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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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越來越安靜。

我記得我上輩子曾經看過一份資料,裏面說過,人在零度左右的水裏,只能存活幾分鐘,而在零上五度的水裏,存活時間大大延長,大概能活一個小時。但是大部分人會因為極大的恐懼,以及胡亂掙紮耗費過多的熱量,而提前死去。

那現在,這裏的海水,到底有多少度呢?海面上有冰山,我們的身上也接了那麽多的冰,估計也就零度左右吧,那這些再也不能發出聲音的人,從他們落水到死亡,到底是僅僅掙紮了幾分鐘,還是煎熬了半個多小時?但我為什麽覺得好像過去了好幾個小時一樣?

時間被無限的拉長,又似乎被無限的縮短。

為了避免再次產生昏睡的念頭,我把心裏的想法告訴了卡爾。

“讓我,看看,時間。”他用幾乎耳語的聲音說道,艱難的把手伸進大衣內側的兜裏,掏出一枚懷表。他全身都凍僵了,這個平時不需要幾秒的動作,他起碼嘗試了六七次,才把手伸進衣兜裏,又掏了很久,才用手纏著懷表的鏈子,把懷表掏出來。

手指已然僵硬的幾乎無法曲伸,我們一起嘗試了很多次,才把懷表的蓋子打開,看了半天,才發現表停了。

“啊,我忘了。”卡爾笑著說,“我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落的水啊。”

“你這個,笨蛋。”我用手指勾著他的手指。

我們的聲帶已經被凍啞了,只能勉強用氣流穿過嗓子發聲。我們的眉毛和睫毛上全是厚厚的冰霜,臉上也鋪蓋了一層冰碴,頭發被凍在了一起,衣服也凍成了硬塊。卡爾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白得如同他眉毛上的冰霜,嘴唇發紫。我想我應該也是這個樣子。

“我們,聊天,好不好。”卡爾把我的手貼在他的臉上,“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到底,喜不喜歡,克勞利先生?”

我把頭靠在椅子腿上,側著頭微笑著看著他。

“你在吃醋。”我篤定的說。

“我嫉妒,你身邊,所有,能夠得到,你的微笑的,男人。”他說,“告訴我,你,喜歡他嗎?”

“我喜歡他。因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回答道。

卡爾深深的望著我的眼睛:“那,你的表哥,威廉呢?”

我努力的想了想:“我欣賞他,有一點,喜歡。”

“該死。”他小聲咒罵著,“你十二歲,的時候,他就,喜歡你了。這個,不要臉的,戀tong癖!”

我嘶啞的笑了出來。

“那,托尼呢?”

“托尼?”我反問道,我的腦子現在幾乎沒有辦法思考,托尼這個名字,讓我第一個想起的,只有村子裏的一個佃戶,一時間我有些不能明白他為什麽要問這個人,“怎麽了?”

“沒什麽。”他迅速的說,展開一個大大的微笑,臉上的冰霜因為這個微笑堆在了一起,然後簌簌的掉下來。

“我想起來。”我突然間記憶閃現,想起了這個人是誰,“你真無聊。”

“上帝啊。”他用大拇指緩慢的摩擦著我的手背,“你居然。還記得他。”

“我本來,快忘掉了。”我說,“那天,太丟人了。我一點,都不想,記起來。你這個,混蛋。”

“你們到底,做到哪兒了?”卡爾不屈不撓的問,“他真的,沒有,做到底?”

“當然沒有!”我擡起抓著他的手的那只手,打了他的下巴一下,“只差一秒。”

“我真想,殺了他。”他又親了親我的手指,“你的初吻,不見了。還有,很多地方,第一次,造訪的權利,應該是我的。”

“如果,不是你,那麽卑鄙。”我說,“你這個混蛋,你一直,都看在眼裏,什麽都不做,只知道,玩弄我。”

“我早就,後悔了。”他大張著嘴巴笑著,卻發不出笑聲來,“我只是,不敢說。但我真的,真的愛你。我願意,為你去死,你,相信我嗎?”

我的眼淚突然再一次掉下來。

“他們,為什麽,還不來……”我哽咽著說,“我好冷……”

“我親愛的,別怕。”他擡起手勾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身體拉近,湊過來,不斷的親吻著我的臉,“別怕……他們很快,就會過來,救我們……我們才,說了幾句……還不到三分鐘……”

我哽咽著說不出話,只能側過頭去吻他的臉,好像這樣就能得到足夠的勇氣和耐心等下去。

“我們,會活下去的。”他一邊親吻著我,一邊堅定的說,“我要介紹你,給我的父母。我的母親,不會反對。她有一個,叔叔,當初就是,因為這件事,自殺了。她很早,就知道,我不止喜歡女性。我父親,會聽她的話。”

“你母親,真開明。”我哽咽著說。

“所以,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很多年。”他用鼻子輕輕的蹭著我的鼻子,“堅持下去。”

我使勁的吸氣,被冰涼的空氣嗆得咳嗽了幾聲,努力的趕走這些悲觀的情緒。

“寶貝兒,想不想,聽我唱歌?”他親吻著我的嘴角說,“我十歲以後,就沒幹過,這事兒了。”

我擠出一個笑容,看著他的眼睛說:“看來,這是我的,榮幸?”

“是我的,榮幸。”他貼著我的嘴巴,“我只會,這一首,《Give My Regards to Broadway》。我母親,特別喜歡,《小約翰瓊斯》,這部音樂劇,我陪她看了,不下三十遍。太可怕了。”

“你很愛,你的母親。”我回吻了他一下。

“甜心,我也,很愛你。”他含住我的嘴唇shun吸著,“跟我學,好不好,我母親,對和她,品味相似的人,會格外的喜愛。”

“好。”

“來,認真聽。”他清了清嗓子,“一句一句,跟我學。”

“Did you ever see two Yangkees part upon a fn shore

“When the good ship's just about to start for

“Old New York once more

“With a tear-dimmed eye they say goodbye

“…………”

我努力的記住他唱的每一個單詞,他每唱一句,我就跟著學一句。其實十個單詞,我只能記住兩三個,而且他走調走的很徹底,我根本聽不出來這是什麽音樂。但是我還是在認真的學。

等到上了救生船,我一定要好好的嘲笑他。

“Give my regards to Broadway,

“ remember me to Herald Square,”

“Give 、give my ……”

我顫抖的喘了口氣,使勁的眨了眨眼睛,讓自己的大腦清醒一點。我已經沒有辦法思考了。

“Give、 give……”

“亨利!”卡爾突然激動了起來,他猛地擡起上半身,四處的張望著,我們兩人身下的椅子開始晃動起來,“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他們來了!”

“什麽!”我混沌的大腦像是照進了一束強光,頓時清醒了不少,“在哪兒?”

“那裏!”卡爾擡起僵硬的手臂,“那裏!”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幾乎和黑夜融為一體的海面上,一艘小船的身影清晰可見,以及是時不時掃過來的明亮得幾乎刺眼的燈光。

“我們得救了!”我哆哆嗦嗦的笑著說,“我們得救了!”

“餵!”卡爾嘶啞著聲音喊道,“我們在這兒……咳咳……餵、咳咳……”

我們喊不出聲音來了,凍啞了的嗓子發不出太大的聲音。

“他們聽不見!”我焦急的說,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他們聽不見!”

船上的燈光毫無目的的四處掃蕩著,我聽見一個熟悉的女人尖銳的聲音遠遠的穿過來,“亨利!亨利!”

那是母親!

“怎麽辦!媽媽聽不見!”我快要急哭了。

“別急,我想想,我想想……”卡爾急切的在海面上找著什麽,突然間停下來,“我找到了,你等我!”

他笨拙的從椅子上翻下來,翻進水裏,幸好他身上穿著救生衣,不然他一定會直接沈下來。

“卡爾!”我驚叫道。

他喝了好幾口水,頭才重新浮出水面,然後掙紮著,僵硬的指揮著四肢向一個方向游過去。最後他游到一個身著白衣的船員那裏。那個船員就是我們剛剛落水時不斷的吹著哨子,發信號讓救生船回來的船員。他已經凍死了,但是哨子還含在嘴裏。

卡爾把哨子塞進嘴裏,用力的吹了起來,尖銳的哨聲頓時劃破死寂的海面,那聲音之響亮,幾乎讓我全身都汗毛豎立了起來。

“是亨利!肯定是亨利!”母親的聲音充滿喜悅,“亨利,等我們!媽媽就來救你!”

卡爾一直吹著哨子,他的的呼吸都是紊亂的,哨聲也淩亂不堪,我望著那不斷駛向我們的小船,又看著他,他也看著我,他的臉上全是笑。

之後的事情就像是夢一樣,我們是被拖上船的,自己已經完全沒有辦法使勁了。母親用她的皮草大衣和帽子把我嚴嚴實實的裹住,又脫下手套給我戴上,用她溫暖的手抱著我的臉,不住的落下濕潤的親吻,我的耳邊全是她喜極而泣的哭聲。

之後母親和布朗夫人又拖了好幾個勉強還活著的,凍僵了的人上來,然後才開始往回劃去。我和卡爾緊緊的靠在船上的一角,手拉著手。

“你看,不是很難,是不是?”卡爾輕聲微笑著說

我點點頭。

“亨利,我的亨利。”他用頭靠著我的頭,輕聲的說,“你答應過,我們活下來,你就和我在一起。現在,該兌現諾言了。”

我側過頭,把頭埋進他的肩膀裏,張開手指,和他十指交握。我們冰涼的掌心貼在一起,漸漸的,開始有了一點溫度。

作者有話要說:熱烈感謝十三印親的火箭筒~~早上起來好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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