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記是刻在石頭上的。

可能是用指甲留下的印記並不足夠深邃，卻足夠潦草，但已經明確呈現了整個印記的輪廓。

月牙。

富商幹咽了一口唾沫，即便是在幽暗的橋墩下面，臉色也呈現出一種清晰的白。

挑夫忍不住追問道：“詹老，這是什麽意思？月牙？”

“噓……”

即便是聽到挑夫把這個標記的輪廓描述出來，富商也似乎感覺到脊背發冷。

用他那雙寫滿了心悸的眼神看了看挑夫和書生，他才緩緩的從口中吐出兩個字：

“幽月。”

挑夫和書生的臉色立刻變了。

都是賞金獵人，自然也知道幽月的名號。

如果說富商詹老已經可以算是讓他們仰望的存在，那幽月之於他們，簡直就是必須要高山仰止的存在。

“幽……幽月？大人”

書生的聲音都有點變了：“詹老，您的意思是幽月大人也參與了這次任務？”

“不然呢？”

富商有些無奈的說道：“何止幽月，其實就連死海骨龍大人據說也參與進來了。”

挑夫問道：“可，可為什麽我們一點風都沒聽到？”

“炮灰燒的差不多之前，這些大人物怎麽可能隨隨便便現身？”

富商說道：“他們肯定是要等我們一次次的試探，把別園的情況摸個差不多之後再出現。”

“那現在……”

書生問道：“現在就到了他們準備下手的時候了？”

“那不完蛋了？”

挑夫頓足道：“別說死海骨龍大人，就是幽月大人出手，也沒我們這些人什麽事了啊！他們出手，肯定是手到擒來啊！”

“這些大人物固然讓我們仰望，但若說他們出手就是手到擒來，只怕他們或者早就動手了，或者根本不屑動手。”

富商穩定了一下情緒，冷靜的分析道：“咱們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幽月大人已經現身，但幽月大人現身的用意……未必就是告訴我們收手。”

書生心頭跟著一動，追問道：“詹老，您的意思是……”

“我覺得，幽月大人可能只是惜才。”

富商說道：“赤腳是沙人異族無疑，他的潛質在這擺著，如果能夠用好，絕對是一員悍將。我想幽月大人今晚現身，無外乎是要告訴我們，涉及到赤腳的主意就不要再打了。”

挑夫猜測道：“會不會是幽月大人準備和赤腳聯手，一起行動？”

“可能性不大……”

富商皺眉想了想，說道：“今晚這場雨來的詭異，很可能是受到操控的。如果想要讓赤腳出手，除了赤腳本身需要休養覆原之外，赤腳也需要一個合適的天氣。就目前來說，這個天氣對赤腳太不利了。”

“這倒也是……”

挑夫和書生對視一眼，全都認可了富商的推斷。

然則找不到赤腳，原來計劃中對赤腳的拉攏自然也就全都化為泡影，他們計劃之中的刺殺又該如何？

富商站在橋蹲下，看著涓涓流淌的河水，很長時間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

後半夜開始，雨變得小了許多，不再是那種瓢潑大雨的樣子，到第二天早上，雨變成了斜風細雨。

但不管怎麽說，這雨一直都在下，一連下了六七天

而且，這雨不是只在清河郡城這邊下，而是在整個人族疆域的範圍內都在下。

不管高山平原，不管山丘大澤，幾乎同一頻率的雨就像是在集中開啟了飄揚模式。

石頭為主體的山區多少還要稍好一些，持續多日的雨至多就是在山間匯流成河向下流淌，但平原大澤地帶就比較悲劇了。

在這些地方，雨水本就不比其他地方更少，而且從高處流淌下來的雨水又全都集中在了這樣的區域。

一時之間，江河湖泊之中的水面大幅度攀升，平原地帶的農田基本上全都被淹，至於一些地勢格外平坦的地方，眾多民宅都被雨水浸泡，百姓失所。

即便一些富戶的日子也很不好過，糧倉灌水，在自己家裏恨不能都沒有個幹爽地方落落腳。

民怨沸騰，不可遏制……

各郡國、郡府的災情匯報就像是雪花一樣飛到了漢皇朝朝廷中樞，請求朝廷想法救災。

六月二十五日，漢皇朝早朝。

哩哩啦啦的雨聲之中，丞相陶青用無比沈重的口氣匯報了這一情況：

“……目下人族疆域陰雨連綿，黃河、長江各處堤壩岌岌可危，且農民如今也沒有耕種條件，如果不及時止雨，只怕今年萬裏沃野將顆粒無收！”

“一郡一縣之地連日降雨，或許可追究本地官員是否有失察之冤情，解民怨，告上天，以求風調雨順，但整個人族疆域集體下雨，卻往往並非臣民所致。”

他最後代天下臣工請奏道：“請陛下三思，是否可請太史奏告雨神，以求通融。”

人族疆域，以皇族為尊，然則風雨雪霜這類事情，卻是人族神國做主，具體負責這件事的即為雨神。

唯有請太史出面，方可溝通人族神國，互通有無。

陶青所請深得眾心，朝中眾臣集體出班，齊聲奏報：“請陛下三思！”

這哪還需要三思，已經迫在眉睫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什麽考慮。

皇帝陛下當場宣召依律不需要隨班上朝的太史張元甲。

當日午時，未央宮前擺下齊備的祭祀典禮，由太史張元甲親自主持，向天奏告雨神，祈請以百姓生計為要，止住人族雨勢。

皇帝陛下帶領群臣旁觀了張元甲的祭祀儀式，他們尚且有雨傘遮蔽，而張元甲卻是拖著年邁之軀，在雨幕之下上香叩拜，宣讀祭文，遠遠望去，頗見可憐。

“陶青，張太史這次辛苦了。”

皇帝陛下側首，悄悄問身邊陪著的陶青：“你說雨神見到這一幕，是否也能動一點惻隱之心？”

“應該……能吧……”

陶青的回答很沒有誠意，而且十分的不確定，然則皇帝陛下對這個回答卻生不起半點氣。

因為，其實他自己對這個問題也沒有半點信心。

仰望蒼穹，皇帝陛下在心裏默默的想著：“天若不亡我大漢皇朝，那就讓雨停了吧……”

祭祀儀式整整持續了兩個多時辰，張元甲被擡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已經虛脫掉了。

心急的皇帝陛下一步闖入雨中，迎上張元甲，顫聲問道：“張太史，情況如何？”

“……”

張元甲在雨中被凍得發紫的嘴唇顫了幾顫，話還沒說，兩行老淚首先湧出了眼眶。

他掙脫開內侍的攙扶，撲通一聲跪倒在皇帝陛下的面前，帶著哭腔說道：“皇帝陛下，奏告無聲，雨神沒有任何回應……”

皇帝陛下腳下一軟，不自主的向後倒退一步。

天地無聲。

天下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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