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對了，你的口紅有點紅，需要紙巾擦一擦嗎？”

杜曉游驚恐地看了蕭歲一眼，又迅速看向馮華生，發現後者並沒有留意到她們這邊的動靜以後，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來。

即便她本人十分鐘前還說著“師傅又不會吃人”這種話，但是她也沒辦法擔保萬一馮華生知道她補妝耽誤工作時間還對他撒謊，他還會不會依舊用那慈祥的眼光去看自己。

她把目光重新挪到蕭歲的臉上，壓低聲音，話裏帶著警告的意味，“師姐，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蕭歲：“有沒有亂說你自己知道就好，還有你是打算站在那裏充當街口路燈嗎？大家剛才等你浪費那麽多時間，還不知道趕緊滾過來。”

說著，她走到一面櫃子跟前。櫃子上面堆放著各種各樣陳舊又被分門別類歸納好的物品，它們大多數都是馮華生從二手市場采購回來的，並且多數都大有年頭，以至於它們表面積了一些灰。

蕭歲熟稔地抽出一個膠箱，拿出一個夾板以及門環之類的物品，隨後她把門環遞給了杜曉游，後者低頭嫌棄地看了一眼，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門環走到麥克風前面。

見狀，蕭歲扯了扯嘴角，眼中的蔑視絲毫沒有掩飾，接著她說：“有空的話可以拿著抹布用滴露1:99把這裏全部道具都擦幹凈，這樣……你就不用這樣拿道具了。”她學著杜曉游的動作。

杜曉游冷哼一聲，正想要說什麽就聽見馮華生在外面問她們怎麽了。兩人隔著點距離，所以蕭歲說那番話時音量大了點，引起馮華生的註意。

尖酸刻薄的表情在杜曉游回頭的一瞬間盡數收回去，她露出燦爛的笑容搖了搖頭，回道：“沒事啊，我們在拿道具。”馮華生看蕭歲，後者攤手一臉無辜回視他表示自己什麽都沒做。

馮華生眾多徒弟當中，要數蕭歲最鬧騰，但她幹起活來又會搖身一變成為拼命三郎，所以馮華生對她可謂是又愛又恨——當然這裏的愛與恨僅僅是在師徒關系當中。

所以五秒前，他聽見蕭歲那番話以及看見兩人之間氣焰囂張，很自然地認為蕭歲去挑引人家小姑娘了，但是人家小姑娘並不買賬。

馮華生嘆了口氣，對蕭歲說：“好好工作。”

蕭歲：“？？？”

——

她們今天負責擬音的是前年被某個影視公司大佬買下版權的大ip小說，演員陣容也很大陣仗，去年年末開機今年夏初拍完，前段時間剛剪完片子便送過來交給他們做後期擬音制作。因為還是個過半百的古裝劇，所以制作方格外開恩給他們充足的時間做音效，也因此馮華生帶著手下幾個徒弟每天混搭著來錄音棚學習，美曰：吸取經驗。

馮華生並不是那種只會把自己思想、所學一板一眼地灌輸給學生的老師，他喜歡學生們發散性思維思考——

他偶然會帶領他們到二手市場淘貨，每拿起一樣物品都會回頭問他們手上的東西能做成什麽聲音，亦或是聽見什麽聲音時，他會問學生們能夠用什麽道具做成剛才那聲音。他不會因為學生回答不正確而直接告訴他答案，而是讓他回去好好想想，第二天來告訴他答案。

也是因為他的教學方式，培養了不少人才。

對於擬音行業來說，道具重要，人更重要。

一名成功的擬音師，如馮華生，他腦海中會有自己一套擬音庫。比方說，當他看見臺風吹倒大樹，他會第一時間想到用芹菜作為道具，然後雙手使勁扭斷它以做出連根拔起的效果……

這是他們的財富，是他們的資本，也不可能一言兩句就能夠傳授給徒弟。

所以，擬音行業一直面臨著人才枯竭的危機。

目前國內專業的擬音師不足20人，但是國內一年的片子大大小小卻有三千多部，這也造成了很多人有功利之心，學了點皮毛便離開師門，自己立門戶做擬音。有人成功，也有人失敗，而後者居多。

馮華生入行做擬音已有30個年頭，看見其他行業人才輩出而他們卻似乎走向了絕境，當然有點心痛。所以他對徒弟既嚴格又友好，嚴格在於他們做出來的成品，友好是對他們的態度。就像蕭歲早些日子打電話問他怎麽做出刀刺向人的聲音時，他連熱飯都還沒來得及扒進口就放下飯碗，好好引導她的思路。他總期盼著擬音行業的壯大。

“……停停停！！！”馮華生呵斥道，“曉游你這敲門一點感情都沒有，你看沒看這是女主角去敲的門，敲的誰的門？”

杜曉游低低應道：“……男主角。”

馮華生：“對啊，男主角！你敲門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哪位路人敲的呢！”

杜曉游：“……”

嗯……也並不妨礙他總是在錄音棚氣急敗壞地罵人。

蕭歲看著馮華生掄起袖子恨不得自己上手，低下頭憋著笑，但下一秒，她還是從惡魔的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

馮華生：“蕭歲，你去示範給她看。要是被我聽見又是一個路人版的敲門聲，我宣布你這兩年白幹了。”

蕭歲：“……”

蕭歲示意杜曉游讓開，維持蹲著的姿勢學著螃蟹走路的姿勢橫著走到她的位置上去。此時此刻她背對著馮華生，舉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下一秒面前的大屏幕開始運轉——

穿著一身素色古裝眉清目秀的女人，四處張望，看見周圍沒有人經過以後才握起門環，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兩下。

與此同時，蕭歲拿起門環，隨著畫面中女主角的動作輕手輕腳地敲門，不敢用力，卻恰好能夠讓裏面的人聽見。蕭歲的眼睛就像釘在屏幕上面，不眨眼地，手上的一舉一動都跟隨畫面上的女人。

蕭歲聽見馮華生喊“卡”才把視線挪出大屏幕的範圍，回頭看見馮華生臉上寫著“果然這兩年沒白幹”朝她欣賞地點頭，緊接著馮華生一個眼神飛到像木頭一樣杵在那裏的杜曉游，恨鐵不成鋼地指著蕭歲手上的門環，呵斥道：“看見沒！這才是包含人物感情的擬音，你聽聽你做的和你師姐做的有什麽區別。”

他擡擡下巴示意混音師播剛剛兩段音頻讓杜曉游做對比，播放完，他又讓杜曉游說出兩段音效的對比。

杜曉游臉色鐵青，既憤憤不平又要維持自己在師傅面前的良好形象，最後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低著頭數著：“……我沒有師姐揣測人物感情得好。”

馮華生糾正：“不是沒有她揣測得好，是你根本沒揣測！繼續。”

杜曉游一臉糾結，心裏吐槽著：怎麽還有啊。她頭更低，小聲地說：“……我的動作沒有師姐流暢。”

馮華生一臉“原來你知道啊”的表情望著她，冷靜道：“繼續。”

——

“……你不知道我今天聽見師傅數落杜曉游的時候，心裏多爽啊哈哈哈哈。”

此時，蕭歲像被人抽去脊椎一樣癱軟在程家琰身上，一邊訴說今天的趣事一邊掰著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幹凈且平整，不像網上那些女朋友吐槽自己男朋友指甲比她們還長，差點以為他們要組團做美甲。蕭歲將這歸功於他那輕微的潔癖。

程家琰：“你很討厭她？”

蕭歲為人一向直率，坦言：“對啊。哎呀你不懂女人之間的相處了，她剛來實習第一周我就不喜歡她了，她給我的感覺不太好。什麽第六感不第六感的，你們男人看見另一個男人和自己女朋友待在一起什麽都沒做，甚至眼神交流都沒有，你們都可以腦補一出大戲不是嗎？”

程家琰：“……沒有……”

蕭歲：“別狡辯了，以後你也會感受到的。”

程家琰握住她作亂的手，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打在蕭歲的耳邊讓她覺得有些癢想要躲開，卻被他一把抓住，死死摟在懷裏。他壓低著嗓音：“你說這樣的話想氣死誰？”

她不敢說“你啊”，她害怕她說了以後會被親吻狂魔狠狠地支配，想一想——

嘴都開始發麻了……

程家琰：“嗯？”

蕭歲訕訕笑：“那個……無法避免啊，你想想做擬音師這麽辛苦，很少女孩子吃得了這苦頭——當然除了我。這一行十個有九個都是男的，我們工作室也只有兩個女，其他都是性別男。還有啊，我座位旁邊也就是我師兄，也是男的，我們經常搭檔，難道你要我不跟他說話嗎？”

程家琰皺眉，“為什麽你們經常搭檔？師傅呢？”

蕭歲：“男女搭配，幹活不累，聽過沒？師傅肯定在現場啦，還有一個混音師呢，程先生你是不是有點擔心過度了？”

程家琰：“……”

蕭歲擡手撫平他的眉心，“別擔心，我進門少說都有一年半了，我現在還不是成為你女朋友啦？要我和他真的有什麽，還有你什麽事啊。”

這番話似乎安慰到繃著臉的男人，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像是警告一樣說：“安分點。”

蕭歲主動親了親他的嘴角，安撫男人的不安——雖然她也不太懂身邊這男人的不安感是從何而來，明明前一刻還是她說杜曉游壞話，如今的話題卻成了她要註意與身邊其他野男人保持距離。

但是她還是坦然接受他的不安，他的一切。

蕭歲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身，鼻尖抵著他的胸膛感受他呼吸時的起伏，聲音悶悶地說：“別擔心，雖然我腿很長，但我體育很差，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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