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張一念慣常標新立異，是有失偏頗了，但不可否認的是，張一念的確有著常人所不及的新奇思維方式，每每總能化腐朽為神奇。

即便是非常枯燥的題目，到了張一念的手裏，似乎也能寫出一些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遠的不說，就昨天那首《賦得古原草送別》，不管是誰，看過之後都認為他的天下第一實至名歸。

原因無它，這種頹廢荒涼的題目，居然都被張一念寫出了生機勃勃的景象，他不是天下第一，誰又是天下第一。

沒有人認為這事有異議，甚至於在首場考試之初，所有人等待張一念交卷，其實都是報了看看首場考試天下第一的詩篇會是什麽樣的心思——大家打一開始基本上都相信，只要張一念用心，百分百的勇奪天下第一。

今日的經義考試，不說別人怎麽想，至少莊聖、孟聖和許聖，其實也都隱隱感覺，張一念很可能又要搞一篇冠絕天下的經義出來。

但無論如何，他們三位聖人也沒有想到，現在看到的張一念的試題答案，居然會是這個樣子的。

如果說張一念昨天那首《賦得古原草送別》是高山流水，那今天這篇經義，連陽春白雪都怕有所不及，直接泯然眾人矣。

別說莊聖懷疑這是一個假的張一念，就是孟聖和許聖也都有類似的錯覺。

……

張一念接下來的四段，是整篇經義的正文，分為四股。

前比兩股具體闡發只要按《書》中的教言去踐行孝道即可使全家遵行禮法，也就是使一家人“正”了。

後比兩股分用“誠如是邪”、“惟如是也”的口氣肯定踐行孝友之道即是在“為政”，且是“近而取之，無有不足”，暗示在季氏擅權、陽虎作亂、不能尊信孔子的情況下，使一家遵行禮法比出仕是更好的為政。

依舊是中規中矩的寫法，依舊堪稱平平。

這個時候的莊聖、孟聖和許聖甚至都不願意繼續讀下去。

不是因為這些文字看著太過枯燥乏味，而是因為繼續再讀，會徹底對張一念這篇經義失去信心。

包括莊聖，雖說他的確對張一念意見多多，然則看在《東游記》拓展道家聖道的份上，其實也多多少少的希望張一念的考試不要考崩，至少不要太糟糕。

可，經義考試占據了正常舉人考試一半的分支啊！

按照張一念現在展示出來的水準，怕是連中上都不如。

堂堂人族影聖在舉人考試之中的經義表現，如果連前茅都排不上，臉面何在？

不單單張一念，就是聖人宮也會受到波及。

聖人宮封的人族影聖就這水平？

三位聖人心頭微澀，面面相覷之間，心情都有些七上八下。

這時候，張一念已然寫完全篇最後一段大結，三位聖人一忍再忍，終於還是看了一眼。

但見張一念最後寫道：

“夫安得謂我曰：自奚不為政乎？嗚呼！聖人之安，聖人之誠也，漆雕開有其志，而量未充；曾皙有其量，而誠未致。善學夫子者，其顏閔乎！不改之樂，行藏之與孝哉之稱，汶上之辭，所謂殆庶者也。”

至此，整篇經義徹底畫上句號，終告結束。

而在淩煙閣地面上呈現出來的場景之中，張一念自己從前到後，重讀了一邊全篇經義，臉上甚至還流露出一絲狀若得意的神色。

“張影聖他……”

莊聖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因為他實在不理解，張一念究竟有什麽好得意的。

大結開頭，張一念以孔子的口吻來反問提問者作答：“夫安得謂我曰：自奚不為政乎？”接著又以孔子之弟子來襯托孔子，高度讚揚了孔夫子在天下無道即藏、有道即行所表現出的誠之德意來收結全文。

應該說，這篇經義全文，自始至終，都是規規矩矩的，用詞造句和普通的秀才並無太大區別。

說句不好聽的，隨隨便便拉出來一個秀才，只要能夠理解屍體題目的，大抵都能寫出這樣的文字。

“不應該啊……”

許聖嘀咕道：“難不成昨日考前變故，對張影聖的心情影響，一直到今天才徹底爆發？可如果他當真心緒不寧，難道不應該好好收拾心情之後再來答題麽？這都不到午時，他著急的什麽勁？舉人考試可沒有額外給準備答題紙的。”

事實上，別說舉人考試，就是秀才考試，也沒有額外給備下答題紙的。

這跟浪費無關，主要原因在於，一個成熟的讀書人落筆之前，應該打好腹稿，甚或提前在草稿紙上勾畫好整個文章框架。

這些都是基本功，是每一個讀書人都應該遵循的作文規則。

“答題紙？”

孟聖的眼神微動，目光在張一念的手邊仔細搜羅一圈，臉色就忍不住微微變了。

“兩位，你們發現沒有……”

他心情格外覆雜的問道：“張影聖寫這篇經義，居然全是腹稿，根本就沒寫草稿……”

考場分發給每位考生的考試用紙，有答題紙，也有草稿紙，草稿紙就是為了讓考生在正式答題之前先有個準備和規劃。

一般而言，考生們的草稿紙都會用到，甚至有些考生打上幾遍草稿，到最後發現草稿紙還不夠用。

可張一念倒好，發給他的草稿紙，此時此刻就安安靜靜的躺在他的手邊，看著樣子根本就不曾動上一下。

“那就更不應該了，不用草稿紙的話，說明他的腹稿打得十分堅實，每一字每一句該是已經深思熟慮過，並且在他看來已經是不需要另行修改一個字的地步。”

莊聖越發不理解了：“這倒是比較像張影聖的風格，但，但這篇經義，實在跟他的風格完全不匹配啊……”

三位聖人都覺得，張一念這次的經義考試，簡直就像是一個謎局，不管怎麽看怎麽想，都充滿了疑問的味道，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是我們忽略了什麽？”

孟聖的心思游離不定，終於還是沒忍住，輕輕朝著大廳地面之上的場景微微招手。

一道聖人氣息在那副場景之中捕捉到了張一念那篇經義的全文。

而後，他手腕輕輕一抖，那篇經義的全文即刻在淩煙閣的大廳之中完整呈現出來。

三丈有餘的虛空光幕之上，一行行用天地清氣凝結而成的瑩白色字跡熠熠生輝，張一念的書法文字有力且有形，唯獨文字內容，落在三位聖人的眼中，顯得格外的孱弱。

這就是張一念的試題答案。

這份答案，就像一層霧，層層疊疊的籠罩在三位聖人的心頭。

他們很想知道，張一念究竟是懷揣著一份什麽樣的心裏，居然寫了這樣一篇全文平平的經義出來？

開玩笑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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