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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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松自從那日後倒也常來守玉樓,黎玉也樂於見此,每日給他做些愛吃的飯菜,嘮嘮家常,兩個人也親近了不少。

不過,黎玉總覺得黎松心思比往常沈重了不少,本想過幾日試探地問問,結果這人竟然一份書信告知自己去參軍了?!

這信也應是黎松找人代寫的,但畢竟參軍的人大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這字寫得歪歪斜斜,但黎玉手裏捏著這書信,看著這上面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也是半天說不出話來。

“姐,我去參軍了。我是許氏撿回來,我想好好護著你。”

三兩句話倒也是解釋了自己為何參軍,黎玉抿了抿唇,滿腹的怒氣和悔恨無處發洩。

“那你這銀子還要不要?”慕雁看著黎玉,小心翼翼地說道,“不管他是怎麽想的,這一旦參了軍就沒有反悔的餘地,這可不是兒戲。”

黎玉緩緩突出了一口氣,似乎將心頭壓抑的情緒吐了出來,將這信折好小心地放入自己的懷中,道:“我自然知道的,他也不小了,做事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慕雁聽此才松了口氣,將面前的銀子往黎玉那邊推了推,“那這銀子你要還是不要?”參軍之後官府就會送一筆銀子,由參軍的人告知官差將這銀子送給誰,然後由官府派人挨家挨戶地送。

昨日,慕雁檢查參軍的一些事項的時候偶然發現這送錢的名單中竟然有黎玉的名字,便親自給送了過來。

“當然要拿著。”黎玉將銀子收到自己的荷包中,想著她想幫黎松攢著,等他回來之後再給他。

慕雁在黎玉收下之後盯著黎玉看了許久,黎玉被她看得有些疑惑,問道:“怎麽了?”

慕雁撓了撓頭,問道:“你就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什麽?”黎玉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慕雁話中的意思,笑道,“不用特意關照他,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他心裏其實還是很倔的,他想自己去掙個前程,若是我插手了,日後說不定還要埋怨我。”

“難得你能這麽想。”慕雁覺得自己並沒有看錯人,以往朝廷派遣軍隊的時候,總有那麽幾個人想要通過家裏的勢力讓她爹給一些方便。

黎玉聽此,搖了搖頭,道:“他總不可能一輩子依仗我,而且我也覺得我也沒有那麽大本事能護著他一輩子,總歸還是要靠自己的。”

“話說,”黎玉問道,“你爹昨日離開,你好像並沒有去送送?”

慕雁搖搖頭,道,“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這樣了,有時候深夜,聽見號角響,我爹一句話沒說起身就走了,一走走幾個月的都有。”

“那、”黎玉話還沒有說完,便聽見樓下大廳裏面似乎有些吵鬧。

黎玉眉頭微皺,這幾日柳管家似乎在忙什麽事情,已經將守玉樓的事情全權交給她負責了,便道:“我下去看看。”

“我陪你一起。”慕雁起身陪黎玉一同下樓,若是有人來找麻煩,她也能幫襯著一二。

黎玉下了樓看見被眾人圍在中間的人,眉頭緊鎖,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荷包,她似乎知道許氏是來這裏幹什麽的。

黎玉走到許氏的面前,在許氏跳起來罵她之前,淡淡地開口說道:“我知道你是來幹什麽的,你如果還想要銀子就跟我來。”

許氏到嘴邊的話頓時堵在口中說不出來,死死地瞪著黎玉。

“你好好安撫客人們,給他們上個果盤以示歉意。”黎玉囑咐了夥計幾句又轉頭跟慕雁說道,“這位官差,能否跟來一起做個見證?”

“官差?”許氏疑惑地看向慕雁,還沒聽說軍營裏面竟然有女人?難不成是軍妓?

慕雁察覺到許氏略帶些許輕蔑鄙夷的目光,冷笑了一聲,從懷中拿出來上次從方拓那裏賭癮的玉佩在許氏面前晃了晃。

許氏雖然並沒有見過什麽大世面,但是這玉一看便是好玉,因跟過村長那秀才一段時間倒也認識了幾個字,那玉上的“方”字頓時讓她想到了方家。

許氏知道這次參軍的事情是有方家參與,許氏看向慕雁頓時變了,笑道:“哎呦,沒想到真的是,來來,這位官爺您請。”

說著,許氏便退到了一旁,慕雁看都沒看許氏一眼,走到了黎玉的身邊。

黎玉見此,忍不住笑道:“那玉佩好像是方大少爺貼身的物件,怎麽到你手上了?”

“我贏的。”慕雁道,“前幾日在官府征兵的地方,他被他爹派來幫忙,但沒過多久就累得不行,我就嫌棄了他幾句,他就非要跟我比試比試,然後就賭了個彩頭,就是這個了。”

說著,慕雁晃了晃手中的玉佩。

“難怪方大少爺這幾日都沒見人。”黎玉笑道。

“那麽多人看著呢,這比試可不能放水。”慕雁想起方拓被她揍得鬼哭狼嚎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許氏看著黎玉同慕雁聊得開心,心裏又怒又不甘心,她也真是沒想到黎玉現在竟然能混得如此之好,而且竟然一點兒都沒想著她,還把黎松參軍的銀子給私吞了,但奈何她害怕官府的人,只能忍著。

而黎玉對許氏那仿佛淬了毒的目光視而不見,待到了後院,黎玉一改方才嬉笑的神情,淡淡地看著許氏問道:“你想幹什麽?”

“你少給我裝模作樣,說,黎松參軍的銀子是不是被給你拿了?”許氏指著黎玉道,“你趕緊還來!”

黎玉看著許氏道:“這銀子我不會給你的,這是黎松決定用命掙來的銀子,日後他回來定要還給他的。”

“我呸,我生他養他這麽多年,他的命都是我的,這銀子自然是我的。”許氏見黎玉不想給這銀子,頓時指著黎玉罵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兒花花心思,松兒這人老實才被你騙,你趕緊把銀子拿來不然我去官府告你!”

黎玉聽著話笑了出來道:“好啊,這官府的人就在這裏,你有什麽事要不先同她說說?”

許氏一聽這話,看了一眼站在黎玉身側的慕雁,頓了頓立刻變了一副樣子直撲到慕雁的腳邊哭喊道:“大人啊,你可要為我們娘倆做主啊,這銀子可不能給這個人啊!”

慕雁被許氏的舉動嚇了一跳頓時閃身躲了過去,看了看許氏哭喊的樣子,又看見黎玉對她無奈地聳了聳肩的樣子,頓時有些明白黎玉為何之前一提起自家人便避而不談的緣由了,想必是受了不少苦,許氏這種拿命換錢的人她早就看了很多了,每每看到都為那些來參軍的人感到不值。

慕雁看向許氏的目光中帶上了些許冷漠,開口道:“這位大嬸,你可能不清楚官府這銀子是如何發放的。這銀子是由參軍的人親口告知官差要送到誰的手中,官差按照參軍的人所說挨家挨戶地送,確保要送到該送之人手中才行。”慕雁特意將“該送之人”幾個字的語氣加重。

“黎松當時說的是將銀子給守玉樓的黎玉。”說著,慕雁從懷中掏出了那一本官差的記錄,翻到黎松那一頁遞給許氏看。

許氏一眼便看到了黎松後面緊跟著黎玉的名字,絲毫沒有提到她們幾個。

許氏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盯著那個賬簿恨不得將它盯出個洞來,不甘心地嘟囔道:“我明明才是他的娘,竟然將銀子給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慕雁收回了賬簿,道:“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我們只將銀子給寫在這本子上的人。”

許氏張了張口想要辯駁,但又忌憚慕雁是官府的人,最後只等狠狠地瞪了一眼黎玉道:“雖然是如此,但你總歸也是我閨女,想來我找你,你應該不會不給我錢吧,我一個人拉扯你們長這麽大容易嗎?你都不想想你的弟弟妹妹嗎?只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快活?”

許氏說著就拿“孝”字壓黎玉,黎松這一走就沒有人替他們出去幹活了,本以為黎松參軍能得一大筆銀子,但現在看來肯定是不可能了,但她若是此番拿不回些銀子,她們娘仨就真的要喝西北風了,非要黎玉吐出來兒銀子才是。

慕雁聽此眉頭緊鎖,她現在可看清了許氏的嘴臉了,剛想為黎玉抱不平,卻見黎玉悄悄地對她擺擺手。

黎玉從懷中掏出一張,對著許氏晃了晃,道:“不知你可還知道這紙上寫的是什麽?”

許氏立刻便想起來當初賣這丫頭的時候這丫頭非要她們寫下的斷絕書,她頓了頓,眼眶頓時泛了紅,假意用袖子擦著,嘆息道:“當初的確是娘的不對,當時咱們家實在是都快揭不開鍋了,只好將你嫁了過去,你非要我們寫下這斷絕書,你哪知道我當時的心如刀割……”

說著,許氏竟真的嚎啕大哭起來,可憐非常。

但黎玉看著許氏上演的虛情假意,心中毫無波瀾,但奈何許氏哭喊的聲音太大了,已有許多好奇的夥計和客人時不時地往這邊張望。

黎玉嘆了一口氣,在外人看不見的地方狠掐了自己一下,眼眶頓時湧下了淚水,語氣顫抖地說道:“你當初將我賣給傅家的時候,我就不願意牽連你們才讓你們寫下這斷絕書,娘,你現在怎麽能這麽說我?”

許氏倒也沒想到黎玉竟然會來這一手,“不不,當初、”

“當初你特意找的村長去給我說媒,我也沒想到村長竟然願意為我的親事這等小事如此操勞,連著忙著好幾日,周圍的村子都走遍了才找到這麽一家。”黎玉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強忍著眼淚不讓留下的樣子卻更讓人心疼,“這村長同我們非親非故地願意如此幫我們,我當時還是極為感激的,傅家雖然家境貧寒但能拿出一兩銀子那麽多錢,想來也是願意真心求娶我的。”

黎玉故意說著村長的事情,看著許氏的臉色逐漸漲得通紅,這客人和夥計中難免就有許氏同村或者鄰村的人,而許氏當時的事情在周圍村子鬧得人盡皆知。果然在黎玉說完後,有幾個夥計和客人便交頭接耳地悄悄說著什麽,看向許氏的目光也帶上了些許鄙夷。

黎玉又繼續說道:“但我想著傅家雖然真心願意求娶我,但他的家境確實有些艱難,為了不連累咱家,我才讓娘你寫了這斷絕書,我當時看著你寫下這斷絕書的時候也是心在滴血,你若真的不願,何不當時就說明白了?”

“如此,我也能有一份依靠,在受了委屈之後能有一個哭訴的地方。也不至於前段時間只敢躲在守玉樓裏面養病,你當時為何不來看看我?”黎玉說著,又小聲啜泣了起來,看著著實讓人心疼。

因著黎玉的話,眾人也想起來前段時間黎玉被傅家休了的事情,那時候樓裏面的夥計都能看出來黎玉身體欠佳,心情低沈,卻也不見這當娘的過來看看,如此看來這斷絕書到底是合了誰的心意還不好說呢,只怕是這當娘的賣了女兒怕受牽連才讓女兒寫的,到現在來竟然倒打一耙。

許氏看著黎玉將所有的事情都抖了出來,氣得渾身發抖,周圍人對她指指點點的樣子,更是讓她對黎玉恨得牙癢癢,“你、你、”

許氏頓了頓,忍著心中的怒氣,咬牙說道:“你既然這麽說,那就把那斷絕書撕了吧,你還是娘的好女兒,娘對你也是舍不得啊。”只要這斷絕書一撕,到時候黎玉若是還不給她銀子就是不孝,今日她受的氣日後一定要好好地還給黎玉這小賤人!

“如此倒是極好的,”黎玉說著就將這紙拿了出來準備撕了,但她又緩緩說道,“既然娘這麽心疼女兒,那女兒哪有不願意的道理。娘,你可不知道,女兒這段時間過得可苦了,欠了醫館一大筆銀子,今日有娘願意幫我、”

黎玉話還沒說完,便見許氏忽然叫喊道:“欠錢?!欠什麽錢?”

“娘,你有所不知,”黎玉哭道,“前段時間因著、因著那事我大病了一場多虧了嚴大夫將我救了回來,在醫館養了一段時間,守玉樓裏面的夥計都知道。”

許氏本還懷疑是不是黎玉故意的,但聽見最後一句話倒也信了幾分真,若是假的,黎玉不敢在如此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許氏頓時有些慌了,她是來要錢的,不是來替人擦屁股收拾爛攤子的,黎玉自己都還不上的債,她要怎麽還?

正在此時,黎玉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道:“一個救命的靈芝五十兩銀子,一天三頓的藥湯一份八十文錢,再加上問診費一共六十三兩五百文錢。”

許氏一聽這麽多錢,差點兒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黎玉也沒想到嚴瑞居然會出來幫她,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只見他神色平淡地雙手環抱倚在墻邊看著她,在看見她轉頭瞥向他的時候,眉頭微微皺緊,用口型對黎玉說道:真醜。

黎玉差點沒繃住臉上的情緒,暗暗地瞪了他一眼,隨後又換上了我見猶憐的神情看向已經楞住的許氏,雙手用力就要將那張紙撕了。

許氏見此直直撲了過來,將那張紙從黎玉的手中搶了過來,護在心口。

黎玉早就預料會變成這樣,臉上卻還疑惑地看著許氏問道:“娘,你這是怎麽了?”

許氏看著周圍的人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她怎麽可能幫黎玉還這麽一大筆銀子,她看黎玉這賤人就是故意設計算計她,難怪方才居然哭著順著她話說,這麽多年她還沒見過黎玉哭,也沒聽到過她喊一聲娘。

許氏想著看著黎玉的目光逐漸淬上了陰寒,臉上卻痛惜地說道:“你怎麽在外面欠了這麽多銀子?你說娘家中還有你的弟弟妹妹,你這不是要把咱們家逼死嗎?這銀子、這銀子、”

許氏說著竟是要直直地暈了過去,許氏本想著只要這斷絕書在,先躲過這一陣兒,日後黎玉這賤人再讓她還錢就拿這斷絕書說事。

黎玉見許氏要暈連忙跑過去扶起她,在外人看不見的地方狠狠地掐了許氏一下,許氏直接從黎玉懷中跳了起來,掄起手就想給黎玉一巴掌,但還未落下就被黎玉握住了手腕,道:“娘,你這是做什麽?”

許氏看著黎玉目光中早沒了方才那楚楚可憐的神色,反而帶著幾分嘲笑地看著她。許氏頓時壓不住自己心頭被算計的怒火,指著黎玉罵道:“好啊,你這個賤人,原來是在這裏等著我的!”

“我告訴你,你想都不要想將這筆債算在我頭上,這斷絕書可是你當時讓我們寫的,你現在可不能反悔!”許氏說著就將這紙捧到了慕雁的面前道,“大人,你看這斷絕書上還有這丫頭親手按的手印,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日後可不能讓這丫頭找回我們家,我們家可沒有這麽不孝的人!”

慕雁嫌惡地看著許氏,伸手拿過那斷絕書,展開隨意看了看道:“你若是真的日後不要這個女兒了,可是要蓋上官府的官印,還要將黎玉移除你們家的名下。”

“蓋蓋蓋。”許氏現在巴不得甩掉黎玉這個累贅,連連點頭。

慕雁聽此,擡頭看了看黎玉,黎玉見慕雁似是詢問她想法的樣子,微微點了點頭。

慕雁這才將這斷絕書收了起來,道:“那我便將這拿回官府了。”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許氏聽慕雁這麽說,心裏頓時松了口氣,回頭狠狠地瞪了黎玉一眼。

周圍的人見此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一時間都看清了許氏的嘴臉,紛紛對她指指點點,有些難聽的話說了出來,許氏覺得刺耳但也無暇顧及,這麽一大筆銀子她可拿不出來。

正當眾人覺得此事應是了結的時候,黎玉卻又開口說道:“但是、但是,黎松答應幫我還的,娘,你、你就算不要我這個女兒,你可不能不要您的兒子啊。”

“你、你、”許氏瞪大了眼睛看著黎玉,道,“怪不得你這段時間一直找黎松,原來是打著這個算盤,我可告訴你,黎松根本就不是我的兒子,他是我撿來的,跟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他是生是死都跟我沒有關系,你休想讓我幫你還債!”

說完,許氏撥開眾人就跑了出去,生怕黎玉將這債安在她的頭上。

黎玉看著許氏的背影冷笑了一聲,夥計們見此事已經結束了連忙安撫著客人,慕雁走到黎玉的身邊,小心地看了看她的神情問道:“還好嗎?”

黎玉笑道:“這是自然,你到時候將黎松一同從黎家名下除了吧。”說完,黎玉回頭看向嚴瑞方才站的地方,才發現這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慕雁點了點頭,見黎玉確實沒事才松了口氣,道:“無礙,日後你受了欺負,我可以幫你報覆回來。”

黎玉笑著應道:“既然這樣,那我日後可要多麻煩你了,看不慣我的人可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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