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你們在哪家醫院？”

聞言，蕭歲猛地回頭去看他，只見程家琰的臉色難看得嚇人，眉頭擰緊，皺成“川”字，依舊握著鼠標的手無意識地收緊，青筋凸起暴露在空氣之中。

蕭歲見人不妥，連忙起身坐在他的身邊。軟綿綿的小手覆在他手背，竟然有些偏涼。

爾後，程家琰身子一怔，側頭才發現是蕭歲，宛如墨錠磨開般黢黑的雙眸在對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後，稍微緩和下來。他反手回握她。

程家琰還在跟電話那頭對話，眼睛卻固定在她的身上，仿佛這能在她身上尋找一絲半點安慰。蕭歲不好打斷他通話，用口型問他“怎麽了？”。

他沒回答，嘴巴對著話筒說了一句“我現在就來”便掛斷電話。

程家琰看了蕭歲一眼，簡潔地解釋道：“我外公在家裏摔倒中風，現在被送去醫院，我要去醫院看他。你……”

蕭歲明白他意思，跟著他起身，邊穿外套邊說：“一起去吧。”

其實他們交往了才不足半年，短短三四個月，所以誰也沒有提起見家長這回事。頂多也就是蕭歲嚇唬他，說不定蕭父哪天心情好上來視察環境。

然而這句話說了好幾個月過去，也沒見蕭父的蹤影。

盡管蕭歲不知道程家琰家庭情況，但也能夠略知一二。從未提起的父親，已經過世的母親，與他關系親密的外祖父母……

所以這回他外公住院，她若是跟著去，也算是另類的見家長了。

程家琰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後道：“走吧。”

——

因為大雪的緣故，路況不算很好。走走停停，一個路口等了好幾回紅綠燈讓蕭歲第一回聽見程家琰說臟話。

說完，氣氛冷卻下來，莫名的尷尬。

程家琰抿唇對蕭歲說：“對不起……”

蕭歲把手搭在他的手上，眉眼溫柔又帶有安慰的一味，她低聲細語地說：“沒事的，外公現在已經在醫院接受很好的治療，不要急於一時。”

程家琰只覺得嗓子很幹澀，喉結上下滑動一下，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達外公被送到的醫院，假日醫院總是特別多人，一路上，蕭歲就被程家琰緊緊地牽著手往手術室門口走，腳下虎虎生風。

到達手術室門前，蕭歲便看見一位半頭銀發卻韻味猶存的婆婆坐在椅子上，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面，嘴巴碎碎念著什麽她沒聽見。老太太似乎沒有留意到他們，她是在程家琰喊了一聲“外婆”才猛地回頭。

外婆急忙起身，卻因為擔心受怕良久加上坐了一段時間，有些腿軟又重新跌坐回去，幸虧程家琰一個健步走上去穩住外婆雙肩才沒讓她重重地坐下。

程家琰單膝跪在外婆面前，仔細查看她的情緒，發現沒有多大問題才放下心。

外婆年紀大了，遭受不了什麽刺激。今天外公摔倒中風這一消息讓程家琰一個大男人嚇了一跳，更別說是年事已高的外婆了。

外婆註意到站在程家琰身後，小口小口喘著氣的女孩子，顧不上正在手術室進行手術的丈夫，眼睛“蹭”地一下亮起來，外婆又把視線重新挪到程家琰身上，示意他介紹身後的女孩子。

程家琰牽過蕭歲的手，雖然場面不是太過合適，但還是鄭重地給外婆介紹：“這是我女朋友蕭歲，就是之前跟您提過的。”

外婆恍然大悟，重重點頭又去牽蕭歲的手，輕輕撫摸了好幾下，眉眼中還沒剛才急哭未退卻的紅絲，但卻依舊慈祥和藹地看她。

外婆先對蕭歲說：“孩子，外婆怠慢你了，本該請你到家裏好好坐的——”外婆忽然偏頭看向程家琰，狠狠地瞪了一眼她從小就疼愛的孫子，“沒看見小歲穿的鞋子不方便怕跑步嗎？你看把人弄得氣喘成什麽樣！”

程家琰：“……”

蕭歲掙脫程家琰的手，跟著他蹲下，空下來的手搭在外婆的手上，輕輕搖頭，“家琰只是急著看外公，我沒事的。”

“哎，孩子真懂事。”

程家琰：“？？？”

手術室外，蕭歲陪著外婆並肩坐在一起，程家琰則是坐在蕭歲另一邊，雙手緊握祈禱著。又過去了半小時，程家琰舅舅舅媽以及小姨姨丈都趕過來，圍著程家琰你一言我一語地著急詢問還在手術室裏面的老人病情。

等問完，一行人才發現程家琰和外婆中間坐著的外人。

舅舅問：“這位是？”

程家琰看著那位更像是他外婆外孫女的女人，淡淡地回答：“我女朋友，蕭歲。”隨後他又跟蕭歲介紹面前兩男兩女，蕭歲一一點頭，甜甜地叫人。

待外公被推出手術室，已經是幾個小時後的事情了。一行人緊張地圍了上去，只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雙眼緊緊閉合，面容蒼白，加上穿著醫院病人服讓他看上去更顯病態。

程家琰率先問醫生：“醫生，我外公有沒有事？”

醫生邊摘下口罩邊說：“沒什麽大礙，幸虧發現及時，送來醫院送得早，要是再晚一點，這年紀的老人可經不起這般折磨……”醫生又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便急忙離去。

病房裏，一行人坐立不安，則坐在床邊緊握著外公的手，臉色比起前幾個小時好了許多又有忍不住的疲倦。

片刻小姨和舅媽就說去接孩子順便回去給外公熬雞湯晚點拿過來，於是病房裏又只剩下了一開始的三個人。

蕭歲看了眼時間，用手肘碰了碰程家琰，在他耳邊低語：“都六點多了，外婆該餓了，我到外面給你們買吃的。”

程家琰摁住準備起身的人，“我去吧，外面冷。”

蕭歲也沒有堅持，對他微微一笑。

前腳程家琰剛離開，後腳病房門就被推開了——

門外站著的男人頭發早就被風吹得淩亂，黑色的大衣還沾上雪花，風塵仆仆趕來的樣子。蕭歲的視線再往上挪到他的臉，兩道橫眉之下那雙深邃有神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以及歲月打磨他變得越發冷峻的輪廓，僅僅一瞥便感覺到眼前的男人器宇軒昂，與眾不同。

……只覺得這副面孔沒由得眼熟。

“你來做什麽？一會兒家琰回來又得鬧了……”

外婆的聲音和蕭歲的心聲重合在一起。

——這像中年版的程家琰。

站在門口西裝革履的男人頗為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沒有回答外婆的話，直接說：“正想拜訪二老，沒想到到了門口就聽見鄰居說爸……宋老先生中風送院了。”

爸？

蕭歲捕捉到一個關鍵的詞眼。

後聽見外婆淡淡“嗯”了一聲，外婆看了眼躺在病床上仍未有蘇醒跡象的老人，柔聲說道：“剛做完手術，醫生說以後註意點就沒事了。”

站在門口的男人感覺到走廊的風吹進來，便向前一步把門給關上，說：“您怎麽沒給我打電話，我好給宋老先生安排專科醫生治療。”

外婆回頭看著高大的男人，輕輕搖頭，語重心長地說：“和盛啊……你根本不欠我們什麽，要欠的，這些年也還了。你也有自己的家庭，別辜負他們。至於家琰……他也長大了，有時間你跟他好好說說曼……”外婆嘆了一口氣，沒說下去。

程和盛聽完外婆的話低下了頭，擡頭正巧瞥見坐在沙發上一直被他忽視的女人。她穿著白色羽絨服靜靜坐在那裏，一聲不吭，也難怪他沒有察覺到。

“這位是……？”

外婆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蕭歲，溫婉地笑了笑，她說：“是家琰女朋友。孩子，這位是家琰的父親。”

蕭歲站起來，微微欠身，“叔叔好，我叫蕭歲。”

她沒想到程和盛竟然和藹地對自己一笑，一點都沒有因為她的忽然出現而感到不適。

蕭歲剛坐下去又聽外婆嘆息地說道：“本不應該是我來給你介紹，但想想家琰那孩子……”

程和盛仿佛知道外婆剩下的話是什麽，自嘲地說：“是我不對在先。”

蕭歲坐在一旁沙發上，聽得一頭霧水。

外婆剛叫他“和盛”是吧？

他又跟程家琰是父子關系……所以他叫程和盛？

Wait！！！

程和盛？？？

程氏集團總裁？？？

所以我交的男朋友還是個太子爺？？？

放在言情小說大概叫《隔壁住著個太子爺》或者是《霸道總裁兒子愛上我》又或者是《富二代倩與富二代的戀愛》……

高考填志願以前，蕭歲還是按照父母給她制定的路線報上了金融專業，所以她本科第一專業是金融，只是後來喜歡上擬音才輔修錄音專業。另外，她從大學開始就被蕭父有意識地培養，所以也就知道國內有名的程氏集團。

但是她所了解的，也僅僅止於它的發家史、規模、旗下產品等等。

關於程氏集團的發家史，蕭歲還有印象，畢竟曾經的她非常膜拜。

程和盛是白手起家的典型案例。他是一位有頭腦的商人，手上拿著為數不多的資金，找到當時志同道合的夥伴，而那位夥伴精通技術開發，現在成為程氏集團的大股東之一，管理技術部門。一個商人和一個技術人員，還有一些請來的人就在當時每個人都希望加入國企的社會中成立了一家私人企業。

可想而知，當時是多難熬，所以沒多久資金幾乎全部用完。

程和盛憑借著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不少人投資，甚至還有一筆來自天使投資的五十萬資金支撐他們運行下來。果然不出幾年，他們的項目得到青睞，得到更多的資金意味著他們能夠擴張規模以及擁有光明的前景……

只是當時那位擁有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不少人的男人，如今卻在面對家庭問題時，啞口無言。

須臾片刻，程和盛說要離開了，外婆也怕他跟程家琰碰面便點點頭。

蕭歲起身送他，盡管她大概意識到自己男朋友跟他這位父親不大和，但是作為晚輩應盡的禮儀還是需要做到。

她剛起來對程和盛說：“伯父，我送你吧。”程和盛微微點頭。

哢嗒——

程和盛身後的門被推開，門外站著的青年俊男兩手提著包裝盒，在看見與自己五官相似的男人以後，準備說話的嘴僵住，臉色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暗沈下去。

隨後他沈下聲音，滿腔怒火地問與自己極為相似的男人：“你來這麽做什麽？”

程和盛看見來人以後明顯也一楞，本想著趕在兒子回來之前離開，偏偏卻撞了個正臉。

蕭歲也是僵在原地，從旁邊看見貴為程氏集團總裁的程和盛，眼中竟然閃過一絲失落，如今高大的身影怎麽看也只有“落魄”一詞能夠形容。

程和盛僅僅看了他一眼，許久未見又或者說只能從私家偵探拍回來的照片中看見的兒子，如今好像蛻變成成熟的男人，甚至還有穩定交往的女朋友，相信不過多時就會聽見他的喜訊。

是老了，是他老了，竟然因為區區一眼就想起了以前的回憶……

從前的他，應該說是他母親還沒去世的他，是很喜歡自己的。喜歡粘著他，喜歡坐他肩膀，喜歡撐著他的胳肢窩轉圈圈……

然而現在卻落得如此境地。

“這裏不歡迎你，請你馬上離開。”

程家琰把門敞開，連餘光都沒給程和盛就徑直朝蕭歲走去，把買回來的飯放在桌子上，一言不發地掀開飯盒。

一陣陣飯香味從飯盒中散發出來，盡管蕭歲現在已經饑腸轆轆，但她好像被這種場面鎮住，遲遲沒有拿起筷子。

倒是程家琰把只裝白飯的盒子推到她面前，順手把筷子放在手心搓了搓才遞給她。蕭歲楞楞接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程和盛一眼，最後發現自己好像什麽都做不了，手足無措地低下頭不敢看程和盛那雙深不見底的雙眼。

外婆長長嘆了口氣，擺擺手讓程和盛離開，後者再次欠身才退出病房。

程和盛的離開似乎讓這病房裏的低氣壓稍微好轉。

程家琰擡頭看向外婆，因為語氣一時沒轉換回來，說話時略微有點生硬：“外婆您該餓了，過來吃飯吧，買了您喜歡吃的煎釀豆腐。”說完，程家琰再次把白飯拎到蕭歲面前，讓她快點吃飯。

外婆遲遲沒有動身，程家琰微微皺眉，擡頭就看見外婆無奈地搖頭，對上他的目光慈祥又心疼。

“孩子，你怎麽就不能好好跟你父親相處呢？怎麽說他都是你血緣上的父親，就算你母親——”

程家琰的眼神空洞洞的，眼白周圍布滿了血絲，目視前方卻不知道落在哪個角落。驀地，他鼻間輕哼了一聲，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嗤笑別人，後道：

“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

他沒說完下半句。

——“也不會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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