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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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陸訥拿過金表,吧嗒一下扣在自己手腕,說,“我覺得挺好的呀,”

蘇二將頭盡力後仰,表情是如同被逼著看春晚的沈重,“陸訥你這人活得可真夠樂觀的。”

陸訥那個心理狀況的成分有點兒覆雜,失落中又帶著點兒果然如此,上面呢又細細撒了一層寥落,讓他不大想再糾結表的問題,爬起來往洗手間走去,一邊走一邊問,“你不說要跟李明義去馬拉維玩兒嗎,怎麽不去禍害馬拉維的人民了,”

蘇二翹著腿,理直氣壯地說:“我一想,覺得人馬拉維的人民也不容易,決定待在S城忍了。你是不是特別感動?”

那個表到底是沒送出去,陸訥自己戴了兩天,覺得挺沒意思的,又摘下來扔床頭櫃裏了,每次打開床頭櫃找襪子找內褲的時候,看到那棗紅色的真皮表盒,嚴重懷疑那會兒自己頭腦被外星人給侵占了,他就是買盆向日葵都比買只六七萬的表強啊,至少人家還會開個花。

陳時榆拍完那場戲就離開《殺·戒》劇組了,陸訥雖然讓他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但陳時榆沒有聽他的,馬不停蹄地投入了各種工作中,商演、gg拍攝、雜志采訪……陸訥後來才知道,他是答應多接兩個gg才讓經紀公司同意他來幫陸訥的忙,陸訥心裏挺感動的,也有點過意不去。

再接到陳時榆的電話差不多一個月後了,《殺·戒》那會兒剛殺青沒多久,陸訥一頭紮進剪輯室裏,差不多吃睡都在那兒,剪輯師和配樂師跟陸訥老交情了,但依舊每次都被他折磨得神經崩潰。那天晚上都快十點了,陸訥才吃晚飯,端著冷掉的盒飯還在折騰配樂師,陳時榆的電話就進來了,說自己現在在攝影棚,有一組照片要拍,明天一早要飛B市,問陸訥能不能過來幫他一個忙。

陸訥看自己這邊暫時也沒進展,再看配樂師蒼白幹癟的臉上只餘兩只眼袋是豐滿的,幹脆地說:“行,你在哪個攝影棚,我過來。”

陸訥開車到那個著名的時尚雜志《iLook》大樓的時候,好幾個攝影棚還是燈火通明的,有明星在拍照。攝影棚裏面暖氣開得很足,陳時榆只穿了件襯衫,坐在沙發上吃便當,跟陸訥一樣,他也就這會兒才點兒空暇扒點兒飯,兩葷一素,菜色普通,很多人都只看到明星臺前的光鮮亮麗,卻不知道背後的辛酸。

陳時榆剛參加完一個電視節目的錄制,到攝影棚的時候都十一點了,原本聯系好的模特因為久等不到他離開了,這麽晚了,攝制組一時之間找不著人,陳時榆明天一早又要離開S城,焦頭爛額之間,他就想到陸訥。

陸訥原本也覺得沒什麽,不就是拍照麽,也不是沒拍過,等要開拍了,才知道這是一組以“同志”為主題的照片,陸訥一下子就楞住了,就有點兒不自在了,想說不拍了。他怎麽說也是幹藝術的,倒也不是保守,而是家裏有那麽大一只醋缸,他要真敢拍這種照,蘇二明天就能燒了整個《iLook》大樓,順便將陸訥掛城門暴屍。

攝影師也看出陸訥的為難,就給陸訥做思想工作,“其實就是一個特別單純的目的,拍這樣的照片就是為了讓人了解這麽個群體的存在,陸導,你要不放心,怕影響自己的形象,這樣,咱們不拍你的臉行不行,你就過去跟時榆擺幾個姿勢,意思到了就行了,其他的咱們後期會處理好,保證沒人認出是你——”

陳時榆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到這會兒,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顯得疲憊而慘淡,“是我沒考慮周到,要不,算了吧?”

陸訥覺得自己有點兒太矯情了,反正也不拍臉,自己就一道具,有什麽好在意的,今天拍不完,在場的人誰都甭想回去,這年頭,要掙點兒生活資本,誰都不容易。站起來拍拍自己的臉,說:“行,拍吧,早點兒拍完大家都早點兒回去休息。”

因為說好了不拍陸訥的臉,也就省去了化妝的步驟,陸訥在服裝師的幫助下,換了條牛仔褲,上身什麽也沒穿,就打了點兒粉。陳時榆已經等在那兒,下身也是一條牛仔褲,上身一件白色的工字背心,化了妝,讓原本就出色的五官更加分明,每一筆,都像用裁紙刀精確裁出。這人真的是天生好相貌,可惜碰上陸訥,老在他戲裏被硬生生弄得土得掉渣,真難為他了。

原本陸訥覺得問題不大,畢竟他跟陳時榆都認識這麽多年了,小時候光屁股的樣子也沒少見,應該不會有尷尬放不開的情況,結果一站鏡頭前,前面還好,到後來就感覺越來越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

攝影師跨著腿端著相機不斷地高喊,“陸導,去脫時榆的衣服,激烈一點兒,情緒,給我情緒,動物般最原始的欲望——對,這樣,很好,兩人靠近點兒,肢體,肢體接觸,時榆,去扒陸導的褲子,對,把手插進去,用力,再用力,往下扯,眼神,炭火一樣炙熱的眼神,很好,就這樣……”

就這麽個場景,陸訥弄得一身汗,好在只有十幾個造型,就換了場景,這回是在床上,拍兩人靠床頭抽煙的樣子,被子堪堪蓋住腰際,僅僅遮住重要的部位,陳時榆曲著一條腿仰頭靠在床頭,傾雲吐霧,鋒利的五官被薄薄的煙霧柔和憂郁,如同迷幻劑一般。

在相機的卡擦卡擦聲中,他轉過頭來看陸訥,鳳眼微微上挑,又犀利又媚惑,眼睛下仿佛有一種巖漿般灼熱的感情要噴薄而出,他看著陸訥,嘴角一挑,眼神露骨。

陸訥的嘴唇被香煙熏得極其幹澀,不由地舔了舔嘴唇,擰開了頭,有點兒不自在。盡管知道這不過拍照的需要,但陸訥總覺得陳時榆的眼神裏藏著點兒什麽。

陳時榆並沒有去逼迫陸訥,按照攝影師的要求越過陸訥的身體,去拿床頭的櫃的煙,兩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接觸,肌膚大面積地相貼,陳時榆表皮的溫度傳到陸訥身上,陸訥如同被貼了符紙的僵屍似的,一動不動地硬挺著。

直到攝影師喊了收工,陸訥立刻掀開被子,低頭一聲不吭地先套上了褲子,走到了陽臺,點了根煙,慢慢地抽著。陳時榆也沒說話,靠在門框上,就這麽看著陸訥,過了好一會兒,他走過去,點了根煙,懶懶地支在陽臺上,吐出一個煙圈,然後扭過頭看陸訥,深情而赤裸。陸訥知道他在看自己,卻當做不知道,微蹙著眉悶頭抽煙。

哢嚓,相機聲將兩人的註意力同時引開,兩人不由自主地轉過頭,看見攝影師端著相機笑著看他們,眼裏閃著興奮的光,“剛剛那感覺太好了,太有feeling了,渾然天成。”

陸訥沈著臉走過去,陳時榆也不由自主地跟過去,攝影師以為他們要看照片,將相機遞給他們,不斷地讚美著——照片是黑白的,鐵欄桿邊,兩個只穿著牛仔褲的男人,一人半邊身子已經趴出欄桿,另一個人只是微微靠著,各自抽煙,樓下,是銀河般的車流,兩人之間雖然沒有眼神交流,卻有一種情緒如纖細的藤蔓茸茸地探出頭來,既捉摸不定,又確切存在,既柔軟無比,又固執如莖,心不在焉又閃閃爍爍。

陸訥看了一會兒,就把那照片給刪了。攝影師的聲音戛然而止,痛心疾首的呼號在陸訥沈默的臉色下偃旗息鼓,他不由地看了陳時榆一眼,陳時榆的臉色在一瞬間極其難看,然而馬上又恢覆如初了,好像剛剛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陸訥一張照片一張照片地看過去,發現確實沒有出現他的臉,很多甚至對他做了模糊處理,才把相機還給攝影師,說:“照片既然拍完了,我就回去了。”

陸訥情緒明顯不高,跟陳時榆淡淡地說了幾句,就離開了。

坐在車裏,陸訥一根接著一根抽煙,心裏像被一塊大石頭堵著似的。換了從前,陸訥絕對不會去想陳時榆對自己到底抱著怎麽樣的心情,他一直覺得他跟陳時榆就是一塊兒長大的兄弟,艱難的時候能夠互相扶持,至於以後飛黃騰達了,又會不會如上輩子那樣走向陌路,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了。但是今天,他感覺到陳時榆的攻擊性,他在向自己展露陸訥完全所不知道的一面。有個蘇二的例子在前面,令他不得不懷疑陳時榆是否也對自己抱著那種心思。

這個猜想令陸訥非常難受,他甚至不願意深想下去。拿著手機,慢慢地翻著號碼薄,在蘇二的名字上停下,看看時間,已經淩晨一點多了,又把手機扔回了副座。重新點了一根煙,抽到一半,還是把手機拿了起來,盯著蘇二的頭像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按下去了。

響了沒幾聲,電話就被接起來了。陸訥問:“睡了嗎?”

“沒。”他的回答很簡潔,聲音聽起來也很清醒,不知道是電話裏的關系還是怎麽樣,甚至有種殺伐決斷的煞氣。

“還在外面玩兒呢?”

“在你這兒呢。”

陸訥的心一軟,像被一只手溫柔地撫摸過,心裏的郁氣消散了點兒,連聲音也是難得的柔和,“我在路上了,大概還有二十分鐘的車程吧,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帶點兒?”

“不用了,你回來就成了。”

“那好吧,你等我。”

陸訥掛了電話,發動車子,雖然蘇二說不用買什麽,但陸訥還是繞了一趟給他買了一盒新出爐的蛋撻,這東西陸訥自己不愛吃,嫌太膩。也就蘇二,外人看著各種高端大氣,就跟活在小說裏似的,私底下無賴又無恥,還特別愛吃這種只有小孩子喜歡的甜食。

淩晨一點,蘇二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衣冠整齊,一張臉如同剛從冰箱裏拿出來似的,還在冒著寒氣,黑色眼睛深處是一股隱忍的狠勁兒。他對面的茶幾上,放著一只棗紅色真皮的表盒。

自從陸訥的電影進入後期制作後,他就很少著家,天天窩在剪輯室裏,偶爾回來一次,跟民工似的灰頭土臉。蘇二一開始還不樂意,三天兩頭地要叫陸訥出來玩兒,結果陸訥脾氣比他還大,差點兒揭竿而起,破壞兩人之間的安定團結。

後來蘇二也就習慣了他的祖宗脾氣,就自己玩自己的。幾小時前,他還在李明義位於九龍湖的別墅打牌,那地方特別偏,連李明義爸媽也不知道有這麽個地方,偶爾一幫人也會到那兒玩,玩得再開反正也沒人管。滕海還帶了個特別清純的學生妹,美術大學大三的學生,他們在那兒打牌,其他人帶來的伴兒在另一邊玩游戲,就她一個人文文氣氣地坐著看電視,電視上剛好播娛樂新聞,還邪門兒的又是陳時榆。

蘇二一看他就煩,正想叫換臺呢,有記者問:“最近經常看見你戴著這只手表,上次出席活動的時候也是,這次也是,是什麽特別的人送的嗎?”

陳時榆笑著打太極,“哈哈,你們真細心,沒有啦,就是跟好朋友一塊兒逛街的時候看到,我跟他都很喜歡,就買了,然後就一直戴著——我這是在給gg商打gg嗎?他們是不是要付我gg費……”餘下的話蘇二一句也沒聽進去,就看見陳時榆特意舉到鏡頭前的金燦燦的手表,心裏一陣翻騰。牌局還沒結束,他就離開了,回了陸訥的公寓就打開床頭櫃的抽屜,看到那只一模一樣的庸俗地可笑的表,像被人一拳打在臉上,蘇二的心微微抽搐,手指也在微微顫抖,他用力地捏著表盒,用力到差點兒把指甲掰斷。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蘇二就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沈得可怕,直到陸訥打電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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