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念是故意提到蒼穹之下億萬人之上這個話題的。

因為現在的太子不是膠東王，而未來的史書如果沒錯的話，十年之後的新皇卻應該是膠東王上位。

目前來看，時年只有四歲的膠東王應該還沒有登上皇帝寶座的野心，之所以在觀津縣的時候，膠東王就開始想方設法的和張一念靠近，其目的很可能只是為了在未來多一份助力，謀一份屬於他的自在。

但張一念絕不介意在他的心中提前埋下這樣的種子。

因為張一念看到了史書之中記載的未來皇帝身上的那種不屈和勇武。

這種不屈和勇武，並不僅僅因為他和膠東王現在走得比較近，所以他需要，更因為這種不屈和勇武，人族更需要！

張一念並不確定膠東王的三番兩次沈默之間究竟想了什麽，但是他聽真了膠東王的一句話：

——身為一名皇子，我今天想得有點多了。

這就夠了。

所以，張一念輕輕笑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倒反問道：“王爺，你認為我應該知道嗎？”

“……”

膠東王再次沈默了一下，才又說道：“只有知道，才能明確了解應該提防哪些人？”

“我不喜歡提防任何人，因為有提防他們的時間，不如想辦法強大自己，然後找機會把他們一舉拿下。”

張一念淡淡說道：“但問題在於，現在的我離著他們的差距太大，我沒有可能把他們拿下。所以現在，我知道他們是誰也好，不知道也好，都沒有任何意義。”

膠東王眉梢微挑：“如果你有這種能力呢？”

“把他們踩在腳下，讓他們萬劫不覆！”

張一念果斷應道：“只要有實力，對待敵人，就必須鐵血壓制——你都有實力了，還跟他們玩什麽貓捉老鼠？”

膠東王咧嘴笑了：“張影聖，我喜歡你這個性格！”

……

他走了，離開了張一念的書房。

一旦走出這個門，除了身上依舊批掛著的王爺光環之外，他看上去不過是一個年近四歲的小孩子。

張一念站在門口，遠遠望著他的背影，卻沒有半點輕視的意思。

因為，膠東王在臨走之前，告訴張一念：“我懷疑那股暗流操控在皇祖母竇太後的手裏。”

很突兀的一句話，說完這句話，膠東王就拉門出去了。

“……有點意思了。”

張一念聽他說到朝廷之中這股暗流的時候，其實還真沒往竇太後的身上想，他想到的是孟聖和程夫子前兩日剛剛提醒過他的道家。

聖人宮道家莊聖三番兩次對他表達出來的那種抵觸，是非常值得警惕的，而聖人想要阻礙一個人乃至毀滅一個人，尤其是如張一念這般尚未成長起來的一個小秀才，手段太多了。

只需要一個小小的暗示，或許朝廷之中信奉道家的那些臣子們，就可能毫不猶豫的站在他的對立面上。

膠東王最後的話，似乎是突兀的，可仔細想想，其實和張一念自己的猜測並不沖突。

因為竇太後本身就是道家無為思想最堅實的支持者。

毫無疑問的是，漢皇朝整個朝廷之中，所有追隨道家的臣子們，基本上都和竇太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從這個角度上說，膠東王的這個提醒不無道理。

然而，張一念真正感興趣的是，膠東王刻意提醒這一點。

一件事情人所共知是一件事，但人所共知未必就是擺在桌面上的話題，很可能是藏在水面之下的冰山。

一旦把這個事情挑明了，意義另有不同。

張一念關註的重點在於，如果他沒記錯，史書上明確記載著，竇太後心目之中新皇的最佳人選是梁王劉武，其次是現在的太子劉榮——膠東王劉彘從來不是竇太後的心儀人選。

“竇太後……即便不是為了王爺你，我也不會放過她。”

觀津竇家，因為張一念的間接關系徹底覆滅，他和竇太後之間本就有著難以剝離的深仇大恨。

竇太後恨他毀了觀津竇家，而張一念同樣深恨竇太後是害了袁伯伯性命又差點害死袁沈魚的觀津竇家的幕後依仗。

這本就是一個不死不休的局。

張一念微微振衣，向前邁出腳步，走進門外的月光裏。

潔凈無塵的月光，洗不盡心頭的仇恨，卻可以洗清一切障礙！

他要一往無前！

……

同樣的月光照耀在不同的人身上。

清河郡城，有那麽七個人從不同的方向漸漸朝著別園的方向靠近。

他們形色各異，穿街過巷，看著和尋常的百姓並無區別，然則仔細看看，終究還是能夠隱隱發現他們略顯警惕的目光。

七個人，分別靠近了別園的三個方向，其中有四個人是兩人一組，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抵達同樣的一個地點，悄悄的對視。

另外的三個人，同樣是從不同的方向而來，最終抵達了另外的一條胡同口。

這個胡同口，和別園的正門斜斜相對。

三個人在這個胡同口相聚之後，偽裝了很長時間的散漫身軀，忽然間就繃緊了肌肉。

“怎麽回事？”

依舊是富商打扮的那位詹老藏身於胡同口的陰影之中，遠遠看著別園門口的情況，大感意外。

別園門口，原本只有兩個出自孫老太爺府上的私兵看門，但有來客，一般都是這兩個私兵上前問話，然後再正式叫門。

然而今天，別園的大門口不單單有兩個私兵，更有一隊全副武裝的兵丁把守在門口。

這些兵丁，雖然單獨拉出來的話，戰鬥力可能還不如孫老太爺手下的那些私兵，但是明刀明槍的鎧甲，卻意味著他們代表了漢皇朝朝廷。

如果他們堂而皇之的攻擊這些兵丁，就等同於把刺殺張一念的事情演變成為一場和漢皇朝朝廷隊伍正面作戰的廝殺。

刺殺，無論成功與失敗，都屬於私人行為，但和正規隊伍交戰，卻是對朝廷的挑釁。

他們如果按照原計劃動手，就必須要面對漢皇朝朝廷正規隊伍的反擊。

哪怕只是清河郡城的隊伍反擊，也不容小覷。

“聽說是膠東王帶了皇帝陛下旨意過來，祝賀《聖途?聲律啟蒙》專刊的刊行天下！”

懷揣著一本書的書生靠在墻角上說道：“據說今晚膠東王和孫老太爺都在，要擺酒慶祝。”

“這就麻煩了。”

富商皺眉道：“如果我們正面招惹正規隊伍，後果不堪設想，一擊不成，再想動手就更沒什麽希望了。”

“最關鍵的是，我們的身份問題！”

還有一個人，是一個挑夫打扮，他也說：“人族神祗鬼使神差的給我們放了行，不代表漢皇朝朝廷也會對我們網開一面。即便得手，沖撞了漢皇朝的正規隊伍，也會後患無窮，至少我們的身份來歷可能就此徹底曝光了。”

“該死！怎麽會這樣？”

富商有點頭疼的揉了揉腦門，說道：“難道這就是人族所說的人算不如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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