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工坊所有人都有點傻眼了，包括蘇胖子，也有點懵。

從律法的角度講，學政欒輔的做法其實並無不妥，只要收了錢，就意味著買賣存在，既然買賣存在，就涉嫌非法銷售，這件事就沒得商量。

學政擔負屬地學風，清查書刊市場責無旁貸。

誰敢抗拒欒輔查封印刷工坊？

但問題在於，查封容易，想要再重新開工可就不太容易了。

學政查封，貼封條前後不過半盞茶功夫，但想要重新開工，就需要以文書形式正式申報，再經過層層審批，沒個十天半個月都不可能。

一時之間，蘇胖子感覺自己血氣上湧，眼前發黑。

就在此時，有人在印刷工坊的門外喝道：“慢著！”

……

清河郡的聖人宮書局昨天就已經收到了明岳專門差人送交的《東游記》審核文本，請聖人宮書局審核批覆。

聖人宮書局沒敢懈怠，當天晚上就給出了初審意見，上報了聖人宮。

聖人宮方面，有一個總書局是負責這方面審核事務的，收到清河郡的初審意見之後，於今天早晨就開始了覆審工作。

本來經過地方書局審核的圖書，到達總書局之後，往往就是一個形式的問題，但今日總書局負責審核的十名書辦之中，唯獨有一位註意到這本書居然出自張一念之手後，反倒嚴肅起來，審核格外嚴格，沒有當場給出批覆。

原因無它，張一念終究不是普通圖書作者，而是人族影聖。

人族影聖署名的圖書，勢必會在人在大賣特賣，很可能造成一股新的閱讀風潮。

那麽，這本冠之以“小說”之名的圖書就不得不審慎對待，看看其中是否涉及到一些不良傾向，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影響。

當然了，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是這位書辦答覆同仁並且回覆清河郡聖人宮書局的官樣文章，之所以嚴格審核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個——這位書辦乃是莊聖門下，道家門徒。

盡管只是一名總書局的書辦，但他終究是聖人宮的人，道家一些暗潮他其實是略有了解的，能夠從張一念的小說之中找出一些於人族發展不利的元素，在他看來是為道家盡忠。

但很可惜的是，經過了三四個時辰的審讀之後，這位書辦非但沒有從《東游記》上交的四回目樣章之中找出任何疑竇，反倒被這個故事深深吸引。

思來想去，他最終還是拿不準，懷揣著忐忑不安的情緒直接來到了淩煙閣，莊聖書案之前。

“張影聖新書？”

對他遞交上來的這份樣章，莊聖很是詫異，不太確定的問道：“張影聖現在還有閑心寫這種話本小說？”

“這本書的確出自張影聖之手，是清河郡聖人宮書局上報的。”

書辦有些為難的說道：“莊聖，我看這本書的樣章，故事情節目眩神迷之餘，破有深意，有些拿不準，還請莊聖聖斷。”

“這本書的樣章，我也看到過了。”

今日和莊聖一起輪值的孟聖慢條斯理的開了口，說道：“就文筆而言，張影聖這本書是沒的說，難能可貴的地方在於，光怪陸離的故事之間，的確隱藏了深意，著實不俗。”

書辦有些詫異：“孟聖已經看過這本書的樣章了？”

“總書局十位書辦，只有你持不同意見，我有個門生自問才疏學淺，不太理解你究竟看出了什麽不妥的地方，就私底下轉送了一份樣章給我，請我代為審讀。”

孟聖微笑著說道：“說句實在話，我也沒有看出有什麽不妥。所以我已經代為遞交聖殿，請聖殿幾位元老幫忙審讀。”

“呃……”

書辦尷尬的撓撓頭，說道：“這點小事，就不需要驚動聖殿的元老了吧？”

“懸而未決的事情總需要一個說法，既然我們意見不一，自然是要請元老聖裁的。”

孟聖目光一轉，對莊聖說道：“以我個人而言，莊聖可以深讀一下張影聖的這本話本小說，我認為還是不錯的。”

“孟聖乃儒家大家，你說不錯，自然就是不錯了。”

莊聖微微皺眉，心裏卻是警惕起來。

他認定，孟聖說是不錯，肯定是因為張一念的小說之中宣揚了儒家思想。

然而，他很快的翻閱了手中的四回目樣章之後，就不覺大感意外起來。

“張影聖這本小說有點意思啊……”

再看了看樣章之外的內容簡介，莊聖的目光越發明亮起來，下意識的說道：“尤其配的這首白話詞最後幾句，簡直深得道家三味！”

他下意識的吟道：

“神仙沒煩惱，名利腦後拋

要像神仙，得失都忘掉

天上人間都一樣

天上好，人間好……”

孟聖捋著胡須說道：“莊聖點評，的確精到。得失全忘掉，天上人間一樣好，這豈不就是無為而治的境界麽？”

“真沒想到，張影聖於我到家還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哪怕此前對張一念諸多抵觸，面對這本《東游記》的樣章和介紹，莊聖也忍不住不吝溢美之詞：“難得的是，他還用這種通俗易懂的方式，將道家思想融入其中。”

“學生難以取舍的原因就在於此。”

書辦為難的說道：“張影聖這本書看著誠然是好，但似乎……似乎和張影聖慣常的文字大為不同。”

“人，總是會有進步的嘛。”

莊聖越看手中的樣章越是歡喜，仔細想想，對書辦說道：“我的意見是，這本書沒什麽問題，應該予以批準。”

書辦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要知總書局對這本《東游記》的審核，九名書辦已經給出了肯定意見是批準，唯獨他一個人提出來不同意見，現在他直接給出答覆也是批準的話，於他個人而言，不免有嘩眾取寵之嫌。

許聖不鹹不淡的開了口，說道：“莊聖意見都已經出來了，還不快去辦理？難不成還要莊聖給你簽字畫押？”

書辦臉色驟變，趕緊拱手道：“不敢！”

於此時，有天光垂落，照亮了淩煙閣的門前。

莊聖、孟聖和許聖悚然一驚，趕緊起身。

“恭迎聖殿元老！”

……

清河郡城，當日下午剛剛收拾一新的印刷工坊內，劍拔弩張。

張一念在龍天韻和白格陪同下緩步走進來。

一聲“慢著”，正是出自他之口。

“張影聖！”

蘇胖子渾似看到了救命稻草，第一個飛步撲到了張一念的面前，很誇張的帶著哭腔說道：“學政欒輔欒大人準備封了印刷工坊，耽誤了《東游記》上市可怎麽辦啊？”

其他印刷工坊的老人新人不敢怠慢，紛紛跪倒行禮。

而那些跟隨欒輔的書吏們，除極個別有秀才道位在身的是朝著張一念拱手作揖之外，其餘人等也全都跪了下去。

這是禮。

張一念坦然受之，轉身望著欒輔，輕輕的把雙手背負起來。

學政欒輔，乃漢朝廷欽封的五品文官，張一念一介平民，貌似理應首先見禮。

然則張一念聖位在身，欒輔不過區區進士，更應首先拜見。

這也是禮。

雙方你看我，我看你，四目相對的眼神之間，似乎隱隱有莫名的火星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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