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第九十二個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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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蘇蕪此生最大的心願,  便是拿我神魂詛咒,岳姬之魂必會遭受若水苦海之苦,恢覆她岳姬當年受你東方幽兩記銀月破之力而滅族之痛,  然後,  灰飛煙滅。”

蘇蕪那天的怨恨仿若又重新出現在東方幽的腦子裏,  讓他猛然驚醒。

他,也許久未做夢了。

自從回來之後,  他一闔眼便時時能聽到蘇蕪臨死前說的那番話,  他不知道這種詛咒是有用還是沒用,可是卻沒有一刻停止攪動他煩躁的心,所有跟舒蘊有關的,  都輕易讓他不安,  甚至恐懼。

他回頭看了看舒蘊,這個讓他不安的根源此刻依舊還是那副安靜乖巧的模樣,他下意識又捏了捏她臉上的手,  一想到龐羽他又捏得更用力,  非得弄到她臉上泛了點紅暈才肯放手。

這些時日他都把龐羽另外關了起來,也沒讓人告訴他岳姬的事情,只逼迫他提供岳姬的生辰,一連好幾日這龐羽也不怎麽安分,  一直鬧著要見人。

東方幽覺得煩,  又不能殺了他,  便交給了聽風讓他們用哄的用騙的也要把八字弄到手。

事實上,聽風哄騙人的本事真的是一流的,至少比他暴怒加威脅來得有用,也就過了兩三天,聽風就來敲房門了。

“——主子,  拿到了,這是龐羽給的魔後作為岳姬時的生辰八字,主子你快看,和九帝子給的魔後化人形時的生辰八字,月份和日子都是同一日,九月二十八。”沖著這件事,聽風這回直接連著司命也一起帶過來了。

聽風素來辦事利索,也不用東方幽開口,生辰八字一拿到手便直接去找司命查,半天功夫不到,還真就找到了。

司命本來手上就總結出了一整批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命格的名單,此番有了八字看,這一查便還真的就有這麽個九月二十八的,命格為空的女子。

折騰了兩百年,總算找到了。

找這玩意兒也是要看運氣的,有時候有八字也不夠,還得看舒蘊是否降生或者這一世已離世,那這個空檔他們也尋不到的,可這會兒看,舒蘊寄生的凡人此刻還在,簡直萬幸。

但是這種萬幸待到他們忍不住先下凡去看了看之後……他們兩個是哭喪著臉回來的,猶豫了很久是不是要拖拉幾日等熬到這個傅寧快死了再匯報給東方幽。

不過聽風可幹不來騙東方幽的事情,大不了要罵也有人陪他一起被罵。

“而且,已經找到了一個命格為空的女子,名喚傅寧,生辰正是九月二十八,如今時年二十二,是吧,司命?”聽風說到這裏朝司命那裏遞了個眼神,司命臉色一僵,猶猶豫豫地垂下頭假裝看不到。

聽風:“……”

東方幽擡眸有些奇怪地掃了他們兩個一眼,有些疑慮,但他此刻聽到舒蘊找到了心裏極歡喜,也不想管他們那些小動作,他摸著龐羽給出來岳姬的生辰,低聲問道:“她現在在哪裏?”

聽風:“額……陛下,要下去看?”

東方幽額角跳了跳,覺得聽風這話宛如智障,“本座不是下去看——”

聽風:哦,好在好在,千萬別下去看!

“——本座是下去帶她回來。”語氣平淡而理所當然,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舒蘊的生辰,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她的生辰,這個日子,在四年前,她便是在他的寢宮過的麽?

聽風:???

不行!!

司命頓時也跟著慌了,擺擺手,“額,尊上,這不行,這不行的,她現在是凡人,肯定是沒有記憶的,不管是仙族還是魔族,影響凡人命格那都是要遭天譴的!”

東方幽嫌棄地擡眸看了她一眼,“遭天譴?本座倒是得問他天道敢不敢。”

開什麽玩笑,他等了兩百多年,他當然是要把人帶回來了,凡界如熔爐,皆是苦,怎麽可能讓她一直在下面。

“不是,尊上或許不怕,但是這天譴指不定還會落到尊上身邊的人,波及到了舒蘊恐怕就不好了,尊上你可千萬不要下去,我們已經去看過了,那女子瞧著壽命也不長了,估計也就這幾年的事了,待到她這一世氣數盡了,脫離了凡身,尊上再將她帶回來不就好了嗎!”司命努力地、小心翼翼地試圖勸服東方幽。

她突然心裏太佩服舒蘊了,這麽一個氣場可怕的人,舒蘊真的……真的不是被強迫跟他一起的嗎?

雖然很好看,好像比九帝子還好看,若是這模樣再偏女相一點的話指不定就要把舒蘊給比下去了,嗯……這兩個若是生出個孩子,估計能艷絕四海八荒!

嘶……不對,這個時候不是想他們孩子的時候!

“總而言之,尊上請三思!”

“——千萬不要下去?”東方幽皺著眉頭重覆了一遍她這句話,“千萬”二字咬得極重,方才的好臉色又逐漸消退了,墨瞳如濃墨暗沈,手指輕輕地瞧著扶椅的把手,陰冷冷地質問道:“她怎麽了?”

“啊?她,她沒怎麽呀,她挺好的!是吧,神侍大人?”司命被問得快要出一身冷汗了,腦袋垂得極低,絲毫不敢擡頭看東方幽。

“對對對,魔後……挺好的!”聽風垂頭附和道,可不是挺好的嗎,好到他們下凡看到她的時候,真恨不得晚幾天找到她……

東方幽神色疲憊,回頭瞥了眼床榻,額角又是一陣疼痛,“才二十二,為何就壽命不長?”

“她到底怎麽了?這凡塵很難過?被虐待了?”還沒等到司命開口,他又繼續說道,仿若根本不是在問人,而是在自言自語。

東方幽眼神綿長,手撐著額角一副陰郁又放空的模樣,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腦子裏已經開始腦補舒蘊一定經歷了很可怕的事,不然為何這兩個人破天荒膽子這麽大,冒死還想攔著他下去看她?桃子精那樣一張臉,他除了虐待兩個字以外,根本不敢再深想更可怕的。

她緊繃著神情,覺得東方幽估計有些想歪了,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尊上,您想多了,不是這樣的,她過得挺好的,只不過她寄生到的那女子生來就體弱,一直疾病纏身,也……可能是因為她神魂有傷,所以才體弱多病吧,不過這樣也好,也可以早點脫離那肉身!”

司命真的後悔跟過來,早知道當時聽風叫她查她的時候,她動作沒那麽快就好了!

“廢話少說,立刻帶本座過去。”東方幽指節都有些泛白,要不要立刻將她帶回還有待考慮,天譴這種事情,他是不怕的,但是他也不敢拿舒蘊去賭,可是怎麽可能不去看她?

他等了兩百來年,他恨不得現在就飛過去。

“尊上——”

“——立刻帶路,誰要再敢攔一句,本座就送他魂魄去輪一回牲畜道,體驗一回豬狗的生活樂趣。”

司命:“……”

這操作太狠了吧?

聽風給她遞了個眼神:習慣就好。

東方幽心裏頭是滿懷各種期待的,滿腔的愉悅,哪怕自己幻想了一遍她會不會過得不好,或者臥病在床極度難受,但他還是忍不住高興的,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找到她之後,要和她說些什麽,她可能現在不記得他,那就當初次見面,也好日後接近她不讓她反感。

他甚至在想如果她過得不好,那他便不用法術,靠偽裝一個凡人來幫一下,那也是好的。

可事實上,這一切都白想了。

當他真的用自己雙眼看到她時,應該說看到現在的這個叫傅寧的她時,她卻是真的如司命說的那般,過得很好……不,那何止是過得很好,那簡直是過得十分好。

還是那副如芙蓉花般嬌艷的臉,一身秋色芙蓉宮裝矜貴而嫵媚,女子躺於貴妃椅上,身側一群侍女伺候,而旁邊的另外幾個侍女則拿著布帛,不斷地在她旁邊撕扯,舒蘊半閉著眼睛一臉滿意。

疾病纏身暫時沒見到,倒是這一副禍國殃民的妖妃模樣他倒是感受真切。

東方幽是習慣她各種奇異奢靡的舉動,倒不覺得有什麽,總歸看她過得好也是比過得不好讓他安心,他可絲毫不希望自己供著的桃子精下凡受什麽苦頭。

“——陛下!”

而當他還在沈思如何接近她的時候,那熟悉嬌軟而清脆的聲音便盈盈地傳來,舒蘊眉眼舒展而開,目光如春水瀲灩一般地望過來,睫毛撲扇如蝶,這笑容美得讓人心驚。

她身著淺色短襖,提著華貴的黛色馬面裙,朝他這方向奔迎而來,這一聲“陛下”雖然喚得矯揉做作,也沒有以前真心,但是這場景總歸是讓東方幽心重重地地跳了好幾下,嘴角的笑容是壓都壓不住了,就傻楞在那裏等她跑來。

她竟然還能看得到他?是嗎?或許她的魂魄特殊,哪怕他們沒露神像也依舊能瞧見他!

東方幽眼裏竟也蘊出了濃濃的酸意,而這股本來是喜極而泣的酸意,很快就變味了。

東方幽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狂喜之後瞬間就墜入深淵的感覺。

他怔怔地望著舒蘊直沖沖地從自己身上穿過去,提著裙子歡快地朝另一名華服男子奔躍,除了氣喘了點以外,這形態舉止跟往日的舒蘊幾乎別無二致。

氣死了。

東方幽又一次體會到了生平前所未有的體驗——氣得發抖。

“他,他是誰?”他連聲音都有些抑制不住地顫,都是被氣的。

司命是早有心理準備的,但看東方幽那氣場,依舊讓他莫名地膽寒,“他……他是傅寧現在的丈夫,也是這個國家的國君,傅寧現在是他的王後,不過尊上冷靜,她是傅寧,她不是舒蘊,她也沒有舒蘊的記憶,身體也不是她的,她要嫁人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總歸,尊上也不能讓她孤獨終老吧!反正這凡人一世短短數年也就結束了,想必尊上自是不會太過在意。”

她來之前就把臺詞想好了,自覺得天衣無縫,非常合乎情理,事實嘛,這不就是傅寧嗎,真的和舒蘊沒關系,雖然不知道為何兩個人都那麽妖裏妖氣的……

“——胡鬧,怎能用跑的?心疾若犯了可怎麽辦?而且外面已入秋,你就這麽跑出來又得著風了。”司徒玉趕忙摁住了她,將身上的披風取下來扣在她身上,將她帶進去,不知為何,莫名有些陰風陣陣之感,倒是傅寧身後的鳳凰命格,此刻一見竟然比往日要來得更加璀璨奪目。

“陛下今日可是獵到了好東西?”舒蘊彎著眉眼上前迎接,天知道要從房內跑出來歡天喜地地迎接差點就去了她半條命,捂著胸口可真的是病美塞西施。

可是沒辦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司徒玉高興了,她日子才能一直好得過,她一個快死的、也不肯侍寢的王後靠的便是這些攏住人心的小把戲了。

自然的,司徒玉雖然口中責備,但卻是高興到滿眼都是溫柔,“自然,孤今日剛好狩到了一只漂亮的白狐,潔白無瑕,正好也能趕在入冬前做一件漂亮的白裘配你。”

舒蘊自然是甜甜地應下了,那些虛與委蛇的本事她自認手到擒來。

“——尊上,要不,咱們回去吧,您看也看了,她也沒什麽事,我們過個幾天來,她估計也撐不了多久了,屆時等她魂魄脫離肉身時,我們就可以將她帶回去了。”聽風瞥了眼東方幽那表情,覺得他一直在這看著不就是找虐嗎,還不如趕緊走得了。

東方幽眉頭緊鎖,身上散發著一種“全世界都欠了他錢而且沒人還”的表情,讓司命默默地後退了半步。

她滿心的以為來這裏看到最難看的場景也不過如此了,東方幽似乎還能勸得住,場面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可誰知道原來更難看的場景留在後面等著他們

“——濟兒向父皇母後請安。”聲音幼嫩而清脆,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孩子,衣著尊貴,舉止有禮,模樣清秀溫潤,還帶著一點孩童的嬰兒肥,他朝舒蘊……不,朝傅寧和司徒玉做揖俯首,動作十分標準恭敬。

這一回,東方幽就徹底炸了。

“他,又是誰?他哪裏來的?醜,真醜!”東方幽覺得自己已經都聽到了自己磨牙的聲音了,可舒蘊聽不到,開心地上前將那孩子迎過來圈在懷中。

難看!真難看!舒蘊能生這麽難看的孩子嗎?而且她二十二哪裏冒出來這麽大的孩子?吃什麽長的?

他都沒和舒蘊有孩子!一想到這裏,他徹底就繃不住了

“——本座,本座要殺了他!”東方幽那磅礴的怒意已經抑制不住了,就連看到龐羽時都沒那麽大反應,他話剛一說完就已經暗暗續出了神力,霎時整個宮內便陰風乍起,燭火搖曳不息,一陣森寒之意卷席而來。

“陛下,萬萬不可!”聽風急得趕忙上去攔,可又怎麽攔得住!

東方幽動作極快,便直欲往那孩子身上而去,殺意顯露沒有絲毫猶豫,尤其是舒蘊將他抱得極緊的時候,更仿若在挑戰他的腦神經,讓他連思考都做不到。

他盯著那窩在舒蘊胸前的孩子,仿佛這人是搶了他本來屬於自己最珍貴的物什的仇人,讓他又嫉又恨。

聽風從後攔不住他,而司命則上前張開雙臂擋在舒蘊和那孩子面前意圖制止,“尊上,不是你想的那樣,他不是舒蘊的孩子,你冷靜,我查過她的過往了,她身體極差,是無法孕育子嗣的,這個孩子是這個君王別的妻妾的孩子,過繼到了她的名下撫養,這不是她的孩子!”

“——尊上若是強行插手,只會害了舒蘊,她現在是傅寧,尊上得搞清楚,她之所以變成傅寧到底是為了什麽,又是為了誰?尊上若是有答案又何苦非要在這裏影響她作為凡人的運勢,影響她魂魄的休養?她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本就是因為上界清氣太重,她傷重負荷不了才會下來的,而此刻觀她壽命,想來也沒幾天了,尊上何不放過她?”

她跟舒蘊是整個天界關系最好的,自然也是臭味最為相投的,該強硬起來的時候,也一點不輸旁人,聲音如鐘,一字一句都直戳東方幽心窩。

可不就是都因為他嗎?還在這裏瞎叨叨個沒完,有本事當年的壞事一件也別幹!

司命的這番話可以說是生生撬開了東方幽心裏最脆弱的屏障,讓他又難堪又難受。

他從來只知道怪蘇蕪,折磨蘇蕪仿佛就能忘記他自己的罪孽似的。他從來只是僥幸地希望舒蘊不知道,僥幸地希望她忘記了,僥幸地希望她還是會原諒的,像以前無數次一樣,甚至還反過來盼望舒蘊回來後,會柔情萬分地撫慰他心裏的難堪,希望逃避掉以前發生的事。

可舒蘊……卻一直在不知不覺中背負著他帶來的傷痛。

他睫毛微顫,面容僵硬如冰,動作也隨之頓住了,他擡眸瞧著舒蘊那看過來他這裏時,帶著些奇異又疑惑的目光,他知道是因為剛剛的動靜讓她覺得奇怪,他看著這樣的舒蘊突然覺得更難過了,好想好想讓她像以前那樣抱緊自己,可是司命一番話,讓他突然連生氣的勇氣和資格都沒有。

司命跟她關系那麽好,司命想的,是不是就是她想的?

他突然想起,那天月下的問題,他還沒給舒蘊答案……

“好呀,膽子是真大,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竟然敢罵本座?”他沈默了須臾,冷不丁地又突然開了口,聲音陰冷而不容置疑,倒是情緒比先前平靜了許多,“聽風,你去把她給本座捆回去,讓她好好地撰寫這幾個凡人的命格,讓這個男人給本座滾得遠遠的,給本座改,改到滿意為止才能放出來。”

司命:??

啊?這是要了她的命啊?

聽風遲疑了一下,“那,陛下你……”

東方幽壓了壓胸口那陣腥澀湧上來的血氣,目光掃了眼站在舒蘊身後疑似十八歲的侍衛,淡淡地說

“——本座要留在這裏,暫時做個凡人。”

司命:要了她的命吧,現在!!

聽風:“……”

作者有話要說:東方幽是個別扭而心裏有缺陷了近萬年的狗男人,所以他必須要靠自己拔出自己狗的特性,學著走正軌地去愛桃子。

我個人比較喜歡這種合乎他本性邏輯的愛情轉變,他本來就是有心裏毛病,舒蘊也是一樣的,兩個人一開始在一起都像是對胃口地湊在了一起,慢慢地,互相兩個人就把對方填上了,變得難以分割,而兩個人中,東方幽雖然看起來強勢,但其實是很被動的一方,桃子精如果不牽著他,東方幽就會變成一個無頭蒼蠅四處亂撞。

所以他得成長起來,因為舒蘊不會一直牽著他的,就像舒蘊說的,他不可能永遠靠在舒蘊不聽話的時候就用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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