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裏的光景，單憑秦伯岐和敖詠玄的描述，其實難以表達真正的恐怖之萬一。

張一念半躺在床上，此時此刻所呈現出來的模樣，足以讓任何一個膽大包天的人做噩夢。

他左前臂所有皮肉全都已經被扒幹凈，接近於平鋪在染血的床上，皮肉上沾染的肉糜是他用刀輕輕刮幹凈的，一張薄薄的人皮之上到現在還在向外隱隱滲血。

左前臂骨自然而然的露在外面，白骨之上的肉糜也是用刀子刮幹凈的，一根根或粗或細的血管在外面晃悠著，甚至隱隱可見裏面血液的流淌。

他的肚子已經剖開，外皮向著兩邊掀翻出去，皮下組織原本覆蓋的部分肌肉也已經演變成為肉糜，同樣也已經被清理幹凈——和處理手臂上的肉糜不同，這個位置的肉糜，是他用沸水浸泡過的幹凈毛巾擦幹凈的。

一層很薄很薄的薄膜裹住了肚子內部的所有臟器，貌似隨時都會破裂開來的樣子。

“……我自己體力有限，而且不足夠靈活，再細部的工作，可能沒能力繼續操作了。看樣子，秦聖可能也堅持不下來了……”

張一念自己處理完這兩個部位的肉糜，將手邊的工具朝堅持著沒有一起沖出去狂吐不止的華大夫推了推，說道：“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了，有問題麽？”

“我，我……沒問題！”

華大夫的手其實是微微發抖的，從來沒有接觸過真正的外科手術，上來就見張一念在自己身上展示了這麽一手，華大夫感受到的惡心遠不如恐懼更加濃烈。

尤其是眼看著張一念一點點剝離皮肉，清理一根根的較為粗壯的血管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心都逃停止跳動了。

但，越是堅持看下去，他越是發現，張一念處理這些隱隱腐爛的肉糜的手法雖然殘酷，卻是能夠在最大程度上清除掉所有的肉糜，而不留隱患。

尤其讓他感覺到萬分震驚的是，張一念自始至終都沒有喊上一聲疼。

“張，張影聖，我有個問題很好奇……”

華大夫鼓起勇氣問道：“您先前讓我配了一些藥劑，是和敖郡王的那顆固本護心丹一起服下的。固本護心丹我知道，是為了收斂您身體內部的大部分機能運轉，僅僅保留最基本的生命維持，可那些藥劑是做什麽的？”

“那是麻醉用的一種藥劑。他麻醉了我的手臂和胸腹，能夠保證我不會在整個過程之中感受到疼痛。不然的話，我根本不可能撐得下來。”

張一念十分努力的微微一笑，說：“這種藥劑，叫做麻沸散。”

麻沸散是數百年後一位曠世神醫華佗發明的，堪稱是這個世界上最早的外科麻醉藥物。

華佗因被曹操懷疑，關進監獄後，自知不可能活著離開，就把自己一生的醫學所得，寫成一本《青囊經》，送給了獄卒張明三，希望他能把自己的醫術流傳後世。

結果，張明三的老婆害怕他學會了《青囊經》之中的醫術，最後也落得和華佗一樣的下場，就把《青囊經》塞進了火爐；雖然張明三盡力搶救，但最終只搶回來半部醫術，致使包括麻沸散在內的眾多神奇藥方失傳。

但沒有人知道，華佗活著的時候，有次著急救人脫不開身，就寫了一張麻沸散的藥方，交給別人去抓藥煎制，讓這份藥方很僥幸的流傳下去。

只不過，得到這份藥方的人也很害怕使用這個藥方不祥，一輩子沒敢動用，只是將藥方秘密傳之後世。

張一念在恨少十二書峰之上，曾經讀到過麻沸散的藥方，並且知道，這份藥方的妙用無窮，細微調整藥方內部分藥物的劑量，就能實現局部麻醉。

所以，他先前讓華大夫去配置的藥劑，就是針對雙臂和胸腹麻醉的。

他身上其他部位的知覺依舊留存，比如大腦，在完成左前臂和腹部肉糜清理的過程中，他的大腦是完全清醒的。

只不過，他自己以前也沒有應用過這個藥方，今天在自己身上第一次用，倒是驗證了一下這個藥方的真實可靠性。

“……麻沸散用法萬千，細微調整之後，作用部位各不相同。處理完左臂和胸腹之後，我再給你一個藥方，還是麻沸散，但卻是麻醉雙腿的。”

張一念告訴他說：“你現在記不下來也無妨，等我稍好一些，把完整的藥方全部寫給你。”

“真的？”

華大夫大喜過望，趕緊拱手道：“謝謝張影聖！謝謝張影聖！”

……

清理全身上下除右臂和頭部之外的肉糜，張一念所經歷的這個手術將近十個時辰，一直到這天的半夜時分，才算是基本結束。

手術的最後，他讓眼睛都熬紅了的華大夫幫忙，把龍骨生肌丸用溫水化開，塗抹在了所有敞開的皮肉和亮出來的白骨之上，最後又把皮肉重新縫了起來。

躺在床上的他，勉強看著恢覆了偏於正常的人形，只是，除了頭部和右臂之外，其餘的部位全都只剩下幾根骨頭和一層肉皮，讓人感覺十分詭異，又十分恐怖。

尤其是他的精神，已經頹敗到了極致，連睜開著眼皮的小動作，都是強撐。

對於親自操刀的秦伯岐和華大夫而言，今天的大手術是非常陌生的操作，而對張一念而言，又何嘗不是一次巨大的考驗？

要知道，身體結構的知識，他全部源自書本，自己也沒有實際動手手術的經驗，為了避免秦伯岐和華大夫手中的刀鋒切錯位置，或者誤割大血管，個中細節事無巨細，哪一樣都需要他仔細指揮。

尤其是處理他後背肌肉的時候，他是指揮著秦伯岐動用天地清氣，將他整個人托舉到了虛空之中，又讓華大夫從旁下刀的。

他看不到自己後背的模樣，只能憑借堅實的知識積累，全靠麻醉狀態下刀鋒切割帶給他的細微觸感，來猜測判斷下一步的刀鋒走向。

盡管此前他在東海龍宮龍天韻的寢殿喝過一杯足夠給他充沛精力的海龍騰，卻也經不起這般折騰。

“……張伯爵，問你個事啊？”

最後還是堅持著和秦伯岐一起進屋，又堅持著目睹了整個手術過程的敖詠玄看著張一念渾身上下的模樣，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問：“你估摸著你這個樣多長時間能夠康覆？萬一少爺一不小心醒了，看見你這個樣，肯定是要發飆的。”

他非常清楚的知道，張一念在龍天韻心目之中占據著什麽樣的地位。

而事實上，包括他自己，其實也處在發飆的邊緣地帶，只是，諸多情況暫時未明，他並不確定自己應該朝誰發飆。

“這就是我把敖郡王留下的原因。”

張一念失血過多的臉上閃過一絲絲輕微的尷尬，說道：“我可能還要向敖郡王借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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