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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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男性都喜歡運動,籃球、足球、棒球……我也不例外,三年前。

學校規定了一年級學生必修體育運動一科,但自從我上學以來都逃避著上體育課。每一節課我都很珍惜,很想上,可是,我不得不走堂。肩膀的傷還沒好是一個原因,最重要的是長袖襯衣下,實在太多斑駁的痕跡,不論是新添的,還是舊創,大大小小,被人看到的話,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麽解釋,被狗咬的?遇上鬼?反正不是人幹得出的就是了。尤其是給何帆他們見到的話,更會沒完沒了,雖然,我不會給他們有這樣的機會看到。

總之,我待半個月後,身上的瘀傷褪淡了才敢去上體育課,而那個瘀傷制造者,自十一月底起就不見了。每年臨近感恩節、聖誕節,楊騷都不會在這城市,所以盡管有點冷,十二月也是我一年之中最快樂的月份。

第一次出現在體育課,自是不免得向任教老師交代我究竟為什麽曠課。

二十多雙眼睛註視下,我說:「對不起,我病了。」真爛的借口,沒創意。

大學的老師都很通情達理,或者是漠不關心?

他不慍不怒的問我:「有醫生寫的請假紙嗎?」畢竟是曠課了半個月多,怎樣也不能不聞不問。

「沒有。」

「那有藥物嗎?」呃,這倒有,胃潰瘍那些,我從書包中拿出一大堆藥丸膠囊,色彩繽紛得很,有點像糖果,我覺得。教師的臉迅速換上同情道:「我知道了,你現在病好了嗎?」我點點頭,教師才開始上課。

熱身後,這節是久違了的籃球比賽,老師將矯捷的年青的男生們分成兩組。

汗水、合作、速度交織。奔跑、躍身、轉動一氣呵成。

我的位置是後衛,有次控球,全力往前跑時被對方一個高大的男生撞得整個人飛開,很不幸的,撞上的是我的肩膀,更不幸的是,肩膀著地。

槍傷是好得七七八八,可惜就是那三三二二沒痊愈,我倒在地上沒有立即站起來,手緊緊的抓住右肩,痛得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凈。撞倒我的那男生向我伸出手,想拉我起身,我沒空理會,有些人圍過來,有人驚呼:「你流血了﹗」幹,我知道了,不用閣下提醒……

屋漏偏逢連夜雨,是用來形容我的。

有人想扒開我的體育服檢查傷勢,我不得已的厲聲道:「別碰我!……我沒事。」即使有多痛,我也掙紮著站起來,有人扶了我一把,教師皺著眉頭急急道:「你別動,讓我看看,先幫你止血……」

我不管,打斷他道:「我沒事,我可以早退嗎?」

「你受傷了,必須包紮……」

「老師,我想早退。」

「不行,在課上發生了意外必須報告……」

「剛才沒有意外!我要早退!」我高聲的說道,再顧不上禮貌、尊師什麽的。我想離開,可是撞倒我的那男生,也是扶起我的人,抓住我的手臂,我掙開,舉步往門口。

「你必須去醫療室—!血愈流愈兇了!」

急救箱早在一旁了,繃帶、急救藥品等著跑往我身上,在場的所有人都想撕開那一層礙事的體育服。二十多個男人想撕掉自己的衣服,我這是第一次遇上……

衣袖被扯住,「你別走—」那男生滿臉愧疚,我只能怪體育服太有彈性,因我緊抓著右肩的衣服,他扯得我的左肩露了出來,張牙舞爪的獅子倨傲的俯臥在我肩上,眾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冷冷地道:「放手。」他終於放手了。

我向教師伸手道:「繃帶,謝謝。」接過繃帶,往更衣室去。

關上更衣間的門扉,我閉著眼靠坐了一會才小心翼翼的脫下體育服,血跡斑斑。傷口裂開而已,忍下暈眩,單手慢慢包紮。穿上長袖襯衣、牛仔褲,我終於買了新的。弄好之後,更衣室外,還是一堆人。

我淡淡的對教師說:「抱歉阻礙了大家上課,我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老師,我想我要早退,對不起。」不等他回答,拿了書包就離開了學校。

回到閣樓,找出之前吃剩的消炎藥物,看來這個傷沒全好之前,我都是不適宜上體育課了。我握著玻璃水杯和藥品,空洞地繞著屋子走了一圈。靜靜的,空曠的,這樣的寂靜無聲卻是最安全的。而我,最需要的就是孤獨。

我停在掛在客廳角落的那一幅畫前。三年前,它已經在閣樓了,歷史比我悠久多了,三年後,它仍舊靜靜的看著我。

日本美學家廚川白村說過:「藝術是苦悶的象征。」

透過藝術,可以得到什麽?我是學理的,對藝術陌生得很,至少它不是我擅長的,但我起碼知道,藝術,是沒有答案的。

畫,毫不起眼,只是一幅鉛筆速寫之類的草稿,是風景畫,約莫是歐式建築物,有一棵落了葉的大樹,畫裏面有一個長發女性的背影,而簽名十分潦草,幾乎與畫面溶合一起。

John Sobieski,沒看錯的話應該是這樣,波蘭之獅?三百多年前的人,從土耳其入侵者手中解救了維也納……和楊騷有關系嗎?

我跟了楊騷三年了,但我仍舊不知道他是誰,也沒有意思要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名字,那是他上我時隨便說的。

十七歲、十八歲、十九歲,剛過了生日不久,而今我二十歲,不知不覺,我人生中最黃金的歲月就這樣過去了。所謂愛情,只有三年保質期,三年的時間可以令什麽熱忱愛戀的感覺都消去,讓熱戀的男女由相愛變得麻木。

何況,楊騷從來都沒有愛過我,這樣深的感情,楊騷不可能會有,而他讓我上學是代表了什麽?為了什麽讓我讀書?厭倦了我?天天吃同一種食物,怎樣也會生厭吧?

我不得不再次考慮未來,不是我的未來,而是家人的未來。

我十七歲以前,曾期待過未來。計畫好用心點,花四年完成六年大學醫學院,實習,賺錢,讓家人生活好一點,讓妹妹們可以享受一下青春,讓媽媽姐姐可以不用擔憂。而我,或者可以在學術上有一點成就,找個知心的女孩,談一場戀愛,或許會結婚,或許……前程似錦……

我閉了閉眼,坐在沙發上,擱下水杯。

即使楊騷厭倦了我,他也不會放我走,我十分肯定這一點。隨便他將我怎樣,我沒有意見,也輪不到我有意見,我唯一希望是讓姐姐離開這牢籠。一開始,根本就不應將她卷進來,她只是楊騷用來逼迫我的犧牲品。我只是身痛了三年,她卻為我心痛了三年,她應該有屬於她自己的未來,不用再擔心任何人,若果,有一個人能夠幸福的話,要我怎樣也沒關系,從小開始,姐姐為了這個家犧牲太多了,學業、青春、自由……

我能夠安穩的念到高中,完全是靠姐姐的無償付出。

那次入院後,姐姐告訴我,她想保護我……

我甩了甩頭,輕輕嘆息。

「咯咯」的敲門聲響起。

這個世界,會敲這閣樓的門的人只有何生而已。他帶來了醫生。

看來,即使我做不成醫師,也和這種職業有緣得很。

醫生拆下我胡亂包紮的繃帶,弄了一會說:「你發燒了。」

是嗎?

冬天了,熱一點比較好。

太冷的,我不喜歡。

可惜,縱使我如何不喜歡,它還是要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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