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須臾，尹子安的道心就被一抹灰黑色的氣息包裹起來。

良心有虧，道心蒙塵！

尹子安瞬間面如死灰，想要說些什麽訓斥張一念不知悔改，卻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

以他年齡，道位固然很難再有進階機會，可機緣巧合也未嘗沒有機會，但此刻他受天地清氣反噬，道心蒙塵，所有機會都已經被徹底禁絕，再無任何可能！

至於其餘的證人，雖屬平民，沒有道心，也沒有尹子安這般敏感的感知，但天地清氣的反噬一樣沒能繞過他們。

或許他們現在還沒有明顯感覺，但天地清氣的影響，卻會在他們身上漸次累加，他們的身體會越來越弱，精氣神的消耗強過常人十倍，未老先衰只是輕的，百病纏身，不得善終，才是他們最終的歸宿。

在場讀書人，大都感應到了天地清氣的細微流動，不過具體情況不明，但此番天地清氣異動，是在張一念言罷之時，大家下意識的猜測，今日公堂上的一切另有蹊蹺，怕是遠沒有所聞所見那般簡單。

黃開誠原想再問張一念幾句，話到嘴邊無聲咽下，看著尹子安的臉色，不覺長長嘆息。

於此時，縣衙門外忽然響起一聲驚雷，一道電光從天而降，平地炸開。

圍觀民眾吃了一嚇，自覺朝著兩側閃開。

然後，大家就見堂外空地之上站著兩道青衫人影，押著一名枷鎖在身的男子，肅然而立。

“青衫磊落，刑若驚雷！”

公堂之上，黃開誠矚目門外的人影，瞳孔不覺驟然收縮，飛快的掃了尹子安和張一念一眼。

聖人宮刑閣之人，喜穿青衫，並於每次定罪之時，引動天地驚雷，以合刑法如雷之說。

尹子安剛剛才說要把張一念的案子上報刑閣，刑閣的人這就到了？

他非常想不明白，刑閣的反應速度為什麽會如此迅捷，他有一個瞬間甚至懷疑，這其中是否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然而他恍惚之間再度回首，看見被兩名刑閣人員押解的那名男子，眉梢驟然挑起，一抹錯愕劃過心頭。

同樣的錯愕，出現在尹子安的眉梢。

而公堂後堂的竇夫人，眼見那人，也不覺心頭猛地咯噔一下。

那人，正是麻六！

……

麻六面色如土，一雙眼睛之中滿是驚慌。

身在縣衙門外，觸目所及不是本縣百姓，就是衙門裏的個別熟人，他明顯想要張嘴說些什麽，但嘴巴張開，卻僅僅能夠發出些許斷斷續續的雜音，沒一句整話。

很顯然，他已被人施了某種手段，剝奪了他說話的權利。

卻聽刑閣來人開口發問：“觀津縣令何在？”

“下官在此！”

尹子安說不清什麽心情，又不敢怠慢，趕緊帶著衙役沖出公堂，上前施禮：“下官不知刑閣兩位大人駕臨，有失遠迎。”

“免禮。”

刑閣來人面無表情看他一眼，又問道：“千年第四，聖諭鳴朝事成之後新獲天降道心躋身秀才的張一念可在？”

“學生在。”

張一念昂然走出，施施然的上前，拱手行禮：“不知大人相召，有何見教？”

“觀津麻六出名字，街頭放貸街尾追……”

刑閣來人覆述一遍張一念前日送給麻六的那首詩，問道：“這首詩可是你親自吟誦，程夫子親自代筆書寫，贈送給麻六的？”

張一念點頭：“正是。”

“很好！”

刑閣來人說道：“刑閣風聞此詩，幾位閣老相信你當時一介童生，又有程夫子在側，斷無辱沒斯文，將通篇溢美之詞贈送麻六此人的可能。閣老有令，既然你這首詩十有八九盡皆反語，故命我等深入調查麻六外放高利貸的情況。”

“今查明，麻六放高利貸，一錢百利，貪婪無度，數年以來，為依本人利率收債，打傷打殘六十七人，逼死或指使他人毆打致死十四人，罪大惡極！前次張一念未婚妻袁沈魚被擄，即是麻六指使！”

他拱手向天：“依律法，奉閣老令，出賞善罰惡榜：罪犯麻六，明正典刑，公開誅殺！”

這就是定罪，定麻六的罪！

“誅殺”一語在四下裏傳揚開來，圍觀民眾交頭接耳之際，麻六本人卻是被嚇得瘋狂扭動身子，想要逃離兩個刑閣來人的身邊。

只是，他整個身子明顯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禁錮，任憑他把掙紮的頭皮之上青筋暴露，身子也難以挪動半分。

他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尹子安和譚新立，嘴巴之中咿咿呀呀的嘶吼著，無數言語卻又難以凝聚成為一句完整的話語。

有烏雲凝結於縣衙門前的天空之上，烏雲間電光閃閃，極為耀眼，普通百姓甚至不敢隨意擡頭觀望。

猛見得其中一束電光從天而降，落在麻六的脖子上。

哢嚓一聲雷鳴，麻六的腦袋應聲而落，在地上滴溜溜的轉了一個圈。

後堂的竇夫人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咬緊了牙關。

“刑閣這次的動作也太快了點吧？怎麽這麽快就把麻六處決了？”

竇全理的臉色十分難看，忍不住嘀咕道：“麻六一死，苦主可就沒了，還叫尹大人如何判案？”

……

麻六就這麽死了，前日還在因為張一念贈詩程夫子親筆代書而滿街炫耀的麻六，不過一個瞬間就變成了一具溫熱的屍體。

有多少百姓不敢多看，下意識的扭轉了目光。

有多少人又是暗中悄悄的松了一口氣，心說有些秘密徹底隨著麻六走了。

又有多少人面對著這具屍體，心情覆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種什麽情緒……

“兩位大人辛苦。”

尹子安拱手道：“麻六為禍一方，本縣早有耳聞，這次他的事皇朝也下了通報要本縣速速調查，沒想到本縣還沒來得及響應，兩位大人已然將他定罪，真是大快人心！”

“既然尹大人早有耳聞，就應該早早的展開調查，至不濟也該暗中搜集一些證據。而且，我們聽聞張一念殺人案的初始，就是麻六報案說兩個手下的失蹤。尹大人查來查去，居然查出那麽多張一念殺人的證據，真是讓我們深感意外。”

刑閣來人依舊面無表情，但說出來的這話卻不亞於一記耳光，毫不客氣的當著觀津縣百姓的面，抽在尹子安臉上。

他不理尹子安尷尬的神色，更不給尹子安留下辯白的機會，轉而望著張一念說道：“本次尹大人審案，公堂之上出示了那麽多你殺人的證據，我想問你一句，你可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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