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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道封神》

作者:東山北麓

0001 我來救你

三月桃花飛,微風過處,瓣瓣桃花環繞在白衣少年的身邊。

觀津縣縣院紅墻下,鋪著筆墨紙硯的書案邊,十六歲的張一念緩緩擡頭,唇角的血跡比桃花更艷。

紅墻、桃花、黃紙、少年,一應入畫,只是在少年的眼底,恍惚有一抹茫然。

“我……怎麽回來了?”

此前一瞬,少年張一念的印象還停留在恨少十二書峰之上,那個他滯留了一萬年的地方。

然而,在他合上恨少十二書峰最後一本書的時候,天搖地動,書峰崩塌,一個恍惚之間,神思居然回到了這具身體裏。

回到了漢皇朝清河郡觀津縣的縣院前院之中。

回到……不,是回來了……

……

縣院前院外圍的木柵欄邊上,站著一群觀津縣的百姓圍觀。

不知道多少人看著張一念,滿臉惋惜。

“張一念看來是沒法爭得試貼、經義、書法三連冠了,他已經垮了……”

“換了誰誰都會垮!去年他岳父亡故之前,治病欠下了高利貸,這幾日催債的堵了門,吵鬧不休,本就心力交瘁,剛剛又驚聞未婚妻袁沈魚被人擄走,說是要賣到窯子抵債。他哪能不垮?”

“誰讓他試貼、經義已經奪冠?誰讓他的對手是觀津竇家呢?”

“噓——少說兩句,小心禍從口出……”

……觀津竇家。

這四個字眼,順風飄入張一念的耳畔,他眼神微動,今日所得噩耗驅散重回觀津縣的迷茫,只剩下心底的怨憤。

半月之前,觀津縣令和縣院聯合發布公告,為迎接太後壽誕,特別舉辦一次文比,奪冠者除能得到赴京為太後進獻詩詞歌賦祝壽的榮耀之外,還能額外獲得縣院聖文廟降下的道心。

有資格參加文比的,至少也是觀津縣的童生讀書人,對於他們來說,祝壽的榮耀或許還在其次,天降道心卻是難以抗拒的吸引。

道心,乃天降!

商末紂王無道,致使妖蠻借機入侵,天下大亂,周文王造周易,揮師東進,挽狂瀾於大廈將傾,滅商逐蠻,鑄就周王朝,人族昌盛;此後天地清氣橫生,百家爭鳴,百家學子引天地清氣入體,鑄就道心,以為進身之道。

但春秋戰國之後,秦始皇一統天下,焚書坑儒,百家經學大都陷入低谷,天地清氣隨之低迷,天下學子想要自行鑄就道心,難上加難。

為開天下爭學之風,統領人族經學的聖文宮頒下法旨,以才取人,以學授徒,能識百字者授以童生虛名,能於縣院諸科考試中奪得三優者,天降道心,鋪就進學之路。

童生但凡得到道心,獲授秀才道位,見官不跪,逢役可免。

秀才通過郡國郡院考試,獲授舉人道位,即可出入郡府,入仕為官。

舉人通過聖文宮和皇朝的聯合考試,獲授進士道位之外,或可躋身高位,或可受國家奉養,追逐更高的聖道。

一切的基礎,都在於在縣院考試之中奪得三優,獲取道心。

這一年,縣院考試之期還不到,這次的文比,等於給了童生們額外獲取天降道心的一次機會。

張一念,志在必得。

他幼年雙親亡故,寄居在未婚妻家長大;未婚妻家貧寒,岳母早年病死之後,岳父在觀津工坊做工,未婚妻袁沈魚替人縫補衣物補貼家用,生活不易。

半年前,他在縣院才名初顯之際,岳父卻是在工坊受了傷,斷了一條腿,工坊坊主賠了一點錢之後就不再管了,他和袁沈魚為了給岳父治病,借了高利貸,最終卻也沒能留住岳父的命。

他只想早早考取秀才,乃至舉人、進士,以便能夠借此早早還上欠款,能夠改善他和袁沈魚的生活。

這次文比前兩場,他不但接連奪優,而且成績高居榜首,只待今日書法比試再度奪冠,就能得到天降道心。

不曾想,他的異軍突起,得罪了竇家。

觀津竇家!

當朝竇太後就是從觀津縣走出去的,觀津竇家一門,全都是竇太後的遠親。

竇家也有一位童生參加這次的文比,而竇家迫切希望,能夠借祝壽的名義,將這名童生送到京城竇太後的面前。

據說,竇家的這一希望,也得到了竇太後的首肯。

原因很簡單,因竇太後之名,竇家的確也有一些子弟在京城為官,但同樣因為竇太後之名,外界普遍認為,竇家子弟的官職全部都是幸進,與真才實學無關。

如果觀津竇家能夠送出一名文比之中勝出的童生,無疑能讓竇家文名大漲。

竇家童生竇如龍,頗有才名,但在張一念面前,卻終究略輸一籌。

試貼和經義兩科,竇如龍一科優一科良,幾乎沒希望通過三連冠奪得天降道心。

唯一的機會就是張一念在書法一科敗北,獲取縣院加試,才有希望扳平成績,繼而才有可能勝出。

竇如龍成敗就看今天!

昨天夜裏袁沈魚還說,催債之人數月不曾登門,偏偏趕在文比之間密集催討,讓人懷疑是不是有幕後推手,今天袁沈魚本人居然又出了事。

誰人擄走了袁沈魚?誰要把袁沈魚賣進窯子?

袁沈魚這一輩子完了!整個家……都完了!

晴天霹靂一般的打擊,讓張一念的心神俱碎,當場身隕,靈魂卻在恨少十二書峰重生。

恨少十二書峰,乃是十二座建造了無數藏書閣的山峰,地處無盡雲海之上。

雲海深邃,猶如迷宮,人亡家破的張一念初臨之時,曾經想要找過出路,想要找到回觀津縣的路,去救可憐的袁沈魚,但他在雲海之中繞來繞去,卻怎麽也繞不出去。

最終,他還是絕望了……

更讓他絕望的是,哪怕不飲不食,不眠不休,跳崖撞墻,他都死不成。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萬念俱灰之際,張一念拿起了恨少十二書峰上的書……

恨少十二書峰之上的書,有些來自前朝,有些居然出自後世。

這些書,前朝千載,後世萬年,包羅萬象,無所不有。

這一讀,就是萬年。

諸子百家,他爛熟於心。

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他倒背如流。

天文地理,物理化學,他的認知超越漢皇朝千年萬年……

張一念讀萬卷書,學萬般技藝,天地清氣無形凝結於丹田之中,鑄就攬勝道心,其自身境界一路攀升,直達聖前。

聖前,乃是成聖之前的最後一道壁障。

只需跨越這道壁障,張一念就能成為聖人!

當他讀完恨少十二書峰之上最後一本書,準備潛心思考,破境成聖的時候,天崩地裂,神魂重回觀津縣院的文筆現場,重新覆活……

稍稍靜下心來,張一念內視丹田,察覺到攬勝道心還在,只是不知為何,道心力量受到了無形壓制,其境界留在聖前,但卻只能發揮出大概百分之一的能力。

但,這也足夠了!

至少,救下袁沈魚,絕無問題!

恨少十二書峰之上,他曾經看過一本後世修訂的書籍——《觀津縣志》。

書中有段記載,說景帝六年,有個地痞誤殺無辜,被縣令下獄治罪;為減輕罪責,自供景帝四年受人指使,夥同他人綁架袁沈魚藏匿於縣城西郊破廟之中,準備賣入窯子,下午申時發現,袁沈魚已於未時上吊自殺,所以沈屍枯井脫罪……

此時不過上午巳時,離未時還有足足兩個時辰!

“……既然上天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我絕不能讓悲劇繼續!”

張一念目光之中隱隱閃過一道寒光:“沈魚別怕,我來救你!”

0002 磊落

0002 磊落

書法一科的考試,十人一組,十張書案一字排開,十名童生集體應試。

人族聖文宮委派的觀津縣院院長黃開誠坐在考官席的背後,看看其他九名考生都在提筆寫字,唯獨張一念凝立不動;他微微皺眉之際,瞟了一眼院中的香爐。

文比書法一科是有時間限制的,眼見半柱香的時間轉瞬即逝,張一念尚未下筆,他不免有些遺憾。

張一念在試貼和經義兩科之中的表現,平心而論還是可圈可點的,黃開誠也樂見張一念三連冠。

只是,今天這一科乃是書法呀,不管大篆、小篆,還是隸書,都不是一揮而就的好吧!

“院長?”

旁邊的縣令尹子安微微側身,小聲商議道:“我看這個張一念今天的比試有點懸了。”

“換了誰遭遇如此禍事,也會神思混亂。”

黃開誠嘆息道:“書法一道首重精神,張一念就算勉強落筆,怕也不能寫出什麽好字。”

……

“縣令大人!院長大人!”

已經考完或者等著下場應試的童生分成兩組,在考官席兩側侍立,竇如龍邁步出列,拱手說道:“張一念驟聞噩耗,神思恍惚,如果強行鎮定心神,專註於書法一道,只怕會對身體造成嚴重損傷。學生於心不忍,建議兩位老大人下令,請張一念下場休息。”

“此言大善!”

縣令尹子安撚著胡須微笑說道:“正所謂考場無父子,你能設身處地,為其他童生著想,實屬難得。”

“此次文比之前,已經請聖文宮立規,時間未到,請張一念下場,似乎有些不妥。”

黃開誠微微皺眉道:“哪怕他最終還是不能下筆,我們也應該給他留足時間。”

“聖人無情,但我們終究達不到聖人的高度。”

竇如龍搖頭道:“院長大人,與三連冠的榮譽相比,張一念的身體才是我最為看重的。如果身體有損,即便是讓他僥幸奪得本次文比的三連冠,又能如何?”

黃開誠眉梢微挑,心頭不悅。

他自然知道,這次文比和張一念最成競爭的就是這個竇如龍,眼見張一念神思恍惚,而竇如龍卻不失時機的跳出來,請命終止張一念繼續文比,要說心裏沒點多餘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何必惺惺作態?”

這個時候,書案邊的張一念忽然扭頭,目光熠熠的看了竇如龍一眼,說道:“我和你是對手,所以對我而言,如果你能現在暴病而亡,那是再好不過了。”

“你——”

竇如龍悚然變色,有些氣急敗壞的問道:“張一念,你什麽意思?”

“縣令大人說了,考場無父子,既然互為競爭,那就是你輸我贏你死我活的事。”

張一念冷漠說道:“竇如龍,我敢承認我這般想,你敢承認你這般做麽?”

“你……荒唐!”

竇如龍臉色漲紅,恨聲說道:“不過一場文比,何來你死我活?”

“張一念休得妄言!”

尹子安喝道:“文比乃是雅事,說什麽死死活活的,大煞風景。”

“倒也磊落。”

黃開誠卻是捋著胡子微微一笑,提醒道:“張一念,莫逞口舌之利,不要忘記,你的時間快到了,還是快快獻上你的書法作品吧。”

張一念拱手說道:“院長大人,學生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否通融?”

黃開誠有些看不懂他,微一猶豫,還是點點頭:“你講。”

“學生有點私事,想要離開考場,但在考試結束之前,學生必當返回。”

張一念說道:“此外,學生離場之前,想借縣院筆墨紙硯現場一用。”

“荒唐!”

竇如龍再度跳出來,喝道:“此次文比,縣院拿出一顆天降道心作為獎勵,這是何等神聖的事情,你張一念比別人多長一只眼麽?居然想要中途離場!文比道心如果不想要了,你就明說!”

尹子安也有些不悅,說道:“張一念,你這個要求的確有些壞了規矩啊!”

“所以才叫不情之請。”

張一念拱手道:“兩位老大人應該已經知道,一念與未婚妻相依為命,如今她出了事,一念斷無穩坐釣魚臺的閑情逸致,還請兩位老大人通融。”

“人間至情,情有可憫。”

黃開誠嘆息一聲,擺手說道:“既然如此,你就去吧!文筆現場就有筆墨紙硯,你隨便取用就是。”

“多謝院長大人!”

張一念微微鞠躬,轉身就走。

縣院前院,有的是空地,他取了一套筆墨紙硯,選了一處石桌坐下,鋪好一張黃紙,然後給自己磨了一硯臺濃濃的墨汁。

他磨得很慢,一邊磨,一邊把心中所有的雜念全部刨除。

摒棄雜念,調整狀態。

攬勝道心不曾外顯,但他能夠發揮的百分之一的力量在他丹田之中漸漸溢散出來,融入他的身體,他的靈魂……

……

“張一念那是做什麽?”

考官席上,尹子安好奇的問道:“怎麽看他一直磨墨,都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磨墨,自然是為了寫字。”

黃開誠也是不解,微微皺眉道:“只是不知他準備寫些什麽……動筆了,像是在寫詩。你看,一行五字,應該是一首五言絕句。”

“有點像,已經寫了四行……咦?”

尹子安詫異的問道:“寫詩這麽費力麽?怎麽看他寫完這四行,滿頭大汗,像是做了什麽重體力活一樣。”

“誰知道呢?”

黃開誠繼續皺眉,看著張一念又寫了兩行,嘆息道:“這次更誇張,怎麽還甩起胳膊,活動筋骨呢?”

他乃堂堂舉人,雖知寫詩不易,卻也不曾見過張一念這般費力氣的。

又是半柱香的功夫之後,張一念提筆再寫,又是兩行。

最後一字收筆,張一念居然摔筆在側,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氣。

黃開誠有點坐不住了:“他到底寫了什麽詩?”

尹子安說:“要不要把他叫過來問問?”

黃開誠猶豫了一下,搖頭道:“算了,他已經請假,我們身為考官,自當做好分內事為第一要務。至於張一念……總不至於是閑極無聊,錘煉書法。”

只是,張一念究竟準備做什麽?

一炷香之後,眼看張一念匆匆將寫下八句詩的黃紙折好收起,匆匆而去,黃開誠的眼神不覺微微閃爍。

“他該不會是……”

須臾之後,他輕輕搖頭,喃喃自語道:“不可能的,漫說童生,就是秀才,也未必能夠輕易寫出殺人詩……”

他能猜到,袁沈魚被擄走,甚至有人放言要賣去窯子,張一念十之八九可能是想去救人。

但救人,面對的將會是窮兇極惡的兇徒,不殺人,未必能夠成功救人。

只是,一個小小的童生,又怎麽能寫出殺人詩呢?

殺人詩,以心念為基,以天地清氣為輔,尚未得到道心的童生,哪可能調動足以殺人的天地清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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