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窸窸窣窣，皆把目光從地上的菌子上轉移到兩人身上。

“小姑娘，你這樣可不對。”

“哪是人姑娘不對？分明是這老頭要訛人。”

“我分明見到這姑娘推了人一把！”

“我離得近我怎麽沒看到？”

看戲的人非覺得事情不熱鬧，碎著嘴要挑起事端來。

秦朗一掌拳頭緊攥，皺眉看向前面的小丫頭，那小丫頭卻像沒事人一樣，沖他挑眉一笑。

那笑意轉瞬即逝，還沒待他看清，那小臉已掛上愁雲。

季棉佯裝嘆息，將老者的小板凳拖過來兀自坐下。

她歪頭看這地上倒地蠻纏的人，又是深深一嘆。

見她這樣，老者立馬捶胸頓足。

“哎喲不得了了，就沒個人幫我這個老頭子了！”

季棉也跟著頓足，手裏招呼著旁邊眾人，訴苦道，“這人是我大伯，晚婚晚育年至不惑才得了我堂兄，眼看著我這堂兄都二十了，可是家裏窮沒錢聘嫂子，大伯無奈，就在山上挖了菌子當靈芝來賣。”

對於季棉信手拈來的本事，秦朗從來沒有懷疑過。

看著小丫頭入戲頗深的模樣，他都快憋不住笑。

“這是假貨呀。”一個挑擔人說道，“得報官！”

有人帶頭，其餘人也附和著要報官。

老者神情一滯，立馬盤坐在地上，“莫聽這妮子胡話！”

季棉拍拍他的肩，又嘆一聲，“大伯，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是也不能做這種黑心的事不是？”

“就是，還五兩銀子一枚，這心黑透了！”

“這事不報官不成！”

眾人又鬧起哄來，氣勢比剛剛的更加兇猛，好似一個不慎就要將這方小攤掀了一般。

老者啞著嗓子，顫手指著季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季棉靠近他，壓低聲音說道，“老伯，別說你一早上沒賣出去一枚，就是賣出去了，前面不遠就是藥館，當人是傻子也不帶這麽騙呀。”

“你這丫頭，究竟要甚？”老者袖子一甩，怒氣不言而喻。

“就是想知道這些菌子的來源。”季棉抿唇笑笑。

老者背過身，輕哼一聲，“你若是有真本事，幫我把東西賣了我自然告訴你。”

“說話算數。”季棉應下，她起身擡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我大伯是愛子心切，大家多擔待，老人家太陽下曬了這許久，也不能空著手回去不是。”

“你這話，難道是要強買假貨不成？”人群中一個婦人呸了一聲。

季棉搖頭，她的目光在市場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旁邊的早點面鋪上。

她俯身將方布四角捏起，直接兜著菌子走到鋪子上，和老板商量了會，才租了一口鍋。

眾人不明白她的意圖，面面相覷後，都跟來過來。

季棉將菌子裏無毒的挑出來洗凈，切片，然後將鍋水煮沸，這才倒入切好的菌片，加鹽加料一通好煮。

“你阿姐又要做什麽？”人群擁擁，秦朗擠不過去，只能帶著季林坐在後面的一棵樹下，他隨手拾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小丫頭剛剛坐在攤子前的模樣。

季林的眼睛盯著樹枝，半天不動彈。

渾厚的香味越過人群飄到秦朗的鼻前，他的手忽然頓住，擡眸看向小家夥，問道，“你家祖上是做廚子的？”

若不是有百年傳承，季棉小小姑娘家，何故更勝世子府的名廚？

季林搖頭，嘴唇嚅囁半晌才吐出兩個字，“織，布。”

秦朗放下樹枝，看向人群，小丫頭雖說還算高挑，但在一眾人中，也只能見到頭頂的半個髻。

他忽而笑了。

一個竈前三寸，金勺揚沸，一個指尖毫厘，機杼催絲。

跨行還真是跨的大呀。

沒多時，季棉已經將一鍋湯煮好了。

她拎著勺，說道，“上好的菌湯，先嘗後買，五文錢一碗。”

五文，不算多。

但這東西大家都沒吃過，自然是沒人敢做第一個。

“味道很鮮的。”季棉揚勺，帶動著乳白的湯，一陣風過，香味被帶出老遠。

眾人依舊躊躇著，更有幾個互相推慫著，卻是好半日沒人敢上前。

見狀，秦朗拎著季林就擠了過來，眉眼帶笑，“我想嘗。”

【喲，宿主自帶托。】008笑了。

季棉不理會系統，沖著秦朗甜甜一笑，“那就你了叭。”

說完，她盛出一小勺湯，端著白瓷碗給人遞過去。

眾人的眼睛隨著碗一路移到了秦朗嘴邊。

白瓷碗口冰涼，湯水溫熱，濃白的湯上飄著菌片，像是白海一帆。

秦朗咽了口口水，擡頭看著季棉的方向，小丫頭也看著他，眸子水亮亮的。

“小兄弟，快喝一口看看！”有人慫著他。

秦朗二話不說，直接將碗裏的湯一幹而盡。

菌湯獨特，喝完許久，味道都還纏綿在舌尖上久久不散，菌片更是細滑，像是肉質，卻沒有肉的腥膩。

他抹凈嘴巴，將空蕩的碗反過來對著眾人。

眾人早就眼饞，現在看他喝了也安然無恙，都紛紛擠上前去。

說好了現嘗後買，季棉讓一人領了一只碗，拍著隊的每人勺了小半勺。

眾人捧著碗將一口湯喝完，過嘴不過肚，還未覺得滿足的滋味讓人心裏難受，眾人紛紛掏出荷包數了錢往桌上丟。

“再來一碗！”

“我也來一碗！”

“我這要兩碗！”

銅錢砸桌子，季棉的笑意更濃，她一人一勺的分著，一大鍋湯立馬就見了底。

看眾人根捧著碗離開，她緊跟著說說道，“菌湯面更是好吃，大家若是想吃，也可買一兩面和著吃！”

眾人見了，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就在面鋪老板的鍋前排起隊來。

手搟面勁道，菌湯綿軟，倒是引起不少人的喜愛。

菌湯賣完，錢也到手了，季棉捧著最後一碗擠出人群，到了秦朗面前，“嘗嘗，好吃的。”

秦朗看了眼碗裏的東西，又轉眸看著小丫頭，聲音澀澀，“這個，到底有沒有毒？”

“毒？”季棉歪頭看他，忽然噗嗤一聲，“你剛剛不都喝了嗎，還問？”

剛剛？

秦朗劍眉緊皺不散，方才是為了給小丫頭捧場，他沒想那麽多。

現在歇下來了，他才想到那天的小丫頭說的話。

“毒不死你，放這了。”季棉把碗筷在他身邊擺好，就拍拍手往角落裏走去。

老者歪著身子靠在墻上，見季棉過來，立馬合上雙目。

“125文，都在這了。”季棉知道他裝睡，將一捧方布的銅錢都放在他懷裏。

老者眼睛睜開一條縫，輕嗤了一聲，“你這不夠數吧。”

“你只說賣完，也沒說賣多少。”季棉知道煮湯的空兒，這老伯盯著自己看呢，這會八成是面子下不來罷了，她繼續說，“再說，你這五兩銀子一枚，賣出去了嗎？菌子這玩意嬌氣，最多鮮活一兩日，天氣一熱，它立馬就失了體面顏色。”

老者臉一轉，脾氣頗大，“我不管，說是五兩一枚就是五兩。”

方才縱然是他聞見了菌湯香，但對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姑娘，他也不想像日曬下的菌子一般失了體面顏色。

不等季棉接話，一個端著空碗的男人莽撞的跑過來，憨笑著看向老者，“大伯，你明天還來賣菌子不，我想著買回去叫我娘子也煮上一鍋。”

季棉看向老者，等著他回答。

老者看了她一眼，冷哼著撇開臉。

兩人之間氣氛尷尬。

那男人撓著頭，看向季棉，“要不妹子你煮，我花錢買你的湯也是一樣的。”

“你放心，大伯明天一定會來，我堂兄還等著娶媳婦呢。”季棉沖他眨眨眼睛。

“一言為定，我和大夥兒說去。”說完，男人就舉著碗跑回人群中。

“薄利多銷才是王道，我敢保證，明日你再來賣，只要價格公道，不愁賣不掉。”季棉乘熱打鐵。

她咧咧叨叨的說著，老者的眼也慢慢睜開，他打量著季棉，“你這丫頭，怎懂得這麽多？”

“只要老伯帶我去看這東西的出處，我還能懂更多。”季棉露出乖巧的笑容。

甩不掉她的糾纏，老者默默搖頭，“罷罷罷，跟我來吧。”

折騰了大半天，終於攻下這人的心防，季棉高興的差點跳起來。

她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見老者起來，連忙將小板凳拿在手裏。

老者垂眸看了下自己的凳子，臉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我幫您拿，不會私吞。”季棉笑著答他。

樹下，季林看著空蕩蕩的碗，眼淚水都要掉出來。

“這不是太好吃的嘛。”秦朗垂著頭，有些不好意思。

他向來尊貴慣了，凡是好的那樣不是他頂先一個，這忽然帶條小尾巴，他一時間沒能習慣過來。

再說季棉這一碗湯面，看著多，可是一筷子撈下去就沒了。

“阿姐。”季林擡頭看他，聲音都是氣鼓鼓的。

“小祖宗，你別同你阿姐告狀。”秦朗急的要冒汗，忽他一拍腦門，“下次我請你吃糖葫蘆，好不好？”

“季林！秦朗！”

市場門口忽然響起小丫頭的聲音。

秦朗扭頭看起，小丫頭正盯著自己這呢，要是被她知道了自己欺負了季林，按照她那性格，自己怕是要被人踢出去了。

那以後還怎麽吃得到那樣美味的食物？

他拉住季林的手，“拜托拜托，季弟弟，不不，季大俠，季哥哥！”

這人胡叫一通，季林的神情滿是疑惑，好半天才猶豫著點頭。

秦朗這才松了一口氣，立馬牽住小家夥的手，起身往門口走去。

“快點，跑起來！”

市場門口，季棉揮舞著手臂，聲音清脆比樹上的知了聲更甚。

小小的丫頭，手臂伸的老高，袖子直接滑落到手肘間，潔白的肌膚在陽光的照射下像是一方透亮的白玉，讓人忍不住想要摸上一摸。

腦海裏浮現出這樣的念頭，秦朗的臉上騰的紅了一片。

他甩頭，想要將這念頭打散。

作者有話要說： 季林日記：

姓秦的獨吞了阿姐煮的面

他壞

我不想理他了

秦世子日記：

求一個賺錢的辦法

要給小舅子買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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