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角色扮演?Role 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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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吃過媽媽弄的早點,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只有我這個快要考試的人不用上課留在家中溫習。可是,我靜不下心來,我知道這三個月,我要好好珍惜,一刻也不能浪費。楊騷願意給我三個月,為的是什麽?我不會不知道。

而我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不能讓媽媽她們擔心。傷口要怎麽覆原,我不知道。只有使用一個最笨的方法,遮蓋著。我往溶室去,佇立在鏡子前。

那是一張白皙而清瘦的臉龐。

自己看著自己,沒有表情。見鬼﹗一副人家欠了我幾百萬的樣子,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對著鏡子扯開嘴角。笑到嘴角僵硬了,還是不滿意,僵屍似的笑,只怕會嚇壞小孩子吧。我皺著眉轉身離開了溶室,去了客廳,電視機旁擱著一些照片、相架,我拿起其中一張回到溶室。

從舊照片看到自己,有種十分陌生的感覺,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仿佛是另外的一個人。我一怔,我曾經是這樣子的嗎?照片內的人,很光,很亮,笑得無憂愁,那時的我,心中在想著什麽?那是一張籃球比賽後和妹妹們拍的照片,相內的我舉著籃球,陳衡、王洛他們比著中指,我記得那次我們的勝利……幹!甩甩頭,又沖了出去,換過另外一幅。這一張是和姐姐拍的,某年的春節,我深吸一口氣,手指摩擦著照片中的我,擡頭望著鏡子微笑。

法國巴黎盧浮宮公布「蒙娜莉薩的微笑」包含了83%的喜悅、9%的厭煩、6%的恐懼和2%的憤怒。我不是要當蒙娜莉薩,我只要求我的表情有一半以上的喜悅成份而已,應該不太難的。我看著自己,我要笑,所以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只是普通的微笑而已。

我告訴我自己,沒問題的,我做得到。

鏡子中的我,一剎那,光影交錯,我扯出三年前的笑容,那一個照片中無憂懼的笑。

「我回來了。」

接著的是,衣服。打開衣櫃,我的衣物還是靜靜的掛著,絲毫不亂。我套上了一件T-shirt,再套上一件毛衣,還有牛仔褲……內褲。衣物沒有陳舊破爛什麽的,但是感覺怪怪的。呆看了一會,我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衣服太寬松了,輕飄飄的,現在又不是七月鬼節,牛仔褲松垮垮的要掉不掉的,幹,皮帶在哪兒?一陣子的翻箱倒篋,我終於在抽屜中找出了一卷皮帶,找到了,卻怔怔的拿著不敢系上。媽的,看到皮帶,就想到它不是束在我的腰上,而是束在我的手上。我連忙將皮帶丟入抽屜,啪一聲的用力關上。

逼不得已,我唯有穿回昨天的褲子,這時,電話鈴聲響起。我接電話,餵了一聲就立即把話筒拿離耳旁。

「孫—!俠—!微—!你又個多月沒消息—」我沒有掛斷是因為這個大聲吼叫的人正是我唯一害怕的人— 陳衡。我也沒膽子掛上電話,在他怒吼中想著是誰出賣了我,人選只有三個:姐姐、惜惜、恬恬。在陳衡一面倒的「對話」中,我嘗試問道:「呃,我去M市找你?」

「……不用﹗」這麽絕情?

「我在我家裏!」陳衡的聲音有點底氣不足了,我討好的道:「喔……我去你家找你?」

陳衡已經冷卻,沙啞而略帶嘲諷的聲音:「你還記得我家在哪兒嗎?」

難堪的沈默頓然出現,陳衡話一出口就知道他說錯了話,可是他實在氣,一時拉不下臉。我剛才的練習也不是白練的,況且,他拉不下臉,我的臉早就沒有了,我接道:「少來了,我馬上到。」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就掛斷電話。

陳衡,你不用道歉,你永遠不用對我道歉。

放下電話,正想著要出門,才記起要刮胡子,我一夜沒睡臉色已經夠可怕了,下巴還不整理一下的話,就很有時下流行頹廢的味道。我絕對不需要這種看來很跟得上潮流的裝扮,我不想被陳衡念死,我只需要一個看起來沒穿沒爛的孫俠微。

陳衡的家,距離我家,近得只需要步行二十分鐘,我三步並為兩步的跑著,花了十五分鐘,幹,真是破爛的身體。跑步讓我的臉色好看多了,我很滿意,不過看到陳衡的臉色,我知道離他的滿意還差很遠。

我先聲奪人:「是不是惜惜告訴你的?」

陳衡哼了一聲,卻臉色可疑的道:「不是。」他讓我進屋,他的家我早就混得爛熟,比我自己家還熟悉,我可以告訴陳衡他將他的東西亂放到哪兒,以前我甚至有他家的門匙。我很久沒來了,也沒什麽大改變,只是多了很多原文書。陳衡的家比我的家小,因為他爸媽只有他一個兒子。

「不用考試?」我企圖扯開陳衡的註意力。他淡淡的看我一眼道:「我學校比你學校早些考,我考完了。」他扔了一個抱枕給我,我毫無形象的癱躺在他的床上,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想扯起我的長長的衣袖,我立即反手抓住他的手,我輕輕的道:「陳衡。」

他聞聲松開了手,我立即笑道:「一定是恬恬告訴你的。」陳衡靜了片刻才道:「是畫眉告訴我的。」

我霍然坐起來,高聲的道:「陳衡﹗」我不掛心我兩個妹妹的感情,我和姐姐以及所有人都會保護著她們,不讓她們知道我的事,但她們從來不是溫室的小花,她們有她們的人生要闖,我沒有擔心過。只有姐姐,她知道得太多,得到幸福的機會比妹妹們都要少,我如何忍心再讓姐姐受到絲毫的傷害?

我望著陳衡,陳衡也望著我。

一會,我笑了。

我雖然多少擔心著姐姐的感情路途,但陳衡是我的兄弟,我不會厚此薄彼,我笑得很快樂,真的,這麽多年來,這次我真的在笑,我問陳衡:「你記得我對你說過我的夢想嗎?」

陳衡楞住,然後道:「你那次發酒瘋說了很多夢想,你說的是那一個?」人在十七歲的時候,實在有太多的夢想了。我記得那晚我很啰唆,說了很多廢話,但有幾句是真的。

「陳衡……我怕聽到他的聲音……我怕回家,你知不知道,我其實很怕……她們哭……」

「Jack……你醉了。」

「我沒醉!哈哈,我要找到一個好像我姐姐一樣的女孩子— 」

我又哭又笑,然後道:「我要環游世界—」

陳衡辛勞的按著跳上跳下的我,我高聲道:「我要飛—」

我合上回憶的匣子,答道:「環游世界那個。你幫我完成它好不好?」

陳衡不作聲。

陳衡,你知不知道,夢其實是靈魂的出口。我鄭重的對陳衡說:「我把我的夢想分給你,你帶著我的夢想和我的姐姐,去找我的人生,好嗎?

」我求了你太多次了,今生做我的兄弟是你倒黴,但是,請你答應我這麽的一次吧。

陳衡低斥了一聲:「Jack﹗你夠了沒有?」

我笑著說:「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麽苦,我求的都得到了。」

我將抱枕扔給陳衡,開始轟炸他:「你什麽時候看上我姐的?啊— 我記得了,你十一歲的時候企圖親我姐姐— 」

「Jack﹗」陳衡臉紅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我喋喋不休的逼迫著,陳衡終於供出原來三年來他都保持和姐姐通電話,只是姐姐都不知道我在哪兒。這就是咫尺天涯了吧?前些日子,聖誕節時姐姐終於可以回家了,陳衡也立即從M市回來,還幫姐姐一起找工作。

守候本身就是愛情。

言談間,陳衡欲言又止,我看得出他猶豫了很久,他想問我卻不敢提起。我笑,不忍他的猶豫,道:「我還會在家待一陣子,」陳衡本來期盼著我和我姐姐一樣可以永遠的待在家裏,可惜我讓他失望了,「不歡迎我嗎?對了,我要到南非看野獸,去瑞士看熱氣球升空,到荷蘭看花,南極看企鵝— 呃,」陳衡的臉色愈來愈可怕,怕是想掐死我了,我最後的聲音不禁低了:「到月球看地球……」哼,我沒說到火星看火星人已經很給陳衡臉子了,嘿,我也不敢說就是了。我最後補充:「一個地方都不能少,我會叫姐姐給我寄明信片的。不然,你寄也可以的。」愛情其實很短暫,因誤會而結合,因了解而分開的例子太多了,不能保證什麽,但這才是它的無限魅力。

陳衡肯定的說:「畫眉會寄的。只是最後的那個地方,月球—」我失笑,陳衡就是有點書呆,什麽都認真一番,然而這種認真,在感情上卻是最動人的。

我們幾乎聊到天黑,但是我不敢在陳衡家過夜,我還要顧著陳衡的小命,畢竟我是有主人的物件,我說我要回家吃飯,還揶揄了陳衡一番,問要不要到我家吃飯以「探望」我姐姐,陳衡才悻悻然的放了我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我仰望著飄浮著彩雲的穹蒼,我深信那片天空後還有另一個美麗的世界,至少,溫暖一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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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Never-never-land?永不永不長大之地〉「小飛俠彼得潘有一天聽到爸爸媽媽在討論他長大後要做什麽,他立即十分害怕,帶著溫迪他們飛越倫敦大橋,找尋他的永不永不長大之地。



其實,我真正的夢想我只告訴了陳衡一半。

我要環游世界,是為了找尋一個永遠不用長大的地方。我希望找尋童話小飛俠彼得潘中的永不永不長大之地。

回憶是一種永難饜足的欲望,愈是放縱愈是難以控制。在很多年前的夜晚,在我還相信童話的時候,在幽幽的黑暗中,我聽見了一些聲音。

一連串壓抑的哭音。

美麗而溫柔的媽媽,總是微笑著幹活的媽媽,發出我完全不熟悉的聲音。從小爸爸讓我明白世界不是美麗如畫的,但我還是願意相信童話的美好與真實。直到這一連串壓抑的哭音在我耳際不斷的響起,我蜷縮成一團,僵硬著身體聽著那聲音很久很久,我很想掩耳,但我還是怔怔的聽著。我鼓起勇氣爬出被窩,在黑暗中摸索出面紙,悄生生的遞給媽媽。

媽媽粗糙的手撫著我小小的臉,慈愛的道:「阿俠,你很乖。」

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子,我要安慰媽媽,我吶吶的道:「媽媽……不哭。」那一年,我連「不哭」這兩個字也未學會書寫。

媽媽幽幽的嘆息如幽靈:「阿俠,你懂事了。」

自從那一句開始,我就知道我要長大,不能再相信童話了。我不想再懦弱,沒有人是天生堅強的,所謂的堅強,是用鋪天蓋地的碎片堆積成,是用一連串心靈的哭音來縫綴它光華的外表。

當我從陳衡的家回到家裏,天空已由傍晚的紅霞變成昏暗,而一屋子的黑暗仿如當初,一點也沒改變過。我沒有開燈,在鏡子光影裏,我拉高我長長的衣袖,那是一條又一條幼小而間雜交錯的疤痕,不是楊騷幹的,是我自己弄的。每到我忍不下或是捱不下的時候,我就用美工刀畫上一條紅痕,我這個習慣,陳衡是知道的,還因此罵個我狗血淋頭,幾乎弄得要斷交。初時楊騷以為我要自殺,也摑了我好幾個耳光,但他漸漸知道不讓我劃的話,我會選擇從閣樓上跳下去,所以他也由得我,反正只是劃出血,不是割脈。

今天,我沒有再往我的手臂劃刀。

「已經回不去了,永遠都回不去了。我長大了。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我不會再傷害自己了。」

楊騷讓我回家,就是想讓我明白這樣的一個客觀的事實。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我都不會相信,只有我自己告訴自己,我才可能死心。

我死心了嗎?我不知道。

在這三個月內,我做了很多事。一些我以前來不及做的,一些曾經想著要做的事。把握現在,編織回憶的碎片,即使它們如何的撕痛我,卻是我活下去的動力。

痛的感覺來自對世界仍然有情,乃至溫柔的寄托。

那怕這寄托,是如何的徒然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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