一同離開？毒娘子作惡多端，早晚會有報應加身。”

溫明搖搖頭，“多謝燕大俠好意，只是溫某孑然一身，在哪裏都一樣。”

燕無蹤見狀也沒多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

他也不是全信溫明，根據自己的觀察再加上溫明提供的信息，一路避過巡邏的侍衛，很快就到了毒娘子的藏寶閣。

毒娘子好排場，愛奢華，從這萬毒谷的建造就可以看的出來，比一般武林世家的宅院還要森嚴富貴。

聽聞毒娘子每次出場也都是四人擡轎，八人開路，美艷婢女撒花。

燕無蹤一邊靠近藏寶閣，一邊在腦海裏閃過這些信息，他從前沒遇到過毒娘子，今天才對毒娘子的這些傳聞有了概念。

藏寶閣高三樓，周圍有侍衛把守，燕無蹤不急，他藏在一處角落，那裏只有一個侍衛。

一只蒼蠅嗡嗡嗡的飛了過去，叮著侍衛的臉上，那侍衛伸手一拍，拍了個空，他低頭看手的瞬間罵了一句，一陣風從他身邊路過，侍衛擡頭，左看右看，什麽也沒發現。

而燕無蹤已經進了藏寶閣。

一樓，沒有。

二樓，也沒有。

燕無蹤無奈上了三樓，三樓與下方不同，只有一個架子，寥寥幾個木盒。

燕無蹤不在耽誤時間，手上帶著手套，打開第一個盒子，很幸運，正是一枚玉佩。

他松了口氣，把它放進懷裏。

離開比他想象中的要簡單，燕無蹤一路到了萬毒谷之外，那裏有接應的人。

天蒙蒙亮，在一處簡陋的客棧裏，陶笛徹夜未眠。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來人是陶笛的隨從，他道：“公子，燕大俠回來了。”

陶笛擡頭，喜道：“快請燕大俠進來！”

燕無蹤換了一身衣服，黑衣勁裝，典型的江湖人打扮，他走進來，首先拱手一禮道，“幸不辱命。”

從懷裏拿出那方玉盒，打開遞了過去。

陶笛沒接，搖搖頭，“陶某送與燕大俠的解毒丸燕大俠可吃了？”他雖然不打算自己前去，但也不會讓別人去送命，從古元子神醫處得來的解毒丸也是分了一粒給他的。

“未曾，”燕無蹤愕然，“可是有什麽問題？”他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瓷瓶。

陶笛道，“若是燕大俠信得過陶某，就現在把他服用了。”

燕無蹤皺了下眉，覆又松開，朗聲笑道：“望海山莊的名號燕某如何信不過。”

聽他這般言語，陶笛卻是在心裏苦笑，“別人百般羨慕，豈知他前方百計想要擺脫的就是望海山莊。”

待看著燕無蹤服用了解毒丸陶笛才松了口氣，不怕萬一，就怕一萬，若是燕無蹤因他的緣故死去，他於心難安。

“不知燕大俠可否與陶某說一下經過？”

燕無蹤覺得怪異，不過還是照實說了。

陶笛聽得眉頭緊皺，遲遲不能松開，溫家莊遺孤暫且不提，他看向燕無蹤的目光充滿歉意，外緊內松，如此輕松，不是陷阱就是毒娘子治下不嚴或者心高氣傲。

“不知燕大俠可否與陶某前往望海山莊作客一段時間？”

燕無蹤這次是真的不悅，他沈聲道，“陶公子，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燕某雖不似陶公子出身名門，但在江湖上也不是無名之輩。”

連稱呼都變了，陶笛苦笑，“燕大俠見諒，還請相信，陶某沒有害你之心。”

燕無蹤已經感覺到自己陷入了某些人的爭鬥之中，他現在萬分後悔當初接了這樁生意，不該貪圖報酬豐厚的。

輕嘆了口氣，看向陶笛懇切的雙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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