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來自私，總會期望對自己更加有利的方向。

然而張一念的提議擺出來，讓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好意思。短暫的平靜之後，大家忍不住推脫起來。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剛才可都是開玩笑的啊！”

“這成什麽事了？張影聖跟我們差不多年紀，一個人精力再好，也不可能全能全知啊！”

“咱們哪能這麽辦？為了自己能考個單科好成績，就讓人家張影聖往邊邊角角上鉆，這太不厚道了……”

“此事到此結束，咱們不要再說了……”……

其實大家都很清楚，張一念的提議，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無疑是最有利的，唯獨對張一念自己沒任何好處。

從本性而言，大家都同意，但是廉恥又讓他們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選擇了臉面。

“張影聖別鬧。”

曾泳志和另外兩位縣院老師，對此事也有異議，說道：“院試考試，大都選擇自己最為熟悉的科目來報考，可沒有抓鬮一說。誰知道最後剩給你的會是哪兩科，萬一剩個女紅給你，你上哪兒哭去？”

“這不是純看運氣麽？”

張一念笑了：“就和戰場廝殺一樣，你能知道自己下一個瞬間面臨的會是什麽樣的敵人嗎？你能確定下一個時辰，敵人又會使用什麽樣的戰術嗎？但你不能因為不知道，就怯戰退縮，必須要面對的戰鬥，就一定要迎頭而上。”

“這……”

曾泳志和老師們一聽這話，心頭頓時一肅。

身為縣院老師，他們大都曾經參加過實修，自然能從張一念的這番話之中聽出大義。

相互對視幾眼之後，曾泳志帶頭朝著張一念拱手道：“張影聖所言有理，只是此刻終究只是一場考試，你又何必如此行險？”

“真的會是行險麽？”

張一念悄悄的朝他眨眨眼睛，展顏一笑。

……

他堅持他的建議，在場的童生們自然“順水推舟”的同意下來。

很快，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之後，報考統計結果就出來了。

讓張一念感覺有些意外的是，報考人數最少的兩個科目，居然不是註入女紅之類的冷門科目，而是琴道和棋道。

其中，報考琴道的只有四個人，報考棋道的略多，也不過七個人。

“完了！怎麽就選擇了報考琴道呢！這下完了！完了完了……”

“暈死了！棋道怎麽才這幾個人報考？”

“要跟張影聖考同一科，我這運氣得有多背……”

哀嚎聲從少數一些童生的口中爆出，引得其他童生忍不住哈哈大笑。

其實大家剛才草擬填報的時候，也都是花了心思的，像是女紅或者裁花之類偏女性化的科目，部分童生們認為張一念不可能擅長，采取了避重就輕的策略，進行了選報，反倒是讓這種冷門科目在今天成了熱門。

如琴道和棋道，原本屬於非常常見的科目，尤其是棋道，在場哪位童生還能不會走上兩步棋？這樣的科目，恰恰因為冷門科目的報考人數炸裂，陰差陽錯的成了本場院試的冷門。

“這還真是出乎意料啊！”

曾泳志哭笑不得的說道：“好在給你留下的是琴道和棋道，這兩樣都屬於大眾科目，你應考的話問題不大。”

還有一位老師也說：“沒錯！張影聖應考的話，說不得還能勇奪案首呢！”

報考了琴道和棋道的考生，卻是個個如喪考妣，連當場放聲大哭的心都有了。

誰也沒想到，張一念有些靦腆的笑了笑，說道：“其實我不會彈琴。”

聞者無不一驚。

張一念撓撓頭，繼續訕笑：“從小到大，我也沒下過棋。”

聞者盡皆詫異。

“怎麽可能？”

有個老師忍不住問道：“撫琴下棋，乃是文人雅士經學之外的常見雅好，張影聖怎麽能不會彈琴不會下棋呢？”

“因為……”

張一念有些無奈的笑笑，說道：“我家以前太窮了。”

……

我家以前太窮了。

簡簡單單的七個字，忽然就讓整個考場之中的氛圍為之一振。

張一念的這個解釋，看似風輕雲淡，然而所有人聽到這個回答，卻沒有半點懷疑。

因為，張一念家以前的窮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是外鄉趕來應考的童生們，這幾日也已經知道，張一念未來岳父的醫藥費和葬禮，當時還是借了高利貸，才支撐下來的。

窮，並非罪過。

但窮本身，卻足夠限制一個讀書人的知識涉獵。

當一個讀書人連先賢經籍文本都需要精打細算才能盛出錢來購買的時候，他怎麽可能有暇彈琴下棋？

他又怎麽可能有錢買得起貴重的七弦琴？又怎麽可能舍得去買尋常百無一用的棋盤棋子？

在場的考生們都有些尷尬起來，意味選擇報考書法的童生主動說道：“張影聖，剛才說的事情咱們就當一個玩笑好了，您還是報考書道為佳。能與您同考一科，也是我們的榮幸。有您引領書道成績，我們甘心只爭第二。”

“對啊，張影聖其實不用這麽照顧我們，前程道位，得到了是福分，得不到是緣分，我們也不能為了一己之私，委屈了您。”

“張影聖……”

曾泳志也皺著眉頭勸道：“張影聖，大家都這麽說了，我看就依著大家的意思吧？你已經是今年秀才考試的兩試案首，院試一場再得一個案首，就是今年咱們觀津縣的小三元！就算為了成全這個名氣，您也不要推辭為難了。”

“小三元這種事，咱們觀津縣也有好些年沒出現過了，張影聖首次參加秀才考試，能得一個小三元，也算一段佳話！”

另一個老師說道：“張影聖，這事就這麽定了吧，您自己把握，看看哪兩科比較有把握，就直接報考哪兩科。”

幾乎所有童生齊齊拱手，說道：“張影聖，還請自便！”

“我這人有個習慣，不管什麽事情，只要說了的，就一定會算數。”

張一念微笑著還禮，說道：“既然大家請我自便，那我就自便好了。”

說完這話，他轉身到了自己考位門口。

考位門口的右側墻壁上，懸掛著代表了數十個輔修雜科的小木牌。

每一位考生，想要走進考位，就必須要選擇其中兩個小木牌拉動，然後才能獲準走進考位，參加今天的院試。

張一念果斷伸手，緊緊抓住兩科木牌，輕輕向下一扯。

但聽吱扭一聲，考位小門向外敞開。

而在考位小門的上方，卻是攸忽間展開一道光幕，光幕之上，呈現出一上一下兩科的名目：

琴道。

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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