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膠東王嘆息一聲，靠著床邊的軟凳上坐下，說道：“父皇私下聯系我，說你情況很不樂觀的時候，我猜你肯定不太好，可沒想到會不好到這個地步。”

“正常，這次被人算計狠了，不對自己更狠一點，可能連命都保不住。”

張一念說：“也算破而後立吧，等這次康覆之後，我可能會和原來有所變化。”

“還能怎麽辦？變成個妖怪麽？”

膠東王開句玩笑給自己聽，微微側身，擦了一下眼角的淚花，又說：“不管怎麽說，看你現在思路清晰，還能配合父皇收拾別人，我覺得就很滿足了。”

“我受傷的是身體，不是大腦。”

張一念也給他開句玩笑，說道：“皇帝陛下這次出手，其實也算為了我。你祖母竇太後勢大，朝中安插的人手太多，不提前剝離一部分，等我能夠入朝為官的時候，就會比較麻煩了，不如現在趁機撬走一批，到時候也能輕松些。”

“就算你過完年一路青雲直上，考中殿試狀元，也未必能夠留在朝中為官，十之八九是要下放鍛煉的，等你再回朝中任職，怕是要好幾年之後了，你現在就開始為幾年之後的事情做準備了？”

膠東王有些詫異，還有些敬佩，又說：“不過，你能這樣想也好，最起碼，說明當初我和姐姐挖空心思和你結交，不算找錯人。”

“我不會讓你找錯人，但是我也希望我沒找錯人。”

張一念說：“過幾日鹿鳴宴之後，王爺你該回京的，到時候我未必方便隨行，有很多事情可能需要你自己多加小心。”

“放心吧！”

膠東王點點頭，說道：“別看我年紀小，別人想讓我吃虧還是有點困難的。”

“我不希望看到你只是不吃虧。”

張一念很慎重的說道：“我需要你能夠往前邁一步。”

“嗯？”

膠東王有點沒聽懂：“什麽叫往前邁一步。”

“記得剛剛知曉王爺身份的那一夜，我曾經和公主說過一些話，卻不知道公主有沒有給王爺說。”

張一念說道：“那時我說，未必有人會相信王爺只求一個平安，所以王爺的苦在某個時刻到來之前勢必會一直持續下去。而王爺撐過這段時間的苦，也不是沒可能一飛沖天，坐上未央宮裏的那把寶座。”

膠東王眼神一凝，微微垂下雙眉稍稍思索了一陣，終於還是開口說道：“張影聖，實不相瞞，我這段時間滯留在外，除卻確有事務需要處置之外，最主要的是，我自己不願回京。”

“太子哥哥剛剛獲授未來帝位，朝中局勢不寧，很多朝臣很自然的會在這段時間調整自己的位置，我與其回去看他們上演各種戲碼，不若在外清心。”

他很認真的說道：“那座寶座，身為皇室子弟，說完全沒有想法是虛偽的，但自古以來，嫡長子才是正統繼承人，太子哥哥現在的榮耀也是因為嫡長子的身份所註定。”

“現在，既然父皇已經選定太子，我也好，其他兄弟也好，再有想法也是枉然。”

膠東王凝望著張一念，問道：“張影聖需要往前邁一步，那麽，這一步我該如何邁出去？”

“有一個人，需要你向她靠攏。”

張一念沒有藏私，直接說道：“靠近她，你這一步遲早都能邁出去。”

……

京城。

一座巨大府邸的後院，涼亭中擺下了一桌筵席。

一名三十多歲的宮裝麗人，是這桌筵席的唯一享用者。

以非常慵懶的姿態斜臥在軟榻上的她，似乎在數杯美酒的滋潤下漸漸呈現醉態，以至於她的目光看上去都稍顯迷離。

涼亭外的平臺上，鋪了軟木，軟木地板之上，一名不過十七八歲的舞女穿著流雲一般的柔軟衣衫，伴隨著平臺外側傳來的樂聲翩翩起舞。

樂聲柔美，舞姿翩翩，即便是這名宮裝麗人看著，也有一種難以掩飾的欣賞和沈醉。

“這個姑娘訓練的不錯了……”

宮裝麗人示意侍立在一邊的一名管事倒酒，而後問道：“咱們的歌女班子之中，現在是否以她最佳？”

“是。”

那名管事微笑著應道：“翩翩姑娘很有悟性，各項功課都已經培養到位。如果需要，隨時都可以拿得出手了。”

“那就好，辛苦陳管事了。”

宮裝麗人隨手扔給他幾顆珍珠，說道：“聽聞你遠房侄子即將娶親，這幾顆珍珠送給你，權當賀禮吧！”

“謝謝公主！謝謝公主殿下！”

陳管事喜上眉梢，趕緊躬身行禮。

宮裝麗人淺淺一笑，問道：“你下午告訴我，今天早朝幾位大臣惹皇帝不高興了，到底什麽情況？”

“聽說一開始是為了張影聖的事，議郎桂興闌反對張一念榮登天下風雲榜，位列第一。後來大鴻臚翻譯段明輝說了和妖蠻一族談判的事，可能還是要籌備盔甲；再就是大司農太倉令丁振海說國庫空虛，如果有戰事，國庫餘糧不夠。”

陳管事粗略的說了說，最後說道：“具體情況小人不太了解，總之這些大臣們都在給皇帝陛下出難題，請陛下重新啟用剛剛告老還鄉的季家老翰林季浦和。皇帝陛下雖然不高興，不過沒怎麽發火。”

“有時候，皇帝發火要比不發火更讓人警惕。他不發火，或許只是等著一個時機突然爆發。”

宮裝麗人微微挑眉，說道：“季浦和這次很不懂事，但皇帝未必因為他大動幹戈，真正讓皇帝惱火的，該是張影聖的事——段明輝和丁振海拿季浦和說事，歸根結底，還是針對張影聖。不要忘記，皇帝是為了張影聖，才把季浦和拿下的。”

“可惜了，這幫蠢貨永遠都不會明白，皇帝究竟有多麽看中張影聖，那可是要留給未來的皇帝使用的大才呀！這幫蠢貨搞三搞四，也不怕搞到最後，被搞的會是他們自己。”

她咯咯笑了兩聲，又說：“不過不要緊，他們越是把皇帝鬧得不高興，有些事情於我而言，越是有利。皇帝不高興的時候，最喜歡找我玩了。”

“那是自然！”

陳管事恭維道：“誰讓公主殿下乃是皇帝陛下最最疼愛的館陶長公主呢！”

館陶長公主，姓劉名嫖，乃世襲堂邑侯陳午之妻。

但她最為顯赫的身份是，漢皇朝皇帝陛下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

“姑姑？”

別園，後院的一間臥室裏，膠東王有些意外於張一念提到的這個人，詫異的問道：“張影聖的意思是，讓我向那位不太著調的姑姑靠攏？”

“是的。”

張一念非常認真的重覆了一遍：“王爺和館陶長公主走得近一點，往前邁出那一步的步子就能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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