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別園，沿著街道緩緩前行。

車廂裏坐著的只有張一念，趕車的也只有白格。

沒有讓關滄海和曹君昊率領的邊疆將官們、兵閣侍從們大批隨行，完全就像是前幾日張一念前往蘇家印刷工坊的樣子。

低調，而且安靜。

張一念的心情卻並不完全安靜。

坐在車廂裏，他對白格說道：“你猜嬋娟姑娘他們是不是遇上麻煩了？”

“有可能。”

白格一邊趕車，一邊回答說：“明大人說的那個情況我了解了一下，嬋娟姑娘的確基本被確定是外族的奸細，為的就是在清河郡城刺探一些情報。這種事情，她不可能是孤身行動，應該有一個完整的組織。”

“不過，上次她落敗之後，和赤腳的行蹤就消失掉了，應該也沒來得及跟她的組織劃清界限。”

他說：“我懷疑土地神說內城區域被臨時剝離出去的那塊無主空間，應該是她以前的組織找到了她。”

“我也有這方面的猜測，只是還拿不準……”

張一念並不意外於白格和他有類似的猜想，輕輕嘆息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們繼續留在人族疆域將會非常不安全。”

“那你什麽打算？”

白格悄悄問道：“其實上次你主張把他們兩個放走的時候，我就有一點小小的疑問，一直沒有問你：你為什麽願意放他們一條生路？”

“嚴格來說，其實我也說不上為什麽，不過對他們有種莫名其妙的親近感。”

張一念猶豫了一下，又說：“另外就是，他們應該都是在世間傳承下來的上古異獸一族，應該算是非常珍惜的物種了，我總覺得他們應該被保護一下。”

“呃……”

白格有點沒法理解：“但你不覺得，他們本就是為了刺殺你的，把他們殺掉，對你來說才是最安全的？”

“對人族而言，能夠殺死人族的生物太多了，一頭猛虎也能隨隨便便的吃掉好多普通百姓吧？我們是不是應該把所有的猛虎全部殺掉？然後看看還有什麽生物可能威脅到人族安全的，全部殺掉？”

張一念問：“一直到人族成了世界上最強大的種族，再沒天敵為止？”

“這個……”

白格似乎有點無言以對。

“規避風險，抹除威脅，似乎的確是人族的本性，又或者任何一個種族的本性，然則一旦把所有風險和威脅全部消滅掉之後，未嘗就是好事。”

張一念比較冷靜的說道：“就如龍族，原本站在世界萬族巔峰的強大種族，龍族的天敵應該算是非常稀少的了吧？但是龍族最終呢，一樣沒能保住自己的強大地位。為什麽？”

“不是因為龍族沒有想象之中強大，恰恰相反，是因為龍族實在太強大了。因為強大，所以整個種族都是懈怠的，甚至可以說驕傲自滿的——龍族現在貌似也還有這方面的性格上的缺陷。”

他說：“所以啊，我認為一個種族承受點壓力，未嘗就是壞事。因為只有有壓力，才會有繼續前進的動力。把一切危險和威脅全部消滅掉之前，這個種族的活力就一定還在。”

“你這個說法……”

白格怎麽想也想不到辯解的詞匯，忍不住苦笑道：“還真是別具一格。”

“拉倒吧，我這頂多算是狡辯。”

張一念自己卻笑了：“哪個種族不想過一點安穩日子，我這個說法不過是因為過不上絕對安穩的日子，才有的自嘲式的自我安慰罷了。”

“不過，保存一些徹底滅絕邊緣的種族，在我看來，其實也是必要的。”

他繼續說道：“因為這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歷史，有這樣的種族存在，才能夠讓我們有機會看到過往的真實。”

“過往的真實有這麽重要麽？”

白格問道：“反正是已經過去的事情，真實與否，又有什麽打緊？”

“忘記歷史，忘記過去，就是忘記自我。”

張一念唱了唱高調，又說：“其實我也是想看看老祖宗們究竟給我們留下了什麽遺產，可以搬出來為我所用。”

“……”

白格果斷閉嘴。

他發現話題說到這裏，就快要繞到單純的利益方面了。

而這，是他在張一念身上看到的最令他感覺“不齒”的特質之一。

他忍不住在心裏嘀咕道：“好歹也是聖位在身的人，滿嘴銅臭氣息，他怎麽就不知道臉紅呢……”

張一念的臉其實是有些紅的，因為他沒給白格說實話。

對赤腳和嬋娟姑娘那種莫名其妙的親近感，才是讓他不願意把他們趕盡殺絕的原因。

靜靜地靠在馬車車廂裏面，他靜靜的想道：“難不成是因為我接受了猛虎獸王的知識傳承，才會對他們有了這樣的親近感？”

……

日光猶如流水一般在大地之上流淌，伴隨著日頭的漸漸升高，印刷工坊裏很多人的頭上臉上也已經全都見了汗。

在蘇胖子的“強逼”之下，於早上終於下了工作崗位，去休息室小睡了兩個多時辰的工人們陸陸續續的來替代那些比他們多堅持了大半個上午的同伴的時候，整個印刷工坊裏處處都是汗臭味。

“老板，我訂那五百本快印好了吧？”

有個書店老板進了大門，吆喝著催問訂單的時候，蘇胖子帶著兩眼血絲迎上前去，陪著笑臉說道：“馬上就好，麻煩您再稍等，印好了我叫您。”

但是送走了書店老板之後，蘇胖子卻是回到廠房裏，告訴大家停工。

“錢是賺不完的。”

他十分懇切的對大家說道：“我蘇胖子很感謝大家這麽賣力的工作，但請允許我蘇胖子小氣吧啦的說一聲：如果把你們累病了，我還得賠湯藥費，我劃不來啊！”

大家夥都笑了。

“聽我的，都歇歇！”

蘇胖子招呼大家說：“我已經讓人去買飯了，另外還讓人熬了兩大鍋的綠豆湯，大家吃點喝點，休息休息再幹。”

單純的只是為了讓大家夥休息休息，他最後吆喝了一嗓子：“我給你們說，我喊休息這一陣，誰如果幹了活，不給他計數，白幹哈！”

大家夥哄堂大笑，紛紛散了，自己找地方休息。

剛剛睡起來的那些工人相對較好一些，而那些從昨天堅持到現在的工人們明顯是撐不太住了，甚至都沒等上吃飯喝湯，就已經靠在墻根處發出了鼾聲。

“那是咱們早上剛雇的兩個搬運工？”

蘇胖子看見院子之中的一片樹蔭下，一男一女兩個人偎依在一起，男的多少還好些，女的身上卻是多處見了汗堿，心中略一盤算，問了倉庫管事一句。

“是，就是他倆。”

倉庫管事很滿意的說道：“這兩人幹活挺麻利的，不是他們承擔了所有搬運的活，咱們機器上的工人早累趴下了。”

“再這麽幹下去，他倆也得累趴下。”

蘇胖子不是疼錢的人，尤其是現在蘇家印刷工坊異地覆活，又漸漸開始賺錢的時候，他說：“你別歇著了，再上街上找幾個人回來幹活。別疼錢，把人累壞了咱們賠的更多。”

這話順風飄到了那一男一女的耳邊，兩個人悄無聲息的對視一眼，嘴角全都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卻聽女子輕輕嘀咕道：“也不知道張影聖什麽時候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