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和診所是相反方向，所以當程家琰到達診所已經是一小時以後的事了。他剛推開門就聽見中氣十足的男聲從裏面傳來，再而才看見頭發斑白身穿醫生袍的男人直勾勾地看著自己，胡子差點翹上天去。

“說了多少遍進來敲門，你這是光長年紀不長記性是吧？”

“您都知道我要來了，敲不敲門有什麽關系。”

楊康哼了一聲，話鋒一轉，“這次怎麽自己乖乖來覆診了？以前可是找半天都沒找著人。”

“這不是怕您跟外公說我壞話嗎？”

“你這小子還怕別人說你壞話？”程家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挪開眼神，而楊康也沒有繼續打趣他，直接進入正題，“最近還有做那個夢嗎？”

他點點頭，“但睡眠時間要比以前多一點。”

“多一點是多多少？”

程家琰想了想，回道：“大概一兩個小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搬家換了新環境的原因。”

楊康略有認同地點點頭，“有時候換個環境對心情的改變也很有效。”話音剛落，他擡眸看見程家琰上揚的嘴角，饒有興趣地望著他，“我發現你這次來好像挺開心的。”

“哪有？”

“呵，你自己照照鏡子。”說著，楊康就從桌面上抄起一面鏡子放在他面前，鏡子裏面的男人嘴角明顯勾起一個弧度，眼中含著笑意，然而就在一瞬間全然消失，楊康邊收起鏡子邊說道，“你現在板著臉也沒用，說說吧，最近遇到什麽開心的事或者人了嗎？”

他見程家琰不說，也不惱，一邊提問一邊將他臉上細微的表情全部收進眼底。

“交女朋友了？嗯，不是。你剛提到搬家，那是認識新鄰居了？”他看見程家琰臉上不自然的表情，輕笑起來，“看來是新鄰居的功勞了。”

“那我們聊聊新鄰居吧。”

程家琰擦拭了下手指，腦海閃過今早在電梯不經意碰到她腰時的場景，生硬地別過臉去，“沒什麽好聊的。今天過來難道不是覆診嗎？”

“你心病有多嚴重，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急於一時也沒有。”

“……”

“而且身邊出現什麽人對你的病情也會產生變化，所以我們還是聊聊新鄰居吧。”

“……”起承轉——新鄰居。

楊康認識他多年還是第一次看見程家琰臉上露出這種表情，興趣立刻蹭蹭往上漲，他開始引導他說話，“新鄰居應該是個女孩子，長得還不錯吧？”

“醜，還染了一頭粉紅色頭發。”雖然昨晚有一剎那覺得還不錯……

“……”楊康噎了噎，“現在的年輕人就喜歡博眼球很正常，那她的性格應該很好吧？”

幾乎沒有一秒猶豫，程家琰就說：“不好，昨晚幫她忙到十一點多，一聲道謝都沒有。”

“……難道就沒有優點嗎？”

“優點……她好像對待工作很認真，好像挺喜歡小孩子的。”話鋒一轉，“不過她疼鬧騰的，剛搬過去的第一個星期我幾乎沒睡個好覺，每天聽著她敲鑼打鼓的。”

“你沒說她？”

“說了，後來就改過來了。”

“你鄰居挺有趣的。”

程家琰不語，楊康又問：“藥吃了多少？最近還要靠藥來入睡嗎？”

他點點頭。

程家琰離開已經是兩小時後的事情，他的背影隨著一聲門響消失在門口，與此同時，楊康也收回視線，低頭看見“程家琰”三個字闖入眼簾。頓時，一種無奈又夾帶著憐憫的情緒湧上頭來。

程家琰被送到他手上治療時，他才不過七八歲，轉眼間他還差三年就到了而立之年。而當初才到他腰間的小屁孩，現在已經比他高好幾個頭，甚至肩膀都要比他寬得多。

即便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然而，他的病卻沒有。

這是作為主治醫師最不想看到的。

楊康腦海中閃過他說起他鄰居時不經意的笑容，他倒是希望他的鄰居能夠帶他離開困境。

就在程家琰覆診的這段時間，蕭歲也在馬不停蹄地工作。

和昨天一樣，梁鴻盛和馮華生站在外面看他們做出來的成果。相比於昨天頻繁地被梁鴻盛否決的情形，今天明顯有所好轉。

又是一條過。

蕭歲從鞋櫃挑了一雙鞋，把腳上這雙換下時就聽見梁鴻盛說：“小歲、小毛，今天的狀態很不錯，按照這個勢頭，估計後天就能交片子了。”

“謝謝梁導誇獎。”

“謝謝梁導。”

午休的時候，毛旭捧著剛加熱完的飯盒回來，把椅子拉到蕭歲身邊，坐下。蕭歲看了一眼來人，繼續低頭吃自己的外賣。

“師妹，你的筆記在哪裏抄下來的？”

“秘密。”

“我之前上網找都找不到這麽詳細的。”

“當然。”那是本尊講題，就像是魯迅站在你面前跟你說我這裏用了什麽手法，這塊窗簾為什麽是藍色，包含作者什麽心情一樣好嗎？

“難道你把原著看了？”毛旭記得《夜談》全書上百萬字，就連電影也被分成三部才能說完整個故事。不過，若是有心，看完也並非難事。

蕭歲剛想回答，就聽見耳邊傳來刺耳的女聲。

“師兄，說不定人家找到作者，讓作者給她說呢，畢竟人家那麽有錢。”末了，她還對蕭歲說，“你說是吧？”

“你要有錢，也可以啊。”蕭歲淡定自若地對上她的視線，杜曉游被她看得不自在，低罵一句“神經病”就抱著飯盒走向自己的座位去。

毛旭搖頭，“你們倆，何必呢。”

“你看到的，我就坐在這吃飯，是她自己跑過來挑釁我，而且我也是實話實說而已，自己經不起說就跑掉，關我什麽事。”

毛旭不知在哪一刻眼神黯淡下去，等蕭歲說完，他便站起來，把椅子放回原位。蕭歲看見他的動作，挑眉，問：“不是說午休的時候一起看嗎？”

毛旭搖搖頭，“我想起來我還有點事，待會兒你看完給我就行。”

蕭歲不疑有他便應聲好。

——

下班時，蕭歲習慣地走到停車場卻發現她平時停車的地方已經換了另一輛車，她這才想起自己今早上班是程家琰送來的。

幸好，工作室坐落在繁華街口，附近有很多出租車經過，然而她走出去沒等到出租車卻等到了一輛黑色的賓利停泊在路邊。

她走過去，彎身往裏面看，果然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龐。駕駛位上的人好像也感受到她的目光，側頭看她。

解鎖聲響起，蕭歲拉開門也不問他為什麽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徑直地坐進去。

“你當我出租車司機嗎？”程家琰看著她熟練地扣上安全帶，說道。

蕭歲回眸一笑，“司機，麻煩碧翠華苑。”

“……”

下班的路上無疑是處處塞車，與其他脾氣暴躁的司機不同，程家琰悠閑地踩著剎車往前挪，一點都沒有為只能挪這麽點可憐的距離而憤怒。

“今天錄音怎麽樣？”

蕭歲的目光從手機上挪開，移到他平靜的臉上，“司機可以過問客人的隱私嗎？”

“……”

“你工號多少？我要打給你們公司投訴你。”

“夠了啊。”

“哦。”蕭歲也沒有繼續演下去，回答他，“挺好的，導演還誇來著，現在剩下三分之一，估計後天就能夠做完。”忽然，她換了一種語氣，“唉，只希望那位編劇不要作就成。”

“……”

作？

誰？

我？

一場“愉快”的聊天以後，他們再次沈默，直到距離碧翠華苑還有幾百米距離的時候，蕭歲打破這安靜的氛圍。

“司機，麻煩在超市那裏停一下，我下車買點東西。”

程家琰淡淡瞥了她一眼。還玩得挺起勁的？

等他把車挺穩以後，蕭歲看見他一副沒有打算下車的樣子，便問：“不下車？”

“我下車幹嘛？”

蕭歲聽見他一邊說一邊熄火，順便解開安全帶，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完美地詮釋了什麽叫做“嘴是那麽說，身體卻實誠得很”。蕭歲已經看慣他這種戲碼，沒有很驚訝。

“請你吃雪糕啊，你不下車挑，我哪知道你喜歡吃什麽。難道你還要吃芒果雪糕？”

程家琰不回答，跟在她身後走進超市又走到了冰櫃前面，看著她拿起一個雪糕就回頭問他吃不吃，盡管他一遍遍回答“不吃”，但最後還是全部都被她放進了購物籃裏面。

看見她停下動作站在一旁，程家琰說：“我不吃這些。”

“沒說給你吃啊，這是我的，你吃就從裏面挑。”她指著冰櫃。

“……”

“只能挑一個。”

“……”

最後，程家琰挑了好幾個放進購物籃，蕭歲把他拿的撿起來，“都說只能挑一個。”

“多了我給，你放下。”

“哦。”

等了好一會才到他們結賬，蕭歲擡頭就看見有過一面之緣的收銀員，想起那次手機沒電導致沒錢付款的尷尬經歷，心裏還在期盼人家不記得自己，誰知下一秒，收銀員就開口調侃她，“這回帶錢了嗎？”

蕭歲一噎，但很快調整狀態，一把扯過還在一個個地把雪糕放到收銀臺上面的程家琰，手穿過他的手臂挽著他，頭輕輕靠在他，莞爾一笑。

“當然了，我男朋友會給的。哦對了，上回是我們吵架，所以才沒讓他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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