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順利嗎？

一條言簡意賅的短訊承載著滿滿的關切，奏響死寂的手機。

靜默，頃刻間被打破。

不知已呆楞多久的徐小麗終於回過神來，外界的聲音自四面八方湧入耳中，籠罩眼前的茫然自失漸漸褪去，心底餘波未了。

她怔然地凝視著手機屏幕，停擺的思緒開始重新運轉。

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沖動。

於是，略嫌遲緩的手指開始在屏幕上移動著，屏幕裏僅僅彈出“那個嘉賓”四個字之後，一時不察就已經發送出去。

結果不用五秒鐘，電話立刻又響了起來，但這次是來電。

來電顯示——Kingsley。

靜靜地盯著屏幕，她開始後悔自己的沖動，為什麽要給他發去這語意不明的短訊？這根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她只要告訴自己這是工作，既然無可避免就只能勇敢面對，而不是因為多餘的顧慮裹足不前。

她遲疑一下，還是接起電話。

在電話被接通的瞬間，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有多想聽見他的聲音。

“我看到你的短訊。”他的聲音一秒不等地傳來，低柔的聲調讓人聽著都覺得舒服，還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那個嘉賓怎麽了？”

不知為何，她很想告訴他。

“原來——”她故意用一種輕松的口吻，“好巧合，嘉賓原來是Uncle Ge。”

電話那端的Kingsley也有些意外，沈默了一秒，問：“開始拍了嗎？”

“沒有，還在準備，不過應該快好了。”

“緊張嗎？”

溫柔得滴出水的語調。

“還是有一點。”

如果說完全不緊張，那是騙人。

因為她的誠實，他的聲音融入暖暖笑意，這股暖意隨著他下面的話甚至滲進她心田。

“那也沒關系，只要記得這是你的工作，而他只是你這次工作的一個訪談嘉賓，而不是‘我的Uncle Go’。”

訝異。

相同的想法。

笑，在唇邊輕輕蕩開，酸楚的心微微發暖，耳邊卻又一次響起景致的話。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為什麽明明暖暖的，心裏還是有一種酸澀揪緊了的難受？

“犀利妹，準備就位——”來提醒她的師兄話音一停，“呃，你怎麽了？”

怎麽看起來那麽難過的表情？

她一驚，深怕自己太過失態，下意識眨了眨眼，唇一彎，若無其事道：“沒什麽，我們走吧。”

師兄充滿狐疑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沒有再說什麽就一起走過去，很快就看見那位老紳士拄著杖筆直地站在那裏，不茍言笑的臉很嚴肅，看起來已經等了好一會兒，因為掃向他們的目光裏明顯有著不耐和不悅，所以用眼神責怪他們耽誤了他的哪怕一分一秒。

景森看見徐小麗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下下，然後又不屑地迅速移開。

眼裏有著她不陌生的無法茍同，如尖刺那般教人想要退縮。

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挺直腰脊，直直地走過去，眼睛裏不見半分閃躲，無畏地與之對視，然後彎起雙唇，輕輕點了點頭，禮貌道：“您好。”

景森依然是那樣的表情，睨了她一眼，幾不可見地頜頜首，算是作為回應。

一旁的師兄忍不住瞪眼，這老家夥是不是太傲慢了點？他忽然很希望快快拍完，重點是這位高傲的老先生要好好配合。

無論怎樣，既然人員全部到齊了，拍攝正式開始。

“……‘校園驗毒計劃’就足以說明青少年濫用藥物的問題是非常值得全社會的共同關註。除了親人的關心、家庭溫暖之外，更重要的是需要學校和老師正確的指導。關於這一點，我知道XX中學向來做得非常不錯，景校董能不能跟電視機前面的觀眾分享一下經驗？”

面對著鏡頭，景森對師兄的提問侃侃而談起來。

“我們學校一直都相當重視學生生理和心理的健康發展，讓學生參加郊野活動和一些他們比較感興趣的課程是很有好處的，這樣做不單是可以促進師生關系，也能讓學生有機會充實自己，發掘自身的長處。”

“我知道你們學校還會舉辦家庭同樂活動。”

景森略帶輕蔑地瞥了說話的徐小麗一眼，下巴微揚，滿臉驕傲道：“沒錯。我認為這是增進親子關系非常重要的一步，所以我們會定期舉辦親子活動，目的就是要加深父母與子女之間的了解。”

“這樣一來，青少年一旦遇到困難或者不開心的事亦比較容易跟老師或者父母傾訴，而不需要選擇借助藥物來宣洩負面情緒，對嗎？”

“這是當然的。我們學校的每一位學生都有著相當強的自覺性和自律性，理所當然要更勝一籌，因為他們本身就都是有家世有教養的人，不是其他學校的人可以相提並論的。”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不禁一同瞪向他。

導演的臉皮抽了一下。

一直站在攝像機後面的景致雙手環於胸前，默不作聲。神色不豫。

這老家夥是不是該吃藥了？

師兄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景森，瞥見導演帶著催促的惱怒神色，絞盡腦汁地接了一句：“……看來，你對學校努力的成果是非常自信。”

徐小麗淺淺地蹙眉，註視著景森。

從拍攝的那一刻開始，景森雖然都有配合訪談的進行，但由始至終都不曾正眼瞧過他們一眼，那種態度就好像多看他們一眼也會汙了他眼睛似的，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過頭了？

她不明白。

既然是出身不凡的上流人士，良好的教養應該會讓人懂得如何尊重別人，如何一視同仁，更何況人無分貴賤不是嗎？為什麽非得端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嘴臉？難道踩低別人才能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嗎？

“我們學校的教育是非常成功的。我們的學生不管是在文學界、科學界還是藝術節，就算不能做到最頂尖也都是出類拔萃的人才，備受讚譽。”話語間瞥向徐小麗，“不是像你們警察那樣總是惹人非議。”

什麽？！

這下子，師兄氣得沒法忍了，不按對稿的時候去說就算了，這分明就是找碴啊！

就在導演都快要抓狂之際——

“景博士的話說到重點了，警方一直致力於打擊罪惡，其實更加重視的是和市民建立互信的關系，讓市民對我們警方的工作有更深的了解，因為警民合作才是打擊罪惡最有力的武器，就好像以下的這個案例，通過警方和市民的緊密合作才能成功破獲了一個專門向青少年販賣違禁藥品的犯罪集團。請看——”

眼尖的徐小麗借著不經意的動作阻止了師兄的發作，什麽也沒有多想，揚起一抹恬靜優雅的笑容，毫不含糊地接下話。

本來就快要抓狂的導演，眼神一亮，立即大喊：“Good Take！”

然後，她松了一口氣。

“沒想到啊，還是你厲害！”

旁邊的師兄一臉佩服地朝她豎起大拇指，然後瞟了眼那老家夥，故意大聲嘆道：“還好你反應快。要不然我又不是專業主持人遇上這種老翻癲還真不知道該怎麽應付呢！”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景森不覺得自己有錯，他只不過是說事實而已，所以一聽見師兄的嘲諷就立即橫眉豎眼地質問。

“我說你。要不是看你年紀大，我一定會揍你！”

他們當警察每天都面對著怎樣的生活是這些養尊處優自以為是的人永遠不會懂的！他憑什麽瞧不起人？真當自己那麽高貴就不要說那些沒水準的話！

“師兄，算了，別說了。”

她拉住這位直爽的師兄，不想讓戰火蔓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哼！”

誰料，景森重重哼了一聲，雙掌搭在拐杖頭上，面露不屑地望向別處，語氣輕蔑道：“下等人就是下等人，連對長輩最起碼的尊重都不會，跟流氓有什麽區別！”

又是這一句：下等人。

每個人都是人生父母養的，為什麽非得要分成三六九等？

“景先生，踩低別人並不會讓自己顯得高貴多少。我知道您一直對警務人員存在一些誤解。”確切地說是偏見，“但是，剛剛您不應該這樣說得，幸好不是直播節目。”

“你話是什麽意思？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教訓我？”

向來德高望重的景森何曾被人當面說過不是，那簡直就是在挑戰他的權威，加上最近身體上的不適使得情緒一直不大好，此時更是惱得臉紅脖子粗的。

“我並沒有要教訓您的意思。但您想想如果剛才那些話傳了出去，對您個人聲譽和形象、甚至整個家族都不會有什麽好處，不是嗎？”她當然知道自己沒有教訓他的資格，尤其是眼前這位，她只不過是以事論事而已。

“你！”

景森一時氣結，但又說不出再多反駁的話，頓時只能啞口無言。其實，早在導演喊CUT的時候，他就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可是被這個出身粗野的女孩當面指責，面子上總是掛不住，令他難堪之餘更覺惱怒。

這時，景致終於走上前安撫老人家，柔聲哄道：“好了，別跟這些人計較。Uncle Geroge您也累了，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哼！”

景致的話無疑給了他下臺階，但臨走之前老人家顯然餘怒未消，又狠狠瞪了他們一眼，擺足了高姿態之後才肯離開。

離開的時候，景致順勢回頭看了徐小麗一眼，淡漠的眼神裏似有深意。

“這就是所謂的上流人士嗎？”

師兄一臉的不以為然，實在很看不慣這些有錢人目中無人的樣子，自以為清高卻不知道怎麽瞧怎麽惹人厭。不過話又說回來，犀利妹剛才的接招還真是解氣啊！

“不愧是PPRB的人啊，你剛才表現得簡直無懈可擊！那老頭被你說得完全無話可說！”連他在一旁的人都舒了一口悶氣，還真是痛快！

此時，她的心情卻是槁木死灰。

沖動。

一時熱血沖腦就口不擇言了……

深深的懊悔之後，她望著那兩人離去的背影，只覺得心一直往下沈，沈向等候已久的無底黑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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