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輔不是沒被張一念罵過，剛剛那句“沒長眼”，分明也是罵他的，但至少張一念剛才是指桑罵槐，是旁敲側擊，欒輔還能當做沒聽到。

可現在，張一念直指他昏了頭，簡直就像當面罵他傻。

欒輔直覺自己氣血上湧，一張臉直接紅到了耳朵根上。

緊接著，他的臉上紅暈褪去，卻時呈現出一種陰冷的灰白，只怕是已經把張一念恨到了骨頭裏。

卻聽張一念繼續說道：“如果你沒有昏頭，你就應該知道，《東游記》乃本聖作品，別說你一個小小的清河郡學政，就是朝廷方面，也沒資格擅自插手！”

“聖位之上，本就擔負著傳道受業解惑之本職，本聖著書，自然也不例外。是以聖位之上的著作，通行天下，不受任何管制！”

他望著欒輔，問道：“蘇家印刷工坊既然得了本聖允可，印刷並銷售《東游記》，那就已經是合法的了，何來非法之說？”

欒輔腦袋嗡的一下，差點沒有當場崩潰掉。

因為張一念說的是正理。

朝廷也好，聖人宮也好，對書刊市場的管制，是基於普通讀書人層面的，具體而言，只要不曾封聖，任何讀書人出刊的書籍，都需要經過審核，這是鐵律。

然則讀書人封聖，卻會直接跳出這條鐵律。

人族讀書人既然封聖，自然也就意味著擁有了傳道受業解惑的資格，一旦發聲，至少不會有悖於人族大義。

聖位之上出刊書籍，是不需要經過聖人宮書局審核的。

他下意識的問了一句：“既然如此，張影聖為何還要找聖人宮書局備案？”

“欒大人這個問題問的著實讓本聖無從答起，不過，如果你一定要一個答案的話，那就是——”

張一念微笑著說道：“我願意。”

……

我願意。

這是多麽沒道理的三個字，然而這又是多麽讓欒輔完全無力反駁的三個字。

人族影聖願意把自己的書送交聖人宮書局審核，那是人族影聖自己的意願，而已。

僅此而已。

但這份“我願意”，並不意味著朝廷官員就可以據此按照普通人族讀書人的規矩，套用在印刷工坊的身上，以涉嫌非法銷售的名義進行查封。

欒輔覺得自己一口老血幾乎就要用到喉嚨口了。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踢踢踏踏的馬蹄聲在印刷工坊的門外響起，有人下馬，有人笑談：“好熱鬧，這裏這麽多人？”

人，風流倜儻，赫然正是明岳大人家的公子明信歐。

明信歐笑吟吟的進門，遠遠朝著張一念拱手行禮：“張影聖有禮！我冒昧過來，沒打擾你們吧？”

張一念微笑著還禮，說道：“明公子客氣，你大駕光臨，蘇胖子的印刷工坊蓬蓽生輝啊！”

“都是托張影聖的福。”

明信歐呵呵一笑，轉目望著欒輔，拱手問道：“欒大人，你怎麽在這裏？”

“本官……咳咳，下官接到舉報，說這家印刷工坊涉險非法銷售，所以帶人過來看看。”

欒輔很想借著明信歐的到訪給自己找個臺階，說道：“沒想到在這裏遇上張影聖，這才知道，原來這家印刷工坊對外銷售的居然是張影聖的著作。”

“欒大人，你要來看看就來看看嘛，何必讓手下人帶著那麽多白花花的封條。我看著都眼暈。”

明信歐笑得隨意，話裏話外，卻是直接戳上了欒輔的心窩子；不過，他沒有糾纏這件事，而是轉頭問道：“蘇鶴軒？老蘇你也在呢，你過來——《東游記》的批準回執到了，大概聖人宮書局因為是郡守府代為申報，把回執送到了我這裏，我給你送過來了。”

“真的？”

蘇胖子大喜過望，三步兩竄的迎上前去，抱拳道：“我的親親明公子哎，你來的真是時候！”

大部分人的心情都是愉悅的，唯獨欒輔和手下那幫書吏們的心情是尷尬的。

尤其是那幫書吏，眼見蘇胖子在明信歐面前這番略顯“放肆”的表現，幾乎可以想見雙方之間關系的親密，這要把蘇胖子得罪狠了，豈不就等於把明信歐給得罪狠了？

他們都是學政衙門的書吏不假，也都是欒輔的手下不假，可學政衙門難道就不歸郡守府管了？欒輔大人見了明信歐公子，就能不低頭了？

還有張一念，人家好說歹說，腦門上也是掛著聖位的人，欒大人再牛叉，到了人家面前不也得老老實實服軟？

一時之間，書吏們都感覺自己手裏扯著的封條有點燙手。

好在剛剛動作慢了半分，沒有直接給貼上去，這要貼上去了，欒輔不好收場不說，自己這幫幹活的怕才是最為難做的。

被欒輔綁住硬頂不劃算，但臨場倒戈，以後還要不要在學政衙門混了？

更讓這些書吏們感覺心有餘悸的是，蘇胖子雙手接過了明信歐送來的聖人宮書局批準回執，展開看了幾眼之後，神色古怪的嘀咕了一句：“聖人宮書局特許，全人族疆域聖人宮書局將主動承擔區域分銷？”

蘇胖子有些詫異，問明信歐：“明公子，這，這什麽意思？”

“懵了一下是不是？當時我拿到這個批準回執的時候也一樣懵了一下。”

明信歐哈哈一笑，卻是朝著張一念拱手道：“恭喜張影聖，您這本《東游記》得到了聖人宮總書局的大加讚賞，特許圖書銷售直接進入聖人宮書局的銷售系統。”

整個印刷工坊之中出現了片刻的沈寂，隨即轟的一下，所有人的情緒幾乎全部炸鍋了。

要知道，聖人宮書局遍布整個人族疆域，但凡是個人族聚居區域，都會有一家聖人宮書局的存在。

所有聖人宮書局，歷來銷售的都是聖道典籍，前賢經義，全部近乎於人族讀書人教科書的存在，而張一念的《東游記》，卻是一本話本小說，說白了就是一本通俗讀物。

這樣的通俗讀物，自打聖人宮書局設立以來，還從來不曾公開對外銷售過。

可以說，《東游記》在聖人宮書局的銷售，開了先河！

欒輔渾身戰栗，兩根藏在官袍背後的腿都忍不住的顫抖起來。

他當初想要查封這間印刷工坊，初衷就是為了惡心一下張一念，給張一念一點難堪，至於《東游記》究竟寫了什麽，卻是完全沒有在意。

如今看來，聖人宮總書局非但給了批準，還給了這樣的特許，無疑意味著這本書的內容非但得到了聖人宮的許可，還博取了聖人宮高層一眾大佬的歡心。

聖人宮高層大佬都有誰，欒輔焉能不知，基本上可都是道家聖人啊！

道家聖人都歡喜的書，他一個小小的道家門徒居然還敢借此生事，簡直就是活夠了！

……

欒輔帶著人灰溜溜的走了。

離著這間印刷工坊不太遠的一處胡同裏，一輛馬車的車廂裏，有人輕輕放下窗簾，搖頭嘆息道：“這位張影聖真是好命，這樣都能讓他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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