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腳和嬋娟姑娘看到的蘇家印刷工坊的忙只是冰山一角。

在工坊內部，幾乎所有人都像是被狼攆一般，操持著不同的工作，包括蘇胖子——忙活到現在的蘇胖子，全身上下都沾滿了紙張碎屑，手上臉上也抹得花裏胡哨的，走在街上，絕不會有人相信他是這幾天才風聲正勁的蘇家印刷工坊的老板，只會以為他是一個乞丐。

印刷管事都看不下去了，在這天早晨一個勁的勸蘇胖子：“老板，你還是趕緊去休息休息吧！今天不是說張影聖要來麽，您現在這個形象，怎麽見張影聖？”

“不行啊！大家都沒休息的，我怎麽好意思去休息？”

從父輩身上深知創業之難的蘇胖子毫不猶豫的拒絕了這個提議，說道：“我要跟咱們大家夥一起同甘共苦！”

然而就在他們說這個話的同時，有一個工人終於倒了下去。

大家忙忙活活的把他擡到休息用的小屋，最終確定他並無大礙，只是太累了。

這是一個優秀的印刷工人，不單單守在印刷機器旁邊，而且還和大家夥一樣，把自己手頭上印出來的頁碼往裝訂環節搬運，最後還會幫著打包裝車。

是過分勞累的工作，把他給累壞了。

如果只是負責印刷，把搬運的工作刨除掉，也或許就不會有這檔子事了。

“別搬了！”

了解情況的蘇胖子出了休息室的門看見有個印刷工人抱著六七十斤的印刷品在院子裏跑，當場喝令他趕緊放下。

然後，他告訴倉庫管事：“是我疏忽了，我應該雇幾個專門幹搬運的工人，咱們的印刷工人是幹印刷的，這種重體力活不是他們的專長。”

倉庫管事說：“那我等等就去街上雇兩個回來！這附近窮人比較多，應該比較好……”

“別等等了，就現在吧！”

蘇胖子斷然說道：“搬運工人早一步到位，咱們的印刷工人就能早一會兒降低勞動強度！”

他其實更想讓大家夥停下來休息休息，但是他知道，在他制定的計件制薪酬制度之下，既然現在有忙不完的活兒，這些工人們更願意把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全部用光！

“必須得排個班，不能讓所有人這樣幹下去了！要不然，把所有人全都累到了，張影聖真把《東游記》第二卷送過來，還有誰能幹活？”

蘇胖子在心裏這樣盤算著，回自己的辦公室找了一份花名冊出來，正準備按照停人不停機器的原則分配分配不同人員的工作時間，擡頭就看見倉庫管事又在院子裏搬運印刷品了。

“什麽情況？”

他有點惱：“不是讓你去雇兩個人嗎？怎麽又自己幹上了？”

“人已經到位了！”

倉庫管事高興的說道：“他們現在已經上崗了，我這是看他們暫時不太熟悉，先幫著打個下手。一會兒他們熟悉了，我就不幹了。老板你看，就那倆……”

他雇回來的人是一男一女，女的看著不算強壯，一塊圍巾蒙在臉上，看不清面容，但勝在聰明，知道自己力氣有限，就一次少搬一點；難得倒是有把子力氣，一個人能搬其他人兩倍的份。

蘇胖子很欣慰，拉住那個男的，囑咐道：“小兄弟，千萬註意身體，不用一次搬這麽多，有勁勻著使。”

對方憋了半晌，點點頭，用一種稍顯生澀的口吻回答道：“好的……”

搬著印刷好的頁碼朝著裝訂環節走去，男子的赤腳在地上快速的奔走著，一點點的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沙塵點點滴滴的從他褲腿中時時灑落……

……

越是窮人聚居的區域，越是容易看到活力。

蘇家印刷工坊所在的這片區域的街道，很快就顯得嘈雜起來，大家上街擺攤的擺攤，出來找零活的找零活，人來人往，看著比較熱鬧。

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走在街頭，嗅著這些窮人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時不時的皺起鼻子，拿衣袖在鼻尖前輕輕扇動，一臉的嫌棄。

在他身後，跟著另外的一個人，看著五六十歲年紀，上唇上留著兩道修剪的和小刀一樣的小胡子。

“海先生，咱們為什麽要來這裏？”

中年男子忍不住問道：“這個地方能有什麽商機？”

“這是在清河郡城最後一站吧。”

被稱之為“海先生”的那位沈聲說道：“走完這一站，我就不跟著賀老板了，到時候賀老板天高任鳥飛，你自己想去哪就去哪。”

“真的？”

賀老板得到了海先生肯定的答覆，大喜過望，忍不住喜形於色。

他是從西域外族領域返回中原腹地的商人，這位海先生美其名曰是他雇傭的保鏢，但事實上，要去哪裏要在哪裏駐留，卻全都是這位海先生說了算，包括來到清河郡城，也根本就不是賀老板自己的意思。

表面上看，賀老板才是雇主，海先生一個被雇傭的保鏢是沒左右雇主意願的權利的，但只有賀老板自己才清楚，違背海先生意願，將會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情。

賀老板不想死，他只能乖乖的聽從海先生的安排……

“就這兒吧。”

海先生最終帶著賀老板停在了一家酒樓的門口。

這是這條街上看著最為“豪華”的酒樓了，居然有兩層樓高，只是整棟酒樓看著有些破舊，招牌上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一看就是經營不善的模樣。

以往賀老板是不屑進入這種地方的，但他明白海先生所謂“就這兒吧”的意思，二話沒說，擡腿進了酒樓。

酒樓的跑堂正在收拾衛生，趕緊迎上前來，招呼道：“兩位客官，小店還沒開始營業，想吃飯的話還得等等。”

“我們就在這兒等。”

海先生對他說：“給我們開個二樓的雅間，我們閑來沒事，看看風景。”

賀老板一聽這個安排，果斷掏了錢，遞到了跑堂手裏。

有錢就好辦，跑堂很快把他們兩個人帶到了二樓。

酒樓的二樓，用屏風隔出來七八個小雅間，現在還都是空的，全部由著海先生挑。

海先生最終選了一個臨街的位子定了下來。

跑堂下去泡茶的功夫，賀老板好奇的問道：“海先生，您為什麽會選這麽一個地方吃飯？咱們在內城不一樣有很多酒樓可以選？味道指定比這裏好。”

“到了酒樓未必就是為了吃飯。”

海先生輕輕笑了笑，說道：“也可能是為了觀賞風景。”

“風景？”

賀老板到了窗口位置往外看看，越發不明白起來。

窗口之外，還是外面那條窮人來來往往的街道，也就是不遠處好似有家印刷工坊忙忙碌碌的樣子，哪有什麽風景？

他卻並不知道，海先生“觀賞”的正是那家印刷工坊的風景。

那是蘇家印刷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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