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未央宮，禦花園。

皇帝陛下臉沈如水，將貼身內侍好不容易找回來的那本《深閨詩篇一百首》反反覆覆翻了好幾遍，心情糟糕透頂。

他強忍著惱火，用盡可能平穩的口氣問貼身內侍：“你出去這大半天，都聽說過什麽沒有？”

“仆謹記陛下吩咐，不敢輕慢差事，此去匆匆，主要流連於各家書店之間，其他沒怎麽聽說，主要是遇到幾位老大人府上的管事、奴仆。”

貼身內侍非常了解皇帝陛下的心情，專檢重點說道：“他們大都也是去找這本書的。”

“朕都知道了，他們肯定知道的比朕還早。”

皇帝陛下淺淡一笑，繼續問道：“既然遇上了，你們說過些什麽？”

“主要是議論張影聖的事。”

貼身內侍回答道：“他們說他們各家的老大人對於這件事頗感震驚，難以置信，所以都想找到這本書，先看上一看，確認確認。”

“論震驚，難道還能強過朕？”

皇帝陛下輕哼一聲，說道：“你也不要因為朕前些日子對張影聖頗見親近，就有所顧忌，那些人對這件事到底是個什麽態度，你倒是說說看。”

“這個……”

貼身內侍明顯是有些猶豫的，偷眼看看皇帝陛下，拿不準該不該說。

“不要有顧慮，陛下怎麽問，你就怎麽答就好。”

那位宮裝麗人已經屏退了其他內侍和侍女，自己一個人為皇帝陛下斟茶，她擡起一雙美目，對那位貼身內侍說道：“陛下睿智神武，有些事情不用問也知道大概。找你問，不過是求個驗證。身為陛下身邊人，你切記不可有所隱瞞。”

“仆多謝王夫人指教！”

貼身內侍眼角瞅見皇帝陛下的臉色稍稍平緩，趕緊先謝過這位宮裝麗人，才又說道：“陛下容稟，絕大多數老大人們認為，這件事太過蹊蹺，應該是有人背後搗鬼。”

“哦？”

皇帝陛下眉梢微挑，問道：“為什麽這麽說？他們也沒見過張影聖本人吧，這算得上是無端揣測麽？”

“這些老大人們府上的管事奴仆們說，他們家大人認為，此前張影聖一首《望岳》，聲傳東岳正神，後來兩首童生殺人詩，更是驚才絕艷，已然證實其本人才氣通天，斷無必要在秀才考試這種事情上抄襲。”

貼身內侍壯著膽子說道：“另外就是，這些老大人們還認為，這本書既然是書商所為，追求利潤才該是這本書的初衷。依慣例，書商印書，少說也是一千本打底，這本書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傳世不過兩百本，實在不像是書商風格。”

“另外就是，被指證受張影聖抄襲的這首詩，明顯乃是其中的佳作，這本書既然已經早幾年刊行天下，這首詩斷然沒可能長久埋沒民間蒙塵。但凡有一個讀書人曾經讀過，只怕這首詩早就名傳天下了。”

他最後說道：“所以這部分老大人們統統認為，這件事太過蹊蹺，好像這本書就是專門等著讓張影聖來抄襲的一樣。”

“喲！這些人看得倒是通透。”

皇帝陛下心情明顯好了很多，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接著問道：“另外那些人呢？是不是還有不同意見？”

“這個……”

貼身內侍著實不想破壞皇帝陛下的好心情，猶豫了半晌，才吶吶說道：“還有一些老大人的態度並不是很明確，但都認為消息既然傳得沸沸揚揚，丁當不會是空穴來風。為了保險起見，現在應該暫停張影聖的考試，等待事情查明再做定奪。”

“暫停考試？”

皇帝陛下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道：“這個提議好啊！只要暫停了考試，等同於取消了這次張影聖考試的資格！張影聖要想正式考取秀才道位，最快也要等明年，哪怕最終證實了張影聖的清白，也總不至於專門為了張影聖今年再開一次秀才考試，對吧？”

“好啊！這個方法好！”

他嘶嘶冷笑道：“事情拖到明年，有多少時間可以讓人重新布局，重新挖坑？說句不好聽的，以張影聖區區童生道位，能不能順利活到明年都是一個未知數。真好！”

“陛下息怒，那些老大人們也不過就是私底下一說，這不還沒上奏麽？”

王夫人溫言寬慰道：“即便是上奏了，還有您，也還有聖人宮，某些人想要生生斷了張影聖的前程，怕也不是這麽容易的。”

“娡兒你太天真了！”

皇帝陛下哼了一聲，說道：“一旦有人上奏，立刻就會有人風起雲湧附議。張影聖抄襲的事情目下傳得人盡皆知，有鼻子有眼，可謂墻倒眾人推之勢，誰還願意堅守立場？即便作壁上觀，也是難能可貴的。”

“應該還不至於吧？”

王夫人嘗試著剖析道：“張影聖畢竟乃是影聖，一朝平反，但凡附議過的臣子們臉面上也都不好看。誰會冒險得罪一位人族影聖呢？”

“問題在於，如果事情真鬧到這一步，影聖的封號還能保留嗎？最起碼也會是暫停影聖一切特權。道位封號，不進則退，一旦暫停，就很難重新附加。”

皇帝陛下臉色陰沈沈的，悶悶說道：“即便張影聖最終還是張影聖，那些附議的臣子們也有話說，把些受了傳言蒙蔽、從眾心理往外一搬，事情也就過了。再有不要臉的直接扔一句‘誰都有個頭腦發昏的時候’，你能拿他怎麽樣？”

“這……”

王夫人有點無言以對之間，忽覺道心微動，神識默察之後，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道：“陛下，彘兒剛剛傳訊於我，說他目下正在觀津。他可以膠東王爵作保，張影聖絕無抄襲可能。如果……如果最終證實，張影聖的確有抄襲之實，他願自請消去膠東王爵。”

“嗯？”

皇帝陛下大為意外，問道：“彘兒真是這麽說的？”

“千真萬確。”

王夫人點點頭：“剛才臣妾猶豫，要不要告訴陛下這件事，就是怕彘兒一語成讖，萬一，萬一事情屬實，他的話又到了陛下面前，可就毀了彘兒前程。”

“這是你一個做母親的，應有的擔憂。”

皇帝陛下臉色稍緩，繼續問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願意把這話告訴朕？”

“臣妾心想，母子一體，我這個做母親的，不相信自己兒子的判斷還能相信誰？”

王夫人欠身答道：“彘兒雖然年幼，但諸事得體，頗識進退，他斷然沒可能意氣用事，胡亂說話。”

“……”

皇帝陛下沈默好一陣，忽然笑了笑：“娡兒你知道嗎？太子和栗姬剛剛也給朕傳訊，說張影聖身份特殊，傳出抄襲風波，事體重大，影響太壞，為維護皇族體面，皇朝尊嚴，該當即刻暫停張影聖的考試。”

王夫人臉色微變，問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在想皇族體面、皇朝尊嚴重要，還是人族重要？”

皇帝陛下目光微揚，望著極遠處的天盡頭飄蕩著的淺淡雲層，喃喃自語道：“朕在想，彘兒……彘兒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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