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錦匆匆趕來, 侍女為她挑起簾子, 恰好聽到這一句，險些控制不住表情。

又是這樣！

哪怕重來一回，老夫人依然沒有把她放在眼裏。

秋日宴, 什麽是秋日宴呢？

世家有個說法，有三宴不可錯過, 常山齊氏的迎春宴, 白雲顧氏的夏荷宴，南陽秦氏的秋日宴。

世家雖然常不常的舉行一些宴會, 但總要有正式的宴會, 各家各族都到場的那種。由世家中的三大族輪流舉辦，今年輪到秦氏, 秦氏在秋季舉辦，所以又稱秋日宴。

秦氏的秋日宴不會有長輩到場，都是各族受重視的小輩，給他們提供交流的機會, 不出意外這些人都會是世家下一輩做主的人。

而很顯然，顧老夫人沒打算讓顧長錦去，各家去秋日宴的名額是有限的, 顧父是嫡長子，嫡出的有三女一子, 小兒子不過七八歲, 是不可能去的, 那就只能――

“到時候讓清雲陪你一起。”顧老夫人說。

顧長錦聽了這一句, 心尖又是一顫，老夫人這是什麽意思？

這個大哥是二房嫡長子，顧長安沒見過幾回，不了解，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見她這樣表現，顧老夫人很滿意，小輩之中小九最討她喜歡不是沒有道理的。想到這裏，她又忍不住嘆息。她和老頭子看著這些小家夥長大，哪個人有幾斤幾兩瞧的一清二楚，誰能擔下顧氏那麽大的擔子也都心裏有數。

可是唯獨這個孫女他們看不透。

看著像是不慕名利的世外高人，可是心智謀略比誰都厲害，從小到大，她那嫡親姐姐給她添了多少麻煩，可楞是通通都被她給無聲解決了，顧老夫人在一旁觀望半天，楞是沒找到出手的機會。而且三娘再糊塗，也是在她這孫女劃定好的圈子裏糊塗，再出格的事情那是一點都沒有。

正想著，那糊塗的人又湊了上來。

“祖母，”顧長錦言笑晏晏，給她行禮，看起來仿佛什麽都沒有聽到。

顧老夫人暗自搖頭，她這個三孫女頂多有幾分小聰明，大智慧是一點都沒有，瞧瞧她在後院裏都辦了什麽事！和她那繼母對著幹，還把手伸到了弟弟妹妹身上，要不是又小九幫她兜著，能那麽容易饒了她？

她這個三孫女蠢歸蠢，最大的優點大概就是命好。

出身頂級世家顧氏，母族也是大族元氏，上有是嫡長子的父親，下面還有個通透的嫡親妹妹，哪怕再不待見，也會替她收拾好。

只要她不作，憑著幾分小聰明也能過的舒舒坦坦的。

不過打死顧老夫人她也想不到，顧三娘上輩子做了什麽。

到底是自家的孩子，顧老夫人面色和緩幾分，雖然沒有面對顧長安的時候慈愛，但也有幾分關心，“長錦來了，來看你九妹？”

她帶著些許笑意，“我可聽說小九在別莊裏你可是三天兩頭的寄信。”年紀大了，最想看到的就是家族成員兄弟姐妹和睦相處。

顧長錦眼前一亮，連忙應著，她對顧長安一向熱情。

顧長安不耐，和顧老夫人又說了幾句，就借口回去梳洗，老夫人笑著允了，大概也知道她心中不耐。

……

這日顧長安正在書房作畫，房門被敲響，響了兩聲，沒有人應，紅豆知道顧長安的習慣，又等了一會，顧長安放下筆，讓她進來。

“什麽事？”

顧長安很少畫人物像，一般作的都是風景圖，今日也不例外，正是別莊的風景。

紅豆看了一眼，抿唇一笑，知道自家娘子這是懷念別莊的生活了。

顧長安平平淡淡的一眼掃過去，紅豆立刻低頭，雙手呈上一封請帖。

淡藍色的請帖，矜持而有禮，顧長安打開，措辭謹慎，請她金園一聚。

落款程氏靜姝。

程氏是大少爺的外家。

顧長安沒有意外，她要去秋日宴的風聲已經放了出去，事實上這些天她的小院子都不得平靜，要不是老夫人發話不準去打擾她，她哪有現在的清閑。

紅豆小聲道，“娘子，那邊還在等著。”

顧長安沒說話，提筆又在請帖上寫了幾個字，然後遞給紅豆，“去吧。”

紅豆沒敢細看，一福身，出去了。

酒樓，小廝推門而入，“見過大娘子，表少爺。”

程靜姝精神一振，終於把目光從她手裏的帕子挪了過來，“如何？”

顧清雲也擡頭看了過來，他這位九妹很少見，摸不清路數，老夫人又不準別人去打擾她，但是啟程的日子將近，不見見這位備受祖母寵愛的九妹他心中難安。

雖然當朝風氣對世家女子一向寬容，他還是借了表妹的名義請她赴宴。

小廝從懷裏取出淡藍色請帖，遞了過去。

程靜姝不解其意，打開請帖一看，上面多了一行字。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字跡不是女子的簪花小楷，也不是男子的龍飛鳳舞，由字觀人，程靜姝只看到瀟灑二字。

沒有這個年歲的少年人特有的鋒芒銳利，也沒有世家子弟特有的驕傲不羈。

瀟灑愜意，仿佛世間沒有什麽值得她停留，又像是老者歷盡千帆勘破紅塵的平和淡然。

在見到這字的一瞬間，程靜姝就想了很多，她突然升起一股迫切之感，急切的想要去認識這個人。

“表妹？”顧清雲聲音帶著疑惑，程靜姝回過神來，把請帖推到他那邊。

顧清雲看罷，只道，“明日有勞表妹了。”

“自家兄妹，何談勞煩？”程靜姝溫婉一笑。

顧清雲心知肚明，別看她從名字到外貌都是一幅溫溫柔柔，好欺負的模樣，實際上這次秋日宴她就占了一份。

第二日，顧長安到金園的時候顧清雲二人已經到了。

顧清雲訂的是金園的一等包廂，如今已到秋天，包廂裏竟然還開著一池荷花。

見顧長安目光看向那池荷花，顧清雲道，“聽聞九妹喜好荷花，為兄特意訂了金園的賞荷廳，不知道入不入九妹的眼？”

顧長安喜歡荷花的事情也不是什麽秘密。

顧長安收回目光，淡淡道，“大兄多禮了，都是一家子兄弟姐妹。”

聞言顧清雲一喜，這就是接受了他的示好，只要不誤會他有心和大房搶位置就好，他可真沒這心思。

“這位可是程家表姐？”顧長安又看向程靜姝。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芙蓉面，柳葉眉，見她看來眉眼彎彎一笑，嫻靜文雅，很當得起她的名字。

“長安妹妹喚我靜姝便是。”

顧長安點頭，“靜姝表姐。”程氏是二房夫人的外家，她喚一聲表姐也不逾矩。

程靜姝很高興的樣子，試探的和她聊了起來，結果越聊越興奮，琴棋書畫，天文地理，經史子集，不管說什麽她都能接得上去，而且聽得出來，人家還不是略微涉獵，起碼這個略微要去掉。

世家培養子弟都是方方面面都要有涉獵，你可以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但別人說，你要接的上去。除此之外，還要精通一門。

百年世家的底蘊，不可小覷。

程靜姝看她的目光越來越亮，她有預感，這一輩的世家子弟，只怕都要被她的光芒所掩蓋。

顧清雲在一旁聽著，時不時的接上一兩句，三人相處很愉快，說到他所擅長的領域，他也說的興致勃勃。

他感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什麽時候我也能去見識一下這大夏的錦繡山河。”

程靜姝沈默，她那位姑父野心勃勃，對長子寄予厚望，不會輕易放表哥出門。

顧清雲也就隨口那麽一說，自家的事他還是清楚的，見氣氛尷尬，正待出聲把這個話題繞過去，就聽到一個略顯清冷的聲音。

“大兄要是真想出門游歷，不妨去找祖父試試。”

“啊？”顧清雲愕然，“祖父他……”

顧祖父是一族之長，事務繁忙不說，又頗具威嚴，顧清雲對他尊而不親，其實不止顧清雲，小輩們都是如此。

顧長安搖頭，告訴他，“你只管去和祖父說，祖父問什麽，你就老老實實答什麽。”

顧清雲有些許明悟，點頭道謝，從金園出來直奔前院顧祖父的書房。

“光叔，祖父在嗎？清雲有事求見。”顧清雲對著面前的中年清瘦男子行禮。

光叔從年輕時候就跟著顧族長了，在族中有幾分臉面，聽了這話，摸著下巴處的短須，笑道，“大公子莫急，老奴這就去通報。”

“清雲？”顧族長挑眉，手指點了點，“讓他進來吧。”

光叔腰略微彎了一下，做了個請狀，“大公子請進。”

“不敢不敢，”顧清雲趕緊避開，說實話，這走出去他這個二房長子都不一定有光叔得人重視。

“坐，”顧族長停下筆，指了指下方的椅子，看起來威嚴，聲音卻很溫和，“剛從外面回來吧，喝口茶，慢慢說。”

顧清雲莫名的就不緊張了，他端起茶托喝了一口，“祖父，孫兒想去游厲。”

“哦？”顧族長頓了頓，面色不改，“你父親可知道？”

顧清雲低下頭，“不知。”他不敢和父親說，父親不止一次為他的“不務正業”罵過他，他不敢嘗試。

顧族長了然，自家兒子什麽德性他還是知道的，又問，“為什麽想去游歷？”

說到這個，顧清雲就正色起來，“天下之大，不知凡幾，孫兒時常感覺到個人的渺小，書上的記載真假不論，孫兒想要用自己的腿去丈量山河，用自己的筆記下歷史……”

世家從來不缺荒誕出格之人，論起來，他們白雲顧氏還算守規矩的了，何況顧清雲這也不算出格，顧族長沈默片刻，在顧清雲期待緊張的目光下小幅度的點了下頭，“你父親那裏我會替你解決。”

說罷又補充了一句，“待秋日宴後。”

這是自然，顧清雲大喜，撩開衣袍，對他行了個大禮，“孫兒謝過祖父。”

顧族長擺擺手，“行了，出去吧。”

等顧清雲出去後，光叔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大公子今日在金園宴請九娘子。”

“小九？”顧族長點頭，“那就難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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