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喚來隨行的下人，將紙一摞摞地搬出了店內，卻沒有徑直走向馬車。

店門外有三道階梯，桃夭一行三人就站在上面，前面用布墊著，摞起高高一摞宣紙。

下人沖學子們喊道，“宣紙十枚銅板一疊，誰想要，快過來買呀，不賣完絕不離開，不漲價，也不欺客嘞。”

李然熹和子晴一聽樂了，還是桃夭有辦法，連忙幫著一起叫賣。

用高價買回，低價賣出，蒲謹越發看不懂她們三人，但價格變低，總歸是學子之幸。於是他率先帶人走出店中，買下足夠他們幾人用的宣紙。

大家一看，他們果然只遞出了十枚銅板，眼前驟亮，連忙加入隊伍之中，吵鬧自己也要買紙。這樣一來，店中剛剛還在怨聲載道的書生們紛紛加入搶紙的行列，哪裏還說些女子加入文試是破壞老祖宗規矩的話。

此一番風景笑彎了桃夭的眼睛，卻愁苦了店家。店中的買紙的客人都散了，在門口為了買桃夭她們賣的紙，堵住了道路。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出不去。

扒開人群，店主就想要沖上去打正在收錢的下人們。李然熹一皺眉，掏出佩劍橫在他的面前。見他嚇白了臉，桃夭才一笑。

“別買了！這裏是研墨舍的地盤！”

“沒錯，研墨舍的紙自然是當在研墨舍的地方賣。”

“這紙已經被你買了，是你桃府的紙。”

“那既然是我桃府的紙，我自當有權利決定如何處置。”

“和我辯論沒用，你們就算身份高，再胡鬧，監市郎一樣會將你們趕走！”

聽到此番言論，桃夭笑容消失，表情變化之快，像是早就等他說最後這一句。她環視一圈周圍看戲般的客人，還有眾多已經買了紙書生，他們都在看她會如何解決。

畢竟成安王力排眾議，將京城女紈絝桃府小家，還有李將軍家的嫡女，送入此次科考之中。世家子弟頗為不屑，寒門學子也心下自覺不公。不過兩名女子，即便如今民風開放，允許女子家中私設學堂，但她們如何能與從小苦讀的男子想比，著實是侮辱了他們的努力。對比男子參加科考，女子參加科考在大多數人眼中，依舊可笑，何況其中桃夭向來負有紈絝之名。

桃夭朗聲而道。

“監視郎來不管用，招來巡捕才正好，今天我便要告研墨舍店大欺客，違反律法。”

“你真是倒打一耙，你同眾人說道說道，我如何違反律法。”

店家氣急而笑，根本不看她，沖哄笑的眾人說道。見他這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子晴哪裏受得了這樣被嘲笑的氣氛，正要發作，卻被桃夭按了按肩，示意稍安勿躁。

“一，告你違反皇上頒布的《月令律法》，其中第三十二條規定，凡為商者，商物必定由在朝官員選出的牙郎，評定貨物價格，上報商會，一旦確定，商戶便不得隨意改動價格。”

“無知小兒，我自然是上報了商會，研墨舍每一樣東西都在商會有著記錄。”

“好，那就且當你稟明商會，而商會也允許你將紙價擡高到一兩銀子。那麽接下來所告的罪狀，就不知你能不能替研墨舍扛下來。”

“二，我要告你違反《朝天律令》，其十八條規定，鹽，酒，紙等常用之物，由朝廷直接在價錢**作出規定，商會不得隨意定價，違者從重治罪！”

如果說《月令律法》是浣月近年來所修訂的民事法律，那麽《朝天律令》便是古代的刑法，可以治重罪，但連玨當了皇帝之後便大修了《朝天律令》，擡高其地位，現如今《朝天律令》已經成為浣月國憲法一般的存在。

觸碰民事法律可以由商會自行處罰，而觸碰憲法，那就是需要從重治罪的罪行。

或許這店家不懂，但顯然身後飽讀四書五經，熟知當朝律法的一眾書生明顯知道她所說第二狀，有多重的分量。他們心中對她的偏見略少，這伶牙俐齒樣，那裏是京城盛傳的紈絝之樣，倒是有些朝堂政辯時的大將之風。

見書生們從剛剛剛開始略帶嘲諷，到現在鴉雀無聲，震驚不已，圍觀的百姓好奇地如貓爪子在心肺上抓撓。

雖然京城學子身處浣月中心，對律法多有了解，但從各地而來的省生並不完全聽得懂，蒲謹便解釋一翻。

省生們聽懂後，看著桃夭的眼神便多有不同，不再是剛剛對她出手的感謝，此刻更多是敬意。試問一個人能夠幫他們出頭已屬不易，還能為一群陌生之人做到如此地步，她就比許多京城學子境界高出太多。

蒲謹一翻解釋不僅讓省生們明白了，也讓一眾百姓聽懂，更讓店家聽明白，她對自己說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

“走，我們現在便去官府。”

桃夭下臺階，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讓她離開。可是此刻便有人不想她走了。店家向前，焦急而攔，左顧右盼，半天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見桃夭清亮的眼，忽然一拍腦袋，將剛剛收下的銀子盡數退還。桃夭還在推辭，想到如果她離開，自己便得真應《朝天律令》被罰，他就差跪下了，才把銀子悉數退還。

“現在怎麽不去找監市郎”

“桃小姐，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別和我們這些小店一般見識。這些紙你想在哪兒賣，便在哪賣。”

桃夭向他行過禮，說道，

“是我無狀，這些宣紙現在自然屬於研墨舍，我又怎能占據市道，讓店家難做。你放心我現在就走。”正當店家松了一口氣，桃夭一拂袖子，輕飄飄地說道。“店家現在應是知道了朝廷律令。”

“知道，知道。”

此意便是讓他按十枚銅板出售紙張，店家心頭在滴血，卻更加虔誠點頭。

子晴和李然熹露出解氣的笑容。不愧是自己認定的姐妹，就是厲害。都是講道理的人，動動嘴也不用身份壓他，便讓店家不得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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