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悠悠，一家建造於一片密林旁邊的野店在午間時分，看上去顯得稍稍熱鬧一些。

有幾匹馬被拴在路邊的樹上，騎馬的人兒聚在野店門口空地上擺放的方桌旁邊，他們沒有要酒，只是點了一些山中野味以及一大筐面餅，就著面湯開懷大吃，頗見豪放。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背著一張古琴，帶著一個個頭矮矮的小姑娘坐在野店露天餐位的另一側邊緣，兩個人吃得更簡單，除卻一碗面湯，就是一碟野菜鹹菜配上兩張面餅。

和山路對面停放的一輛馬車正對的一張桌邊，落座的卻是幼童和少女。

最後抵達的他們，當然是被店家最後一個招待上菜，跑堂夥計端著托盤從店裏面跑出來的時候，恰好有一個騎馬者折身進店的樣子，險些跟跑堂夥計裝個滿懷。

“走路看著點！”

騎馬者面容有點冷，橫了跑堂夥計一眼。

“對不住了客官，我下次註意……”

最是會看人臉色行事的跑堂夥計陪著笑臉，目送這名騎馬者轉身就走的背影，卻絲毫不曾註意，就在他們兩個差點撞在一起的那個瞬間，騎馬者以常人難以察覺的速度用一根銀針把托盤上所有的飯菜全都試了一個遍。

跑堂夥計更加不會知道，加入騎馬者的那根銀針但凡有一點異變，他手中的托盤此時此刻已經被掀翻在他的臉上。

“兩位小客官，您的菜來了……”

跑堂夥計最後把飯菜全都送到了幼童和少女的桌上，菜色依舊還是鄉野特色，但花樣要稍多一些，青菜燒野豬肉、炭烤羊肉、涼拌野菜等等。

“是不是有些太小心了。”

等著跑堂夥計走了，幼童苦笑一聲，對少女說道：“這家野店咱們該是第四次光顧了，從老板到後廚再到跑堂，侍衛們已經來來回回提前摸了四次底，均未發生變化，何必搞得這般草木皆兵？”

“話是這麽說，出門在外的，還是小心為上。”

少女輕笑一聲，說道：“阿貴他們認為，你來這裏的四次，都密集集中在一個半月之內，難保對手們不會盯上這裏，就算再小心上十倍百倍，也是應當的。”

她微微側首，恰恰迎上做了六名騎馬者那桌上某個人的眼神，輕輕點頭致意之後，又繼續說道：“阿貴他們還說，對手們這段時間也該憋壞了，萬一讓他們抓住機會，恐怕要比上次下手更狠。”

“我是怕太刻意了一些。”

幼童輕輕聳了一下肩膀，又說：“更何況，張影聖今天出發的突然，我們跟出來的也一樣突然，對手未必就會這麽快就有反應。我估計他們也不會想到，我們今天會出現在這裏。”

拿筷子挑起一筷子野菜放入口中，他繼續說道：“先前你也註意到了，張影聖的目光賊著呢，我就怕咱們這裏這般風聲鶴唳，他到了之後，反倒更加抵觸小心。”

“姐姐應該明白的，我現在的位置十分尷尬，又十分悲劇，不管梁王還是太子哥哥，都有可能把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偏偏我年齡又擺在這裏，根本沒有任何準備，就被父皇放在了這個位置上。”

幼童咀嚼著野菜之中的苦澀味道，輕輕嘆息道：“哪怕僅僅出於自保，我也要有我自己的班底，而現在看來，前途無量而且沒有任何派系基礎的張影聖，無疑是最佳選擇。”

“我沒有任何助力，卻要面對來自父皇、梁王和太子哥哥的三重壓力，而張影聖之崛起，卻也不知道為什麽觸動了道家的琴弦，甚至有消息說，聖人宮某位大人物已經私底下多次表示出對他的抵觸……”

微微垂下雙眉，他的臉上閃過一抹和他年齡完全無法匹配的落寞，再次發出嘆息，說道：“我和他，都像是狂風之下的浮萍，或者相互依偎，或者……任憑風吹雨打……”

少女心頭莫名的酸澀，忍不住伸出一只小手，輕輕抓握住了他的小手。

“弟弟不怕，你還有姐姐……”

生在皇族的女子，要比男子幸福的多，至少不用像幼童一樣，年紀輕輕的就要面對那麽多本不該屬於他這個年齡的壓力。

但她把幼童的壓力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

六個騎馬者飯量都不小，但吃飯的速度卻都不算太快，眼看著幼童和少女這一桌上的飯菜消滅掉一小半了，他們還都沒有全部吃完。

倒是那對帶了古琴的爺孫，已經把桌上的飯菜消滅幹凈，起身會賬，朝著清河郡的方向蹣跚啟程。

眼看著他們一高一矮的身影在山路上漸行漸遠，六個騎馬者之中至少有三個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他們發現了什麽嗎？”

幼童註意到了他們的表情的細微變化，好奇的問了一句：“為什麽我感覺他們好像比較緊張的樣子？”

“阿貴傳音給我，說這對爺孫比他們來得早了一步，看著雖然像是毫無異樣，但他們註意到，他們六匹快馬飛馳而來的時候，這對爺孫的神情一點都沒有變化——若是換了普通人，至少也會擔心飛馬而來的他們一個不小心撞到他們，稍稍避讓才對。”

少女告訴他說：“阿貴他們沒辦法驗證這對爺孫的聽力問題，只能暫時懷疑他們定力超群。”

“辛苦阿貴他們了。”

幼童笑笑，說道：“不過很顯然，這對爺孫應該沒什麽問題……”

這話尚未說完，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渡河方向山路上的動靜，嘴角的笑意就舒展開來，輕輕吐了一口氣，說道：“張影聖和龍天韻趕過來了。”

……

張一念沒能從鯉魚使者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也只好就此暫時作罷，和龍天韻繼續上路。

他們不可避免的途徑幼童和少女他們留下吃飯的那家野店，遠遠看到野店這邊情況的時候，龍天韻就微微皺眉道：“這家山間野店行啊，居然有這麽多人在這裏吃飯。”

“這有什麽奇怪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往來南北的行人在這裏歇腳不是很正常嗎？”

張一念貌似十分不在意的說道：“正巧我們也餓了，也在這裏吃點東西。”

龍天韻看他一眼，問道：“那姐弟倆都在呢，你放心給他們一起？”

“又不是坐一張桌，怕什麽？”

張一念抿起嘴唇又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與其瞎猜，不如適當接觸接觸，總強過心裏七上八下的。”

龍天韻不得不承認：“你倒是豁達。”

兩個人一路前行，剛到野店旁邊，看見少女一臉笑容站起身來，然後就發現那幼童臉色一變，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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