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0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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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瑾不在的家裏稍嫌冷清了。俞伯父自然是忙於公司的事務,袁晨熙則以即將到來的升學考試為借口,要麽在外面的補習班,要麽就是獨自在書房中。慶幸著與他見面的機會不多。所以,我很難不去將這樣的生活同以前的住校生活聯系起來。

頗令人訝異地是客廳的沙發上靜靜地坐著母親大人。她的臉上沒有往日的光采,室內的燈光下,她保養細致的臉上呈現的是無限疲憊的狀態。我從未見過她這樣的臉孔,因為過去的每一次見到的都是美麗不可一世、自私的她。終究是老了,不得不感嘆科學手段再進步也無法抵擋歲月的侵襲。聽見她的一聲嘆息,我下意識地想要退開,卻因為步調的紊亂撞到了一邊的擺設。

“誰?”暈黃的燈光下,母親回頭,瞧見我慌張的神色,“你回來了呀?”她迅速武裝好自己的表情,恢覆了往日的語調,幫傭聽見聲音便打開了大燈。瞬間的明亮將屋子內的空蕩蕩襯托分明。我不確定剛剛是否真的將母親的蒼老瞧得真切,不過那種悲哀的無措讓人很難遺忘。若說從來沒有恨過母親,那是不可能的。當別的女孩子依靠在母親懷中撒嬌的時候,我所能做的只是牽著外婆蒼老的手,一老一小相伴。

“晚飯吃過了沒?”母親隨口問了一句。我點了點頭,說:“放學路上跟朋友一起吃過了。”因為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我選擇上樓。

在樓梯的轉角處,母親忽然叫住我,她那聲“小離”聽上去很陌生。我手握著樓梯扶手,轉身看向她。她欲言又止,仿佛有很多苦衷和心酸似的。這同以前那種跋扈唯我的態度截然不同。然而效果是同樣的,我無法同她有更深的感情接觸了。

“你可不可以原諒我?”她嘴裏忽然說出這樣的話語,讓平靜無波的我有些詫異。她是不是吃錯什麽藥了?怎麽好端端地演起慈母的戲碼了?冷然地看著她,以及……剛從外面補習班回來的袁晨熙,居高臨下的感覺真是好呢!心中有一番小小的得意,卻在袁晨熙像似嘲諷的笑容中感到了絲絲狼狽。

“試問,你有什麽需要我原諒的?”我不答反問,看了她默然良久,才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若一句懇求就能挽回失落那麽多年的情感,是她太天真還是我冷酷得不近乎人情了呢?

感情不是可以勒索的,她這樣的哀求讓我覺得她的可憐。

“梅姨真可憐,遇上你這樣的女兒。”袁晨熙的聲音飄入我的耳中,專註於習題上的我擡頭,看向靠在門邊的他。“有事?”我問,他未曾主動找過我。他雙手環胸,直視我保守陳舊的睡衣。

“似乎……你的東西都很陳舊。”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我的床。

我的床上靜靜地躺著我的寶貝:一只破舊得可以作古的娃娃。已經不記得是誰給我的了,唯一的印象來自於幾乎所有有關童年的記憶中都有它的身影。

念幼兒園的時候,同班的一個小女生瞧我一直抱著不肯放,就想要拿去玩。結果當然是被孤僻的我拒絕。從此,連原本跟我相處無事的小朋友都在那個刁蠻的小女生的要挾下,離我遠遠的。那個時候,抱著被她狠狠摔在地上的娃娃。我沒有她想象中的大哭大鬧,反而很平靜地拍了拍娃娃,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也許這樣的反應更令人氣惱,小小年紀的她已經顯示了將來成為女王的潛力,唆使班中的小男生將我的娃娃奪取,五馬分屍的結果是現在的娃娃渾身傷痕累累。我當時覺得難過和奇怪。平日裏一向不受人註目的娃娃幾時成了眾人追逐的對象?

現在才知道,那只是盲目。那些被唆使和被教唆的孩子根本不在意他們破壞的是什麽,他們唯一害怕的是喜歡的小朋友不跟他們一起玩耍。至於罪魁禍首的那個小女生,可能最初只是好奇我為什麽會喜歡抱著一個不算好看的娃娃。想用她的巴比來跟我換,在遭受我的拒絕之後惱羞成怒,引發了小孩子之間的孤立戰爭。

幼稚的表現背後是強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年紀尚小就已經如此對自尊二字執著,相信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們中的越來越多人都會沈湎於對權利的追求當中了。很悲哀的是我們常常無法避開這樣的過程,盡管用了很大力氣想要擺脫社會對人的改變因素。往往……得到都是適得其反的結果。

我忽然淺淺一笑,說:“對啊,我很懷舊。”放下手中的筆,揣測他拜訪的意圖。他當然不可能純粹找我聊天,那是浪費彼此的時間。

他坐在床緣,與我面對面。這一刻,我們的視線是平等的,不會因為彼此身高的差距而有所詫異。坐著聊天還是有好處的。

“霍仕奇來找過我。”他把問題擺了出來。我側首,等著他繼續。“然後呢?”我問,像是小朋友聽老師講故事那樣興致盎然。我所表現出來的急切在他銳利的視線中褪去了保護色,恢覆了以往的淡然。“他明確表示了他與晨瑾之間一直都是晨瑾單相思罷了。”

“所以,晨瑾因為被拒絕的傷心,才願意去英國念書的嗎?”我避重就輕,假裝釋然的模樣。他忽然笑了,扶了扶那銀邊眼鏡,說:“晨瑾去英國只是時間上的早晚罷了。跟霍仕奇沒有關系。”他的解說聽上去冠冕堂皇。我點了點頭,沒有探索的欲望,他想說他會告訴我的。

“倒是你,霍仕奇三番兩次向我提起。”袁晨熙話鋒一轉,努力提醒我也算是當事人之一這個事實。

我看著他,問:“他什麽意思?”

“他對你有好感,而且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袁晨熙說得很是輕松,我甚至感覺到他身上的散發的愉悅之情,這件事對於他來說似乎很好笑。“他為什麽要告訴你?你們不是不合的嗎?”不對盤的人之間有共同語言可以交流嗎?

他定定地看著我,說:“姓霍的警告我,如果敢對你動手的話,就要我好看。”他譏誚的口氣不知道是嘲諷那個愛逞英雄的霍大佬,還是在取笑平凡如我的人也有人追的這個事實。這個時候才發現他同俞晨瑾不愧是親兄妹,都喜歡這種說話的調調。

我直楞楞地看著他,不曉得該做出怎樣的反應。他看向我的眼神中有著篤定,仿佛他一直是知曉的。瞬間,我的臉通紅,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臉頰上湧來。可是為什麽呀?我以為我藏的很好的心事居然這麽輕易地就讓人看透了。有種被看穿的裸露,令我羞愧地低下頭。

“你該不會是因為成為別人註目的對象而得意洋洋?天真的以為這種小兒科的心事別人都不知道嗎?”他接下來的話很傷人,臉上掛著的依舊是漫不經心的笑容,“我不知道姓霍的喜歡你哪一點,只能說他的審美品味從小就有問題。可是若想把我拖入這趟混水中,你還得先看看自己有多少斤兩。因為你是梅姨的女兒,所以我一直對你采取包容的態度。晨瑾與他之間的事只能怪晨瑾自己糊塗。如果我過去以兄長身份對你所表露的關切引起你什麽誤會的話,我現在立刻澄清,你只是因為梅姨的關系,才在這個家裏受到禮遇,一旦你同梅姨之間的關系惡劣的話,我想你可以開始考慮搬家的事宜。你這副故作清高的模樣讓人看了惡心。”他起身,帶著嫌惡的表情打算離開。

“請等一下……”我艱難地開口,惹得他不耐煩的回頭,與平時的文雅相比,現在的他倒有了幾分不羈。“學園祭的時候……”我緊握著拳頭,想要忘記曾經的溫暖。

他冷冷地看著我,冰冷的語言像冰錐一樣刺進我的心:“你該不會純情地以為牽牽手就是有好感的表現吧?”

“可是……”我張口結舌地想要為自己的自以為是辯解,卻無法再多說什麽。心好痛,感覺有個針頭不停地刺進胸口。

他最後憐憫的神色將我微不足道的好感給拋棄,表面維持的平和被他這番話給打破。他是有意要同我劃清界線了。可悲的是,他說得一點都沒錯,我這時候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他都在忍受著我的做作和扭捏。真是佩服他的定力,居然能夠和自己厭惡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同坐一輛車,甚至給予必要的……溫暖。這樣違背自己的意識,可見他的自制力驚人。是不是應該感激他的當頭一棒,讓我看清了自己深陷的迷霧中?又或者,因為他今天的這番話,我將被卷入另一個深淵?結局無從知曉。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我試著拍醒幾近呆滯的思緒。

就算習題是無解,也還得硬著頭皮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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