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番外二第二三條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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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番外二第二三條時間線
菩提（第二條時間線）
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蘭因寺今天迎來了一位非常奇怪的客人。
小沙彌在院子裏面那麽看過去，那個男人坐在蒲團上，就那麽望著佛像，看著竟然比一般的和尚還要淡漠。
來這裏的人捐功德求姻緣求財運，滿臉渴望，帶著熱切或是偽裝的虔誠，拜在佛像下面。
這個男人卻只是面對著面，他像是要跟佛像好好說話似的。
他這個樣子很像是方丈，小沙彌正想著，惠安方丈就走過來了。
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小沙彌被師兄敲了腦袋，才把目光給收了回來。
他也是好幾天後才知道，那個男人留在了寺廟裏面，跟自己一樣成為了一個和尚。
方丈還給了他一個法號，叫做“閑安”。
閑安根本就不像是和尚，他只能算是一個懶散的光頭——小沙彌是這麽想的，他除了沒有了頭發，其他時刻就不像是和尚了。
“小和尚，你們出家人當真一點肉都不吃嗎？”閑安很認真的問他。
小沙彌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閑安從自己帶上山來的口袋裏面掏出了一根長條狀的物體：“不說吃肉，你們吃不吃火腿腸，就都是澱粉的那種。”
閑安也不等他回答了，幾口拆開就吃了，吃了兩口還晃到小沙彌面前：“你吃嗎？”
小沙彌趕緊吞了下口水，趕緊搖頭，閑安哦了一聲，就趕緊把剩下的火腿腸都給吃了，吃完還特意叮囑：“不要跟方丈說哈。”
閑安沒有在寺廟裏面留名字，小沙彌後來在整理寺院登記的時候註意到了，私下裏面幾個小和尚還是會忍不住的討論，這個來歷奇怪的閑安，究竟是如何在寺院裏面站穩了腳跟，還特別自來熟的跟大家都達成了一片。他們思來想去，每天都在木魚聲中想，直到有一天小沙彌在晨起誦經的時候看到閑安薇薇低著頭，腦袋跟著木魚的節奏一點一點的，那種姿態，像極了因為年老而經常坐禪而睡著的方丈。
閑安莫不是方丈的兒子？
這個想法乍一覺得非常的令人驚恐跟不可思議，但是越琢磨還越覺得有幾分道理。
於是院裏面很快就有了各種類似的說法，但是都遠遠不及這個聽上去那麽的帶有那麽些，世俗味道？
山中的生活其實是特別無聊，在如今的社會哪有那麽真正遁入紅塵的修行。
“小和尚，聽你們說，說我是方丈的兒子？”某天小沙彌走過佛堂的時候，本來閉著眼睛坐在那裏的閑安突然坐起起來，拉住了小沙彌。
小沙彌算得上是“謠言”制造者之一了，如今正主逮住了，他慌亂了一瞬間：“不，不知道啊？”
閑安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哎，果然還是年輕，你們出家人最基本的一條，不打誑語，你遵守了嗎？”
這話說得奇怪，搞得他不是出家人一樣。
“哎，我來到這裏這麽久，除了方丈願意跟我說話，也沒有願意跟我說話啊，你願意嗎？”閑安隨口問。
小沙彌望著他的眼睛，雖然在笑著，卻始終覺得未達眼底，當然，當時年輕的他根本就想不到那麽多，只覺得，這人修行得一定不快樂。
也是很多年後，他在成為方丈整理昔日惠安方丈的手記的時候，才知道當初為什麽會收留閑安，不過那個時候無論是故事裏面的任何一方，都已經不在了。
閑安說的話斷斷續續的，很多小沙彌都聽不懂，他聽師兄說過，等他再長大一些，就可以到前堂跟方丈一樣，跟各位香主交談佛法，探討人生，只是如今他聽另外一個和尚說話都聽得昏昏欲睡了。
更奇怪的是，在那之後，他很快就忘記了跟閑安說話的所有內容，他還是在打掃院子的時候偶看見那個坐在那裏慢慢敲著木魚的身影，他想回憶起那晚他們到底說了什麽，可是怎麽都想不起來了。
時間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小沙彌已經長成了一個年輕面善的和尚，可以到前堂去跟各位香客們交談，他與眾生蕓蕓，都閑談融洽。
只有那麽一些時刻，從前堂回到後院的時候，他下意識的往佛堂看。
自己在看什麽？
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好像那裏經常會坐著一個人來著。
是誰呢？
想不起來了。
閑安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記得，他離開的時候，所有人很快就將他給忘記了。而取而代之的是經常在佛堂裏面坐禪的方丈，在那裏坐禪，一坐就是一天。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方丈圓寂了，還是坐在佛堂的蒲團上，只不過再沒有望著佛像的方向，而是面向那山門外，那裏群山環繞，身外無物。
他的面前還擺著一本筆記本，不知道誰寫的，被撕得沒剩下幾頁，其他的全部都付之一炬。
******
錯過（第三條時間線）
“爸爸，你想吃冰淇淋嗎？”
紀餘生的面前湊過來一只甜筒，還是混合口味的。
他摸了摸孩子的頭，“不是爸爸，是叔叔。”
女人撐著傘從屋子裏面跑出來，就正好看見了坐在屋檐下的一大一小，她嘆了一口氣，拉過孩子：“怎麽跑這裏來了？”
小姑娘已經把上面的冰淇淋給吃完了，在哢嚓哢嚓的咬著脆殼：“姨姨吃不吃，好好吃，爸爸不吃。”
若紅有些尷尬的看著紀餘生，後者朝她慢慢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不是爸爸，是叔叔。”無論說了多少次，都糾正不過來。
若紅讓孩子自己進屋子裏面去，小姑娘又不樂意了：“不要，裏面的人都在哭，我不想去。”
她有些煩惱的想要把自己胸前的白花給摘掉。
若紅呵斥道：“不行，必須進去！”
小姑娘被吼得要哭了，紀餘生拍了拍她的腦袋安撫道：“不喜歡就別進去了，今天帶孩子先回去吧。”
若紅有些猶豫：“你可以嗎？”
“沒什麽不可以的。”紀餘生淡淡道，突然一雙小手在自己的臉上蹭了蹭，他低頭看見了一雙葡萄般的眼珠子，就跟他印象中的那雙一模一樣。
“爸，叔叔，你怎麽哭了？”小姑娘問道。
紀餘生沒說話，抿著嘴笑了笑。
小姑娘還著急了：“是不是囡囡剛才做得不對，不該偷偷跑出來吃冰淇淋？”
“不是的，囡囡今天很乖，讓姨姨帶你回家吧。”
紀餘生起身，慢慢的往靈堂走，若紅看著他走進了雨裏面，才突然想到他還沒有帶傘，她想沖出去，就看見紀餘生慢慢擺了擺手。雨不算很大，澆在身上濕漉漉的，冷得沒有知覺了。
囡囡不喜歡這裏的環境，她對生和死沒有概念，即使這裏躺著的人，是她名義上的真正的父親。
所有人都在哭，又有很少的人真正在哭，烏煙瘴氣一團，囡囡都感覺得到，更何況大人。
紀餘生進來，頭發在滴著水，所有人的看著他，甚至於哭泣的都忘記了裝哭。
他就那麽一步步的，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走到遺像前，然後慢慢的坐了下來。
所有人以為他會有一個激烈的反應，或哭或癲狂，但他只是那麽坐著，仿佛這這件屋子裏面祭奠的人跟自己毫無關系。
葉家長孫死了，死於意外，老爺子得知噩耗直接被送進了ICU，現在生死未蔔，整個葉家就是一只在巨浪上翻湧的船，風雨飄搖，無人知道未來會是如何。
“那個，你好，我叫葉建軍，我是葉舟的表哥……”一個微微頭禿的中年男人朝紀餘生走進了些。
他的樣子著實不像是表哥，倒是有些像表舅。
不知道他從何處得知紀餘生跟葉舟的關系的，不過這應該也不算是很大的秘密，畢竟葉舟的女兒叫了紀餘生幾年的爸爸。
紀餘生微微點了一個頭，他甚至還能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這是他多年在葉家養成的習慣，葉建軍覺得有戲，從那種小心的問候換上了一副悲痛的模樣。
“小舟還那麽年輕，孩子還那麽小，這家族唉……”
他語未盡，靈堂不知道什麽時候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有意無意的側目過來，看著目光圈中的男人。
紀餘生是唯一一個可能會有老爺子遺囑或者是葉舟手裏面關於葉家最機密事情的人，他們手裏面有個囡囡，他又根本走不掉。
紀餘生慢慢的站起來，他看了葉建軍一眼，男人本來就很瘦，他的眼眶發紅，像是已經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塌陷進去，只剩下一具空殼。
他朝外面走，沒有人敢攔著他，可是就算是是出去，又要去哪裏了？
這個空間，已經沒有他了。
外面的雨越來越大，打在皮膚上甚至有劇烈的跳動的感覺。
所有這個空間還是失敗了，紀餘生伸出手，看著上面的掌紋，千條萬條的命遠線，最終還是走不到他想要的結局。
突然眼前一花，他猛地往前面栽去，卻一把被人拉住。
“餘生？！”
紀餘生睜開眼睛看見是唐競擇，跟他一樣渾身濕透，身上的顏料被雨水沖淡，在地上流出了一層淡淡的紅。
“他死了啊……”紀餘生這麽說著，在那一刻，他還是不可避免的難過，像是被人狠狠揭下了蓋住傷疤的布，“明明我們可以好好的，一切都結束了，為什麽還是還是這樣？”他抓住唐競擇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天氣，他永遠失去了愛人。
唐競擇想帶著紀餘生回國，可是紀餘生放心不下囡囡，直到老爺子清醒了一次，他的遺囑早就立好，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那個小小的孩子。
他讓紀餘生帶著囡囡離開，讓囡囡跟著紀餘生姓，或者跟著她的親生母親姓，只是不要再姓葉了。
載著普通人一輩子都望塵莫及的財富跟名譽的葉家，何嘗不是一種枷鎖。
紀餘生也想過一了百了，可是438說過，他還有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某個時空的紀餘生會被選中，再次跟葉舟再續前緣。
再續前緣還是斬斷姻緣呢？
“爸爸，你在想什麽？”囡囡跑過來，這次嘴裏面叼著一個棒棒糖，還給紀餘生帶了一個。
紀餘生再也沒有糾正過她的稱呼，只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去跟爸爸媽媽道個別吧，我們要很久之後才會見面了。”
囡囡長高了不少，也懂事了不少，認真的點了點頭，走到墓前對著男人跟女人認真說：“爸媽，我跟爸爸要去其他地方了，囡囡會想你們的，你們要是想我就來我的夢裏面，囡囡會聽爸爸的話的。”
墓碑上的男人女人都很年輕，他們都說葉家嫡孫跟若家的女兒簡直就是鳳子龍孫絕配，只可惜女的身體不好短命，男的命也不長。
紀餘生只記得囡囡沒有媽媽的那個晚上，她還只是個吃奶的孩子，葉舟坐在孩子旁邊就那麽灌著酒，孩子大哭起來，他也只是置若罔聞。
紀餘生沖進屋子裏面看見這一幕，當即就給了葉舟一巴掌，葉舟被打得清醒了，他看著紀餘生哭得像是個孩子。
“哥……”他抱住他，“如果，你當時答應了我，我根本不會娶她，我對不起她，對不起你……”
紀餘生搖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哥就是希望你成家立業好好的，你也沒有對不起囡囡媽媽，至少跟你相處的日子她很開心。”
這就是這次的紀餘生想要的。
他只是想要葉舟平安幸福而已。
“可是哥……”葉舟還是想說什麽。
紀餘生卻已經像是預料了千百次，打斷道：“葉舟，你有孩子，而且，你還有葉家。”他想讓葉舟意識到，他是註定走上規劃的路再登上頂峰的人，他會兒孫滿堂，會榮華一生。
只要不再跟他紀餘生有任何的牽扯。
現在紀餘生想到，只覺得後悔無比，他似乎告訴了葉舟很多的事情，卻唯獨忘了告訴他，偶爾要滿懷私欲的愛一下自己。
“走吧。”紀餘生牽住了囡囡的手。
他們往山下走，無意間，他好像看見有人往山上來。
是兩個人，手牽手的模樣，背著光，他看不清模樣。
其中一個人說：“你給咱爸帶的什麽花花草草？下次別帶花了，他不喜歡，對啊，臭男人講究那麽多幹嘛？”
“你就下次帶點軟中華……唉唉唉，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就過過嘴癮不行嗎！”
紀餘生，或者說是現時空的紀餘生突然停下，葉舟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麽，跟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卻什麽都沒有看見。
“哥哥？”他不解道。
“爸爸，你怎麽哭了？”囡囡感覺有水滴在了自己的臉上，擡頭卻發現紀餘生已經淚流滿臉。
紀餘生擦了擦眼淚笑了：“爸爸這是高興的。”
他看著臺階上的兩個人，從來都沒覺得那麽開心過。
含著他的，好幾個時空的紀餘生，一起開心著。
“走吧。”他最後看了一眼，拉著囡囡，慢慢下山了。
現時空的紀餘生就那麽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慢慢的走遠，最後變成了兩個點，映在眼底。
“走吧。”他抓緊了葉舟的手，只是一種條件性的。
交錯的時空重逢又錯過，最後成為兩條平行線，分離在了時光的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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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第二條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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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這裏的人捐功德求姻緣求財運，滿臉渴望，帶著熱切或是偽裝的虔誠，拜在佛像下面。
這個男人卻只是面對著面，他像是要跟佛像好好說話似的。
他這個樣子很像是方丈，小沙彌正想著，惠安方丈就走過來了。
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小沙彌被師兄敲了腦袋，才把目光給收了回來。
他也是好幾天後才知道，那個男人留在了寺廟裏面，跟自己一樣成為了一個和尚。
方丈還給了他一個法號，叫做“閑安”。
閑安根本就不像是和尚，他只能算是一個懶散的光頭——小沙彌是這麽想的，他除了沒有了頭發，其他時刻就不像是和尚了。
“小和尚，你們出家人當真一點肉都不吃嗎？”閑安很認真的問他。
小沙彌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閑安從自己帶上山來的口袋裏面掏出了一根長條狀的物體：“不說吃肉，你們吃不吃火腿腸，就都是澱粉的那種。”
閑安也不等他回答了，幾口拆開就吃了，吃了兩口還晃到小沙彌面前：“你吃嗎？”
小沙彌趕緊吞了下口水，趕緊搖頭，閑安哦了一聲，就趕緊把剩下的火腿腸都給吃了，吃完還特意叮囑：“不要跟方丈說哈。”
閑安沒有在寺廟裏面留名字，小沙彌後來在整理寺院登記的時候註意到了，私下裏面幾個小和尚還是會忍不住的討論，這個來歷奇怪的閑安，究竟是如何在寺院裏面站穩了腳跟，還特別自來熟的跟大家都達成了一片。他們思來想去，每天都在木魚聲中想，直到有一天小沙彌在晨起誦經的時候看到閑安薇薇低著頭，腦袋跟著木魚的節奏一點一點的，那種姿態，像極了因為年老而經常坐禪而睡著的方丈。
閑安莫不是方丈的兒子？
這個想法乍一覺得非常的令人驚恐跟不可思議，但是越琢磨還越覺得有幾分道理。
於是院裏面很快就有了各種類似的說法，但是都遠遠不及這個聽上去那麽的帶有那麽些，世俗味道？
山中的生活其實是特別無聊，在如今的社會哪有那麽真正遁入紅塵的修行。
“小和尚，聽你們說，說我是方丈的兒子？”某天小沙彌走過佛堂的時候，本來閉著眼睛坐在那裏的閑安突然坐起起來，拉住了小沙彌。
小沙彌算得上是“謠言”制造者之一了，如今正主逮住了，他慌亂了一瞬間：“不，不知道啊？”
閑安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哎，果然還是年輕，你們出家人最基本的一條，不打誑語，你遵守了嗎？”
這話說得奇怪，搞得他不是出家人一樣。
“哎，我來到這裏這麽久，除了方丈願意跟我說話，也沒有願意跟我說話啊，你願意嗎？”閑安隨口問。
小沙彌望著他的眼睛，雖然在笑著，卻始終覺得未達眼底，當然，當時年輕的他根本就想不到那麽多，只覺得，這人修行得一定不快樂。
也是很多年後，他在成為方丈整理昔日惠安方丈的手記的時候，才知道當初為什麽會收留閑安，不過那個時候無論是故事裏面的任何一方，都已經不在了。
閑安說的話斷斷續續的，很多小沙彌都聽不懂，他聽師兄說過，等他再長大一些，就可以到前堂跟方丈一樣，跟各位香主交談佛法，探討人生，只是如今他聽另外一個和尚說話都聽得昏昏欲睡了。
更奇怪的是，在那之後，他很快就忘記了跟閑安說話的所有內容，他還是在打掃院子的時候偶看見那個坐在那裏慢慢敲著木魚的身影，他想回憶起那晚他們到底說了什麽，可是怎麽都想不起來了。
時間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小沙彌已經長成了一個年輕面善的和尚，可以到前堂去跟各位香客們交談，他與眾生蕓蕓，都閑談融洽。
只有那麽一些時刻，從前堂回到後院的時候，他下意識的往佛堂看。
自己在看什麽？
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好像那裏經常會坐著一個人來著。
是誰呢？
想不起來了。
閑安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記得，他離開的時候，所有人很快就將他給忘記了。而取而代之的是經常在佛堂裏面坐禪的方丈，在那裏坐禪，一坐就是一天。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方丈圓寂了，還是坐在佛堂的蒲團上，只不過再沒有望著佛像的方向，而是面向那山門外，那裏群山環繞，身外無物。
他的面前還擺著一本筆記本，不知道誰寫的，被撕得沒剩下幾頁，其他的全部都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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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想吃冰淇淋嗎？”
紀餘生的面前湊過來一只甜筒，還是混合口味的。
他摸了摸孩子的頭，“不是爸爸，是叔叔。”
女人撐著傘從屋子裏面跑出來，就正好看見了坐在屋檐下的一大一小，她嘆了一口氣，拉過孩子：“怎麽跑這裏來了？”
小姑娘已經把上面的冰淇淋給吃完了，在哢嚓哢嚓的咬著脆殼：“姨姨吃不吃，好好吃，爸爸不吃。”
若紅有些尷尬的看著紀餘生，後者朝她慢慢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不是爸爸，是叔叔。”無論說了多少次，都糾正不過來。
若紅讓孩子自己進屋子裏面去，小姑娘又不樂意了：“不要，裏面的人都在哭，我不想去。”
她有些煩惱的想要把自己胸前的白花給摘掉。
若紅呵斥道：“不行，必須進去！”
小姑娘被吼得要哭了，紀餘生拍了拍她的腦袋安撫道：“不喜歡就別進去了，今天帶孩子先回去吧。”
若紅有些猶豫：“你可以嗎？”
“沒什麽不可以的。”紀餘生淡淡道，突然一雙小手在自己的臉上蹭了蹭，他低頭看見了一雙葡萄般的眼珠子，就跟他印象中的那雙一模一樣。
“爸，叔叔，你怎麽哭了？”小姑娘問道。
紀餘生沒說話，抿著嘴笑了笑。
小姑娘還著急了：“是不是囡囡剛才做得不對，不該偷偷跑出來吃冰淇淋？”
“不是的，囡囡今天很乖，讓姨姨帶你回家吧。”
紀餘生起身，慢慢的往靈堂走，若紅看著他走進了雨裏面，才突然想到他還沒有帶傘，她想沖出去，就看見紀餘生慢慢擺了擺手。雨不算很大，澆在身上濕漉漉的，冷得沒有知覺了。
囡囡不喜歡這裏的環境，她對生和死沒有概念，即使這裏躺著的人，是她名義上的真正的父親。
所有人都在哭，又有很少的人真正在哭，烏煙瘴氣一團，囡囡都感覺得到，更何況大人。
紀餘生進來，頭發在滴著水，所有人的看著他，甚至於哭泣的都忘記了裝哭。
他就那麽一步步的，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走到遺像前，然後慢慢的坐了下來。
所有人以為他會有一個激烈的反應，或哭或癲狂，但他只是那麽坐著，仿佛這這件屋子裏面祭奠的人跟自己毫無關系。
葉家長孫死了，死於意外，老爺子得知噩耗直接被送進了ICU，現在生死未蔔，整個葉家就是一只在巨浪上翻湧的船，風雨飄搖，無人知道未來會是如何。
“那個，你好，我叫葉建軍，我是葉舟的表哥……”一個微微頭禿的中年男人朝紀餘生走進了些。
他的樣子著實不像是表哥，倒是有些像表舅。
不知道他從何處得知紀餘生跟葉舟的關系的，不過這應該也不算是很大的秘密，畢竟葉舟的女兒叫了紀餘生幾年的爸爸。
紀餘生微微點了一個頭，他甚至還能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這是他多年在葉家養成的習慣，葉建軍覺得有戲，從那種小心的問候換上了一副悲痛的模樣。
“小舟還那麽年輕，孩子還那麽小，這家族唉……”
他語未盡，靈堂不知道什麽時候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有意無意的側目過來，看著目光圈中的男人。
紀餘生是唯一一個可能會有老爺子遺囑或者是葉舟手裏面關於葉家最機密事情的人，他們手裏面有個囡囡，他又根本走不掉。
紀餘生慢慢的站起來，他看了葉建軍一眼，男人本來就很瘦，他的眼眶發紅，像是已經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塌陷進去，只剩下一具空殼。
他朝外面走，沒有人敢攔著他，可是就算是是出去，又要去哪裏了？
這個空間，已經沒有他了。
外面的雨越來越大，打在皮膚上甚至有劇烈的跳動的感覺。
所有這個空間還是失敗了，紀餘生伸出手，看著上面的掌紋，千條萬條的命遠線，最終還是走不到他想要的結局。
突然眼前一花，他猛地往前面栽去，卻一把被人拉住。
“餘生？！”
紀餘生睜開眼睛看見是唐競擇，跟他一樣渾身濕透，身上的顏料被雨水沖淡，在地上流出了一層淡淡的紅。
“他死了啊……”紀餘生這麽說著，在那一刻，他還是不可避免的難過，像是被人狠狠揭下了蓋住傷疤的布，“明明我們可以好好的，一切都結束了，為什麽還是還是這樣？”他抓住唐競擇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天氣，他永遠失去了愛人。
唐競擇想帶著紀餘生回國，可是紀餘生放心不下囡囡，直到老爺子清醒了一次，他的遺囑早就立好，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那個小小的孩子。
他讓紀餘生帶著囡囡離開，讓囡囡跟著紀餘生姓，或者跟著她的親生母親姓，只是不要再姓葉了。
載著普通人一輩子都望塵莫及的財富跟名譽的葉家，何嘗不是一種枷鎖。
紀餘生也想過一了百了，可是438說過，他還有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某個時空的紀餘生會被選中，再次跟葉舟再續前緣。
再續前緣還是斬斷姻緣呢？
“爸爸，你在想什麽？”囡囡跑過來，這次嘴裏面叼著一個棒棒糖，還給紀餘生帶了一個。
紀餘生再也沒有糾正過她的稱呼，只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去跟爸爸媽媽道個別吧，我們要很久之後才會見面了。”
囡囡長高了不少，也懂事了不少，認真的點了點頭，走到墓前對著男人跟女人認真說：“爸媽，我跟爸爸要去其他地方了，囡囡會想你們的，你們要是想我就來我的夢裏面，囡囡會聽爸爸的話的。”
墓碑上的男人女人都很年輕，他們都說葉家嫡孫跟若家的女兒簡直就是鳳子龍孫絕配，只可惜女的身體不好短命，男的命也不長。
紀餘生只記得囡囡沒有媽媽的那個晚上，她還只是個吃奶的孩子，葉舟坐在孩子旁邊就那麽灌著酒，孩子大哭起來，他也只是置若罔聞。
紀餘生沖進屋子裏面看見這一幕，當即就給了葉舟一巴掌，葉舟被打得清醒了，他看著紀餘生哭得像是個孩子。
“哥……”他抱住他，“如果，你當時答應了我，我根本不會娶她，我對不起她，對不起你……”
紀餘生搖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哥就是希望你成家立業好好的，你也沒有對不起囡囡媽媽，至少跟你相處的日子她很開心。”
這就是這次的紀餘生想要的。
他只是想要葉舟平安幸福而已。
“可是哥……”葉舟還是想說什麽。
紀餘生卻已經像是預料了千百次，打斷道：“葉舟，你有孩子，而且，你還有葉家。”他想讓葉舟意識到，他是註定走上規劃的路再登上頂峰的人，他會兒孫滿堂，會榮華一生。
只要不再跟他紀餘生有任何的牽扯。
現在紀餘生想到，只覺得後悔無比，他似乎告訴了葉舟很多的事情，卻唯獨忘了告訴他，偶爾要滿懷私欲的愛一下自己。
“走吧。”紀餘生牽住了囡囡的手。
他們往山下走，無意間，他好像看見有人往山上來。
是兩個人，手牽手的模樣，背著光，他看不清模樣。
其中一個人說：“你給咱爸帶的什麽花花草草？下次別帶花了，他不喜歡，對啊，臭男人講究那麽多幹嘛？”
“你就下次帶點軟中華……唉唉唉，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就過過嘴癮不行嗎！”
紀餘生，或者說是現時空的紀餘生突然停下，葉舟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麽，跟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卻什麽都沒有看見。
“哥哥？”他不解道。
“爸爸，你怎麽哭了？”囡囡感覺有水滴在了自己的臉上，擡頭卻發現紀餘生已經淚流滿臉。
紀餘生擦了擦眼淚笑了：“爸爸這是高興的。”
他看著臺階上的兩個人，從來都沒覺得那麽開心過。
含著他的，好幾個時空的紀餘生，一起開心著。
“走吧。”他最後看了一眼，拉著囡囡，慢慢下山了。
現時空的紀餘生就那麽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慢慢的走遠，最後變成了兩個點，映在眼底。
“走吧。”他抓緊了葉舟的手，只是一種條件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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