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一種萌生自心底深處的厭倦。

即使坐在一起同桌吃飯，每個人都是帶著面具掩飾心裏最真實的情緒，連他自己都不能例外，本該是駕輕就熟的交際應酬，卻勾起他從來沒有過的疲憊感。

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從心裏油然而生的。

“Kingsley成天就知道做實驗，待在實驗室的時間比在家裏還多呢。獎是拿了不少，可惜女朋友到現在還沒有蹤影呢。”景媽媽呵呵笑道，一臉拿他沒轍地抱怨著，狀似苦惱的語氣卻明明白白透著自豪。

Kingsley徐徐擡眸，看了母親一眼，但沒有說話。

本來就有點晦暗的心情，慢慢漾開淡淡的不悅，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受。

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本來是希望大家能夠好好地吃一頓飯，結果卻弄得不歡而散。

他覺得很多事還是順其自然的好，但顯然他父母並不這麽認為。

今天的晚餐無端變成飯局，一起吃飯的還有其他人。

據說是Daddy在畫廊重遇的老朋友，坐在方姓夫婦中間，氣質不俗的年輕女子就是他們的女兒，在維也納進修音樂，本月初才剛剛回到香港。

“Victoria，你還真會開玩笑。以Kingsley的條件，要找什麽樣的女孩會沒有？”

景媽媽笑嘆一聲。

“喜歡他的女孩子是不少，但是我兒子可不是隨便的人，這種事當然不能草率啊，像Catherine這麽好的女孩子可不是那麽容易找得到的。”

景媽媽與那位方Auntie的心思再遲鈍的人都能明白，看她們一來一往聊得甚是愉快。

Kingsley始終一言不發，置身事外一樣默默地端起面前的杯子輕啜淺嘗，好像她們談論的不是自己，事不關己的態度顯露出幾分少有的疏離，唇邊挽起的淡淡弧度根本留不住多少暖意。

他安安靜靜地築起一道無形隔閡。

離他最近的景爸爸不僅瞧出端倪，還能感受到兒子身上散發的不悅。或許在旁人看來是非常不明顯，甚至根本察覺不出來，然而對朝夕相處的景爸爸來說，暗地裏不免訝然。

這樣任由情緒外露的Kingsley極少見，就算心裏再怎麽不舒服他都懂得如何掩飾下來，不給自己添麻煩也不想讓別人有負擔。

那今天是怎麽回事呢？

景爸爸睇向相談甚歡的女人們。臨時邀請而來的客人確實有些突然，但是他相信從小修養極好的兒子不是這麽不識大體的人。

不及細想，老朋友遞來一杯酒，景爸爸的註意力又重新轉移開了。

“說不定是Kingsley眼光太高了，呵呵。不過能配得上他的人確實不好找呢。”

整晚上都沒怎麽聽見他說話，難道是做研究的人真是木訥寡言，不善言辭？那位方Auntie暗暗想著，端起滿臉笑意，幹脆直接向Kingsley進攻。

“想必，Kingsley對女朋友有一套標準吧？”

Kingsley擡眸，毫無意外地迎上母親投射過來的眼神，滿是期待又不乏催促，深怕錯過什麽似的。他壓下心底的浮躁，溫聲開口。

“我覺得感情的事是沒有標準可以衡量的。”

答非所問的話意有所指，在方Auntie聽來卻不過是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她頓時一頭霧水，搞科學的人連說話都這麽深奧難以參透嗎？

那……這、究竟是什麽意思？

方Auntie下意識與女兒交換眼神，又看了看景媽媽，不甘心地換一個問法。

“那麽，Kingsley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

方Auntie想要替女兒投石問路，心急之下都完全沒有察覺自己問得有多麽唐突。僅僅是第一次見面，就問及如此私人的事情，無疑是一種冒犯。

Kingsley倒沒有很介意，溫煦有禮的目光移向方Auntie，她鍥而不舍的追問總算得到正視。慢慢地，黑得漂亮的眸色漸深，琉璃般細膩透亮的眼睛於眸光流轉間變幻著某種令人猜不透的神采。

溫雅俊顏神色如常，徐徐揚唇，笑容如玉溫潤，磁性嗓音裏有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令人不自覺想要凝神細聽。

“善良、開朗、心無城府、不愛計較，我相信這些同時也是方小姐的優點。”

以為有譜的眾人不禁含笑頜首，方小姐被他這麽一說，不禁雙頰微微泛紅。

“但對我來說，家世如何、學歷高低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讓我的眼睛只能看著她一個人。”

聽到這裏，景媽媽笑意微微一斂，眼神漸凝，心裏隱隱有種莫名的不安感。

Kingsley平靜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視過同桌的其他人，再度開口的時候，溫和語調裏流淌著涓涓柔情如細流潤澤心田。

“我喜歡的，要是一個會在半夜煮宵夜送來給我，還騙我說只是順路買的人。”

“我們做科學研究是不講運氣的，她卻教我擲硬幣，然後固執地說我一定會成功。”

越往下聽，景媽媽臉上的笑容逐一剝落，景爸爸也有些反應不過來，沒料到Kingsley突然來這招，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實在教他們措手不及。

仿佛看不到別人的愕然，若無其事地繼續補充：“還要是一個不喜歡名牌，寧願選擇看星星的浪漫的人。”

景媽媽的表情完全凝結，直直地瞪著兒子。

結果，可想而知。

倒是那位方小姐聽到後面忍不住失笑出聲，態度反而越發落落大方起來，甚至在離開的時候悄悄地跟Kingsley說了一聲加油。

景媽媽則是從上車以後就一直悶不吭聲。

“不管是刁難還是心有所屬，既然你們沒有誠意我也無話可說。但是，請你知道我女兒可不是沒有別的選擇！”方氏夫婦臉色不豫地丟下兩句話以後，便忿然離去。

自覺顏面受損的景媽媽怎麽也料不到Kingsley竟然會罔顧他們做出這樣的事情！她的兒子從來不曾這樣！

“Kingsley，你是不是不喜歡那位方小姐？”

一進家門，景媽媽就再也忍不住地追問起兒子來，心急地想要弄清楚他今晚為什麽這麽反常。

剛剛走進客廳的Kingsley腳步一頓，最後還是轉過身來坦然地面對母親的質問。

“我跟方小姐只不過是第一次見面，無所謂喜歡或者討厭。”

景媽媽一聽，更加不解。

“既然不是討厭，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啊，你何必說這些話呢？你應該顧及我跟Daddy的感受。”再說，那些話一出口就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經過今晚的事情，跟方小姐根本不會再有任何發展的空間。

Kingsley幾乎忍不住想反問母親又是否考慮過他的感受？

暗暗吸一口氣，平靜的目光落到景媽媽面上，他不厭其煩地再度啟唇：“Mummy，你知道我不懂得說謊，而且我只是照實回答方Auntie的話而已。”

“那好。你告訴我，你說的是誰？”景媽媽執意要得到一個答案。

“好了好了，你身子不好別那麽激動，先坐下來好好說。”眼看火藥味兒越來越重，一開始保持沈默的景爸爸也忍不住出來打圓場。

“你拒絕蔡小姐也就算了，這個方小姐看起來很不錯，我就是想知道Kingsley到底有哪裏覺得不滿意的！”景媽媽往沙發上坐了下來。

“Mummy，我沒什麽不滿意的。我覺得很累，先回房了。”

說完，頭也不回轉身上樓，留下他們倆面面相覷。

“我說你啊，這種事不能勉強。既然兒子對人家沒有那個意思，就算了吧。”

“我不是要勉強他。你沒有聽出來嗎？他剛剛說的話，明明！明明就是在說誰的，我就怕——”就怕什麽，景媽媽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一種忽明忽暗的感覺，還沒有得到證實的事她不想說。

“我反而覺得，之前那個蔡寶兒也不錯。”

聞言，景媽媽沒好氣地瞥了丈夫一眼。

“Anastasia沒告訴你嗎？”

“說什麽？”

於是，景媽媽開始說起景致住院期間，某一天的下午，她們在樓下的草坪散完步回房的時候，恰巧碰見蔡寶兒跟助理從病房裏出來，腳下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走一步都咯噠咯噠的特別大聲。

既然是到醫院來探病就應該有所顧及，高跟鞋的聲響多少影響到病人的休息。

但這還不是重點。

當時蔡寶兒背對著她們離開，一邊走一邊喝斥助理：“簡直是浪費我時間！走快點啊！”

“蔡小姐，為什麽要來看她？”助理怯聲疑問。

“要不是想靠她再接近Kingsley，我才不會紆尊降貴跑來醫院呢！聽說，她是被自己老公在外面養的女人打傷的，真是可笑！”

如果不是親耳聽見，親眼目睹，她們都無法相信蔡寶兒竟然如此表裏不一，原來之前都是裝出來的。

“幸好Kingsley沒有喜歡上她。”

聽完妻子的話，景爸爸卻莫名地聯想起兒子的那番話。

一道模糊的身影隱隱浮現……可是不對呀，Kingsley是一個慎重的人，一旦作出決定就不會再改變。

那他說的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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