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正氣讓抄襲事件帶來的風波噶然止住，聖人宮的聖諭則延長了觀津縣秀才考試的時間，觀津縣院考場之上，眾多考生喜極而泣，趕緊投身於自己的答卷之中。

黃開誠其實很想和張一念多說幾句，卻也知道現在不是時候，看著張一念收斂心情，重新回到考位上落座之後，也就準備輕手輕腳的離開了。

聖人宮延長的一個半時辰的考試時間，對於其他考生而言，他認為是非常充裕的，但他並不認為對於張一念而言，同樣有可耽擱的。

要知道，張一念從早上到現在還不曾動筆寫下一個字。

剩下的一個半時辰裏，張一念究竟能不能給出一份讓人驚艷……不，哪怕是令人滿意的答卷？

黃開誠不確定。

但黃開誠確定的是，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把剩下的時間全都留給張一念。

他轉身要走，然則就在他準備邁出腳步的那一個剎那，他忽然看到張一念提起毛筆，在答卷紙上開始書寫。

“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

筆落卷首，寫下的乃是題目。

但見張一念筆鋒一轉，接著寫道：“治道隆於一世，政柄統於一人。”

這一句，乃是破題。

……

轟！

黃開誠乍一看到這一句話，整個腦海如遭雷擊。

張一念的破題，用詞用句貌似並無生僻之處，然則簡單的字眼組成在一處，竟有一種天降之勢。

他渾渾噩噩的看著張一念動筆，下一秒卻驟然感覺天地氣息轟然暴動。

剛剛散去了浩然正氣的天空之上兀自留著朵朵白雲，現如今，這些白雲在某種天降氣息的激蕩之下，如片片碎玉，朝著四面八方飛濺出去。

狂暴的天地清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籠罩在張一念的考位上方，絲絲縷縷的青光赫然從那張普普通通的答卷紙之上泛出。

而張一念寫下的每一個字，於這青光之中綻放出道道金光。

破題之後，乃是承題：

“夫政之所在，治之所在也。禮樂征伐，皆統於天子，非天下有道之世而何哉！”

接著，張一念毛筆不停：

“昔聖人通論天下之勢，首舉其盛為言，若曰：天下大政，固非一端；天子至尊，實無二上。是故……”

筆落一字，就是一道金光破紙而出。

一字一道金光，滿紙生輝。

站在考位之外，觀望著張一念的筆尖，黃開誠的整個心神都像是受到了山岳一般的轟擊，完全沒辦法平抑。

恍惚間微微擡眼，看著張一念專註書寫的神情，黃開誠的鼻子忽然湧出一股酸澀之感。

難怪張一念接近一整天都在端坐思考，難怪張一念一直等到府試即將結束的時間才真正開始動筆！

這樣的文章，換了旁人，怕是再如何努力，也沒可能作出。

……

張一念寫下的這篇文章，其實和那首試帖詩一樣，同樣“抄襲”自他恨少十二書峰之上的所學。

經義考試，在漢皇朝並非首創，所謂“破題”、“承題”、“起講”等等說法，也由來已久，然則在他恨少十二書峰的所學之中，這種考試的巔峰形式八股文，卻是自明清時期才開始出現。

其中，洪武十七年重開科考的那一次考試，對科考內容進行了微調，被視為八股取士的開端。

而張一念今日所寫的這篇文章，即是這場考試的會試頭名黃子澄的答卷。

黃子澄這份答卷莊重典雅，自來著錄八股文者，以此為臺閣文字，開國之冠。

尤其文章收縱之機，浩蕩之氣，呵成一片，元氣渾圇。

而張一念看中這篇文章，並且選用作為自己的答卷的原因在於，它充分體現出皇權唯一的思想。

現今諸侯郡國林立，皇權分散，皇族稍弱，諸侯郡國便有蠢蠢欲動之勢，尾大不掉，難以管束。

尤其個別郡國力量雄厚，堪比皇朝朝廷，哪怕皇帝陛下稍有異動，也會受到諸侯郡國的強烈應對——七國之亂，就是因為如此才爆發出來的。

所以，張一念相信，皇帝陛下之所以選取這個題目作為今年秀才考試府試的題目，其用意就在於提醒天下人族，皇族才是漢皇朝的根本，皇權唯一！

所謂禮樂，所謂征伐，古往今來解釋如雲，依著文字本意作解，根本就不是皇帝陛下所想。

唯有跳脫出新，才可能在府試之中脫穎而出！

他並沒有想到，這樣的一篇文章固然是皇帝陛下的心聲，但在當今之世，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超然文字。

文章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鋒利的刀，在天地之間篆刻下前所未有的深度！

好不容易思緒平靜，確準落筆的他，一門心思都在眼前的這張答卷紙上，渾然不曾註意周邊外人的觀感，究竟如何震驚。

即便那一道氣勢恢宏的天地清氣的降臨，也一樣不曾擾動他的心緒。

“主聖而明，臣賢而良，朝廷有穆皇之美也；治隆於上，俗美於下，海宇皆熙皞之休也……”

……

張一念筆走龍蛇，依朝廷規矩，一手漂亮的隸書在答卷紙上呈現出來。

無窮無盡的天地清氣從天而降，將他整個人盡數籠罩其中，恍若神明在世。

不單單黃開誠被這樣玄奇的一幕死死吸引，就是考場上其他考生，也被這浩瀚的天氣清氣嚇住，下意識的擡起頭來，將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張一念的方向。

眼看著一道道的金光破紙而出，映照的張一念整個人威嚴聳立，一種凜然氣息油然而生，籠罩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雖然除卻黃開誠之外，所有考生都不知道張一念究竟在寫什麽，然則所有考生非常莫名其妙的有一種感覺，那張答卷紙上的文字以及那個奮筆疾書的人，和他們已然不在一個世界。

那是他們暫時不能理解的境界，更是他們暫時無法登臨的高度！

恍恍惚惚之間，很多人駭然發現，即便是那個容納著張一念的考位小房，也在天地清氣的環繞之間，似乎呈現出隱隱離地的跡象。

這是為天地清氣所讚賞的展現，是天地法則的認同乃至認可！

從張一念啟筆至此，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然則在周邊所有人的眼中，好似過去了百年千年。

人族的光輝，就在張一念的筆下，展開另外一幅更加璀璨的畫卷。

“一制度，一聲容，議之者天子，不聞以諸侯而變之也；一生殺，一予奪，制之者天子，不聞以大夫而擅之也……”

伴隨著筆端文字的噴薄而出，天氣清氣聚攏而成的光柱四周，九朵祥雲籠罩！

一筆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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