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第九十六個桃子

關燈
東方幽套好了傅年的皮囊就直奔宮門口,  他下凡僅三日多一點,這晉國的天氣就已經驟然發生了變化,深秋入冬直接就迎來了一場初雪,  他暗暗想起這凡界倒如南境那般都有些磨人,  天氣的變化竟然真的如此快,  分明三日前見舒蘊的那個正午,還讓人生出幾分薄汗,  如今竟已經飄起了飛雪。

魔界是沒有飛雪的,  但南境有,東方幽自然對雪沒有任何好奇或者愉快的心情,早年在西海尋菩提珠的時候,  他也是踏遍滿山的雪,  但他知道,如果是舒蘊,是很喜歡雪的。

此刻約莫是要正午了,  他剛要出示舒蘊給的令牌入宮,  身側不遠處便被人叫住了,他硬是緩了幾下才醒悟過來是有人在叫“傅年”

“——哥哥!哥哥你怎麽不理我!”

是個十二歲上下的孩童,模樣生得倒是和傅年有些相像,只是相對白皙了點,  還是個孩子十分稚氣,  東方幽腦子一轉猛然想起自己竟然還真把這事給忘了。

傅年的弟弟名喚傅真,  依然是舒蘊給賜的名字,傅年的記憶告訴他,雖然都是奴隸出身,但是這個弟弟在六歲的時候便因為傅年被舒蘊買下,那會兒吃得不好,  長得也很小,一度被舒蘊以為只有三四歲,但後來的日子都是跟著舒蘊在宮裏過的,吃得好睡得好,如今年十二,倒是長得很好,就比傅年矮一個頭。

不過傅真三年前就離了宮一直在外面讀書,養在書院裏。

“阿……真。”東方幽生澀地學著傅年的模樣喚眼前這個便宜弟弟,顯然,他這幅陌生又尷尬的樣子,讓這個已經十四歲的少年難過不言而喻。

“哥,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你都去哪裏了,我的生辰都不來,我在這裏等了你兩日了,他們說你早就離了宮,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傅年待傅真極好,傅真不太會想到傅年會忘了他生辰或者故意不來看他,他等在這裏無非是擔心是不是他哥哥出了什麽事。

“他們是誰?”東方幽眼神有些漂浮,心裏頭心虛他會不會跑去問舒蘊。

“就門口的侍衛啊,他們說你早早就出宮了,哥,你到底去哪裏了?你穿這麽點不冷嗎?”傅真緊張地拉著他哥就往宮墻下走,稍微遮蔽掉那不斷飄落眉睫發隙的血。

東方幽微怔了一下看著眼前的小少年,這樣拉著他喊著哥哥的……他也不是沒經歷過,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拉著他叫他哥哥,帶他穿梭宮裏每一個角落。

只是那個時候他心裏怨恨。

但或許也多少有點現在這種心情吧……很隱晦難以承認的享受。

“我,確實遇到了點事情耽擱了,是……關於公子濟的事,但不能和你說,你的生辰……”東方幽不習慣對旁人解釋,傅年估計也不擅說話,所以傅真立刻就搖手打斷了他。

“沒事就好,就一個生辰而已,每年都會過的,沒關系!”傅真模樣偏清俊圓潤,連一雙眼睛都生得和女子那般圓,看著他總帶著幾分純真。

東方幽看著他心下是一震,雪緩緩地、細細密密地從天而降,一點點地擦過他的肩膀,遙遠的記憶被傅真一句話突然拉到東方幽眼前——“哥哥,沒關系的,就一個生辰而已,每年都會過的。”

說這話的是蘇提,也就是曾經用著“東方幽”名諱的……他的弟弟,那次蘇提看起來又失落又寬容,那時候的他呢?

他嘲笑蘇提的認真,嘲笑他的落寞,什麽生辰,他當然都是故意的,他討厭蘇提這副寬容的嘴臉,討厭蘇提的天真無邪和溫潤如玉,那是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有的,或許……那也是他本來應該有的。

蘇提一個兇手的兒子,憑什麽敢這麽對他?

可是此刻他想起蘇提這個人,似乎有些東西好像又悄悄轉變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有些不一樣了,或許是從舒蘊將他跟蘇提放在同一個桌案上,三個人分著菩提塔的時候;或許是舒蘊一直在身邊他心情好,覺得這世間的人也並不面目可憎的時候……

又或許是現在這一刻,他好像讀懂了這個傅真心思的時候。

東方幽隱隱覺得或許這一切就是天道對他的報應吧,只是沒用天雷,換了一種形式懲罰他,又或許這不一定是懲罰……否則何以總是有那麽多湊巧的事情在他身邊發生。

“這個,是我備好的禮物,給你。”他話說得又生硬又艱澀,好像不會說話似的,連表情都格外緊繃,給禮物的方式也很敷衍,他其實也不知道怎麽做才算不敷衍。

當然了,就連禮物也很敷衍,因為東西是舒蘊身邊的侍女轉交給他的,他根本沒打開看過是什麽鬼,一打開竟然……是一箱子金條。

東方幽眼皮一跳,真不知道該說舒蘊什麽好,送什麽都成,哪有人直接送錢的……

“哥,你這樣太敷衍了吧,這一看就知道是娘娘給的禮物!”傅真對於舒蘊送錢這事早就習以為常了,瞄了眼金條就合上了,擡眸看著他哥那看著金條發楞的表情,一陣恍然大悟,隨手塞了點給他哥,“哥,我懂了,你是不是最近手頭緊啊?給給給,你這些都拿去,我知道宮裏都是要打點下人的,可不能被人虧待了去!順便也要幫我好好謝謝娘娘!”

東方幽:“……”

“娘娘最近身體怎麽樣了,雖然你現在是公子身邊的伴讀,但是分寸還是要註意的。”

東方幽:?

“哥,你也快弱冠了,娘娘之前說過等你弱冠之後就會給你安排職位的,哥,你打算之後做什麽?”

東方幽:“……”

什麽?

“不過哥你放心,這些金條我都不會亂花的,我會好好存著,日後哥哥娶嫂子的時候還能拿出來置辦聘禮,我們總不能什麽都靠娘娘啊!”

東方幽:“……”

聘禮?就這麽點?換舒蘊那是一根頭發絲都不會嫁過來的。

“哥哥,我一定也會好好讀書,爭取三年後的文試考個前三甲,絕對不會拖你後腿的,也不會給娘娘丟人的!”傅真難得見他哥一次,拉著他就是一個勁的說,把東方幽說的頭都大了。

他突然有一瞬間地慶幸,蘇提以前沒有那麽煩,也沒有那麽多話,不然他早年可能已經會被吵到耳聾。

傅真抓著他嘮叨了一圈,又給他塞了吃的和金條,他連態度都沒來得及表,傅真就著急著回書院了,東方幽全程幾乎沒怎麽說話,再一次慶幸這會兒附身的還是那種不愛說話的人身上,總結來說,他上過三個人的皮囊,也就他自己那位外侄子最麻煩。

天氣冷起來,他便開始有些憂心舒蘊的身體,雖然只是飄雪,還未在地上積起來,但恐怕舒蘊從今日開始便再也無法踏出房門了,只能如傅年記憶裏那樣,漫長的冬日都幾乎在房內度過,因為舒蘊這個心疾,一旦生病著涼,就有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垂眸沈靜地往舒蘊宮裏走,突然有些拿不定主意,其實他略施小計,傅寧那柔弱的身體必定會大病一場,保不準就真的這麽去了,可是……他好像有些做不出來這事。

“——傅年回來了?又從真兒那裏拿了這麽多東西啊?”舒蘊的房內炭火燒得足,一絲寒風都沒透進來,同樣的還有些悶,可是舒蘊那獨有明媚嬌軟的嗓音卻充滿了不屬於傅寧的活力。

她已經穿上了司徒玉初秋狩獵後所制的白狐裘,襯得她臉更小巧艷麗,絲毫沒有他想象中的蒼白脆弱,雖然她身體哪怕一直都沒好過,但她總是能將自己打扮的明艷照人,雖然明艷照人之下還是能看得出她是個苦疾纏身之人。

實在太過羸弱,和以往的舒蘊比起來,大概是舒蘊一根手指就能壓死傅寧的程度吧。

東方幽將懷裏頭的東西揣了揣,正在想是不是要將方才從天宮裏帶過來,準備用來試探她的東西,混在傅真的東西裏頭一起給她,還是晚點尋個由頭單獨給她。

正有些躊躇,舒蘊就突然招他過來

舒蘊言笑盈盈地朝他招了招手,“快過來看,這個好看嗎?”

“娘娘,這是在做陶人?”東方幽視線直勾勾地盯著舒蘊手上那早已雕琢成型的陶人,此刻她正在一點一點地給它上色。

“也不能說是我做的,這個是師傅雕琢的,只有臉是我刻的,剛把這個上完色,你看如何,像不像我?”舒蘊拿著那陶人放到自己臉旁朝他比對了一下,歪著頭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東方幽怔了怔地看著她的神色,心下又有些顫抖,迅速地移開了視線。

其實像她這種問題,往日如果是東方幽本人來答那一定會賤兮兮地說一句“難看”,事實對比舒蘊本人的臉和這個陶人,也確實可以叫難看了,但是

“娘娘手巧,什麽東西到您手裏都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東方幽流暢地誇完之後,心裏不免有些感慨,自己現在都學會要昧著良心誇她了。

但他誇得也是高興的,因為舒蘊聽到後就很高興,那彎起的眉眼,上揚的嘴角,滿臉的柔情似水,仿佛鐘山之巔終年覆蓋的積雪都能被她這一笑給融成春水。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舒蘊同樣地又拿出了另一個陶人給他看

一個身著黑衣的……男人,沒束發冠,也沒有刻臉。

東方幽有些惡狠狠地瞪了這陶人一下,咬了咬牙,努力地讓自己用著不太難聽地語氣問道:“這個,是……陛下?”

他記得司徒玉的朝服也是著黑色……這個不好看,難看死了!

舒蘊神色有些莫測地打量著他,保養得極好的青蔥玉指從他手上接回來,輕柔地撫摸著,眸子裏流蕩著他極少見到的柔美,“嗯,是我的陛下。”

她的陛下,東方幽。

真的是晴天霹靂。

她的陛下顯然根本聽不懂她的話,東方幽當下覺得自己青筋都應該浮了起來,如果他恢覆原身,此刻必定煞氣大放,神力四溢,非得把這宮殿拆了不可,可偏偏……為了留在她身邊,他現在只能是傅年,只能忍。

原來這真的是天譴報應啊……讓他東方幽忍啊!

他覺得活著好難,做凡人也真累,他現在只想殺人,但他真的不能。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應該再誇讚她幾句,可是真的誇不下口,他擡眸望著她精致的側臉,美目如清泉幽靜,那麽安靜乖巧地低著頭專心地畫著,這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她恢覆了記憶,還是沒恢覆記憶……

如果恢覆了記憶,那這算什麽?

等等,從龐羽到少予,少予到他東方幽,如果他再到司徒玉……不是,這女人還真的是見一個愛一個啊?這舒蘊移情別戀的可能性差不多有昆侖山脈那麽高吧?

所以他應該被直接氣死比較合適還是直接把人都殺了比較合適?

“傅年,你怎麽了?”舒蘊眼裏暗藏著幾分波瀾,笑眼盈盈地盯著他,連他小手指的一點小動作都沒放過。

“沒什麽,我……有點累了,還是先下去了。”東方幽垂下眼簾低聲地回道。

舒蘊輕聲地笑了笑,似是隨意地將那個陛下的陶人擱置在他眼下,點了點頭,語調幽轉輕柔地道:“你確實也該休息一下了,快去吧。”

接著便扭頭不再看著他,繼續給手上的陶人上色。

東方幽從舒蘊這裏離開回自己房的時候,心情是說不出的沈悶和壓抑,他已經開始自我安慰舒蘊應該只是傅寧了,不然他東方幽到司徒玉……他還是覺得不太可能,舒蘊眼神不應該有這麽差的!

對的,沒錯,就是這樣,所以他也不用拿東西試探她了,他肯定就只是傅寧了。

他關起了房門,布了結界,脫了傅年的皮囊隨便扔到一邊去,然後將那盤做成桃子樣式的梨花酥施了法存放了起來,躺在床上蜷縮著,手裏攥緊香囊發著呆。

他甚至突然覺得有些冷,一陣寒意從心而起,還有幾分恐懼襲來。

他想起那天月下舒蘊說她喜歡他的話,想起她說他穿紫衣真好看,想起她飛身撲上來那軟綿綿的身子,還有……香囊裏那張花箋。

他想了很多,突然覺得果然還是她的那句喜歡太容易了,她好像入魔宮後就開始喊著喜歡自己了……可她如果不喜歡了,他要怎麽辦?還要像以前那樣強搶嗎?

所以……果然還是報應啊。

作者有話要說:我就看誰耍得過誰!誰先露馬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