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位留著一頭黑色短發，長相頗為俊俏的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模樣。

他的上身穿著一件純白色的長袖衣服，長度只到臀部位置，而下半身則穿著一條上緊下寬，造型質地都頗為奇怪的淺色長褲。

有些緊張的傅如晦上下打量了這個自稱陳建華的男子半天功夫，這才開口問了一句：“你是人是鬼？”

這男子聽了一楞，隨即便摸著腦袋哈哈大笑起來，一派爽朗模樣：【哈哈哈！那我現在應該算是鬼吧，畢竟我都死了這麽多年了啊。】傅如晦被他如此奇怪的反應給一下子弄懵了。

不過從對方身上，傅如晦感覺不到虛偽和算計，所以戒備之情也不知不覺煙消雲散。

若他真要害我，恐怕早就動手了吧，但是……看了這麽久，再加上腦子裏不停的仔細回憶，傅如晦發現他自小隨師傅走遍大江南北也從沒見過如此裝束的人。

這人不像是宋人啊？莫非……他是某個外邦來的蠻夷？

【對不起啊，剛才確實是太激動突然冒出來嚇著你了。沒辦法，你可是我在這個地方呆了那麽久第一個能看見我的人啊！】陳建華見傅如晦盯著他一言不發，仿佛依舊對他心存疑慮，於是趕緊解釋道。

“沒關系，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現在在我眼裏這都已不足為奇了。”傅如晦覺得自己忽然之間淡定了。

在經歷了這麽多大風大浪之後，區區一個鬼魂還有什麽值得他害怕的呢？

【我可以叫你如晦嗎？赫伯特常常提起你呢。誒，我發現如晦你的長相很古典很好看，你是哪裏人？】陳建華第一次在聖樹裏看見這個和他一樣是穿越而來的男子的相貌時，他就覺得這人肯定和自己是一個祖宗。

“陳建華，你……是不是大宋人？”傅如晦試探的問了一句。

哪知這句話立刻讓陳建華驚訝得合不上嘴巴。

只見他手指著傅如晦，聲調竟有些顫顫巍巍：【聽、聽你這麽說，你、你該不會是宋朝人吧！】傅如晦老實的點點頭，回答道：“在下生於南宋紹興十三年，祖籍恭州。”

【天哪！你竟然是我的老祖宗！】陳建華現在的表情比剛剛傅如晦看見他時還要震撼幾分。

“額……”老、老祖宗？

傅如晦被陳建華的這個稱呼弄得一頭霧水，他什麽時候成了陳建華的老祖宗了？

只見陳建華搖著腦袋一屁股坐到地上，嘴裏一直叨叨念著：【我竟然看見了老祖宗！我竟然看見了一個真正的古代人？天啊，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天啊！天啊！我不是在做夢吧……】其實，這個時候滿頭黑線的傅如晦十分想說：你死了這麽久還能跑出來，不是更加讓人匪夷所思麽？

就在陳建華的思維還在錯亂狀態的時候，同樣思緒暴走的傅如晦深深吸口氣平覆了自己的心情之後，重新看著陳建華的臉，再一次問道：“陳建華，你真的不是大宋人？”

這次陳建華終於回過神，目光炯炯有神地直盯著傅如晦，眼神之熱情讓傅如晦頗有些著招架不住，先一步移開了視線。

【老祖宗，我是生於新中國建立之後的1952年，我爸是個老兵，所以給我取了個名字叫建華。】“新中國？1952年？”傅如晦聽著這稱呼，眼中滿是問號。怎麽全都是他從沒聽過的東西啊！

該怎麽說呢？陳建華仰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才跟傅如晦解釋道：【新中國就是……南宋滅亡之後，接著便是元朝、明朝和清朝，等到清朝滅亡之後，就是中華民國，最後才是新中國。也就是說，我可是晚了你好幾百年的人啊！我不叫你老祖宗叫什麽？】當時傅如晦整個人就跟被五雷轟頂了一般，一副瞠目結舌的模樣。

陳建華的整段話他只理解清楚了一個內容，那就是：“你的意思是，宋朝……滅亡了？”

【是啊，到了我那時候，南宋早就滅亡了好幾百年了。】傅如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瞬間，他的所有力氣仿佛都被某樣東西給通通抽走了似的，一下子撐不住坐到了地上，表情木訥。

陳建華見傅如晦整個人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便主動伸手過去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安慰對方。雖然明白自己根本碰觸不到傅如晦的，不過心意到了就行了嘛。

【唉，你也別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改朝換代是歷史必然，就算你再怎麽忠君愛國，可當權者不中用，你再怎麽殫精竭慮，王朝的滅亡也不過是遲早的事。】“……你說得對……”好半天過後，傅如晦才黯然開口道，“我和師傅就是因為被奸臣追殺，才會……其實在我心中早已清楚，宋朝必亡矣。”

【師傅……啊！如晦！難道你會功夫？劍法刀法點穴輕功？】陳建華猛然間眼神發亮。

“難道你不會？”同是炎黃子孫，武功可是代代相傳的。傅如晦不知道為什麽陳建華會這麽大驚小怪。

【到了我們那個時代，真正的武功早就失傳了。】陳建華感嘆道。

傅如晦聞言，心中湧起一陣失落感。

【唉……如果我還活著就好了，就能跟你學真正的武功。】每個男生心中都有一個武俠夢，陳建華自然也不例外。

【對了，我剛剛看到你，覺得你似乎很煩惱，有什麽事說來聽聽吧。】陳建華非常自覺地坐到了傅如晦身邊，一副咱們哥倆好的模樣。

“……建華，我想知道你當初為什麽會那麽做？”

【你都知道了？】

陳建華有些驚訝，不過隨即他的頭便垂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句句道來：【我是家裏的獨生子，所以長大之後，沒有意外的接替我爸爸在造船廠工作。別看我這樣，當時我可是廠裏最勤奮最好學的人，從學徒一路升做了設計師，所以我爸媽都把我看做是他們這輩子的驕傲。在二十五歲那年，我和妻子林愛詩結婚，後來還有了一個女兒叫陳蕓。那個時候，我一直覺得我會就這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但我真的沒想到……一次在河邊檢查船體情況的時候，我失足掉了下去，原本還以為死定了，可結果一睜眼卻來到了這裏。】“這麽說，那時候你家裏還有高堂妻女？”傅如晦一聽，終於能夠稍稍理解當時陳建華的心情。

【是啊……】陳建華嘆道，【剛來的時候，我還聽不懂他們的語言，根本不知道這些塊頭比我大，甚至還能變成野獸的人究竟是什麽東西。我很害怕，我是真的被這個世界嚇傻了！之所以會一直撐著，就是希望有一天還能回去。但是……在吃下了赫伯特為了救我的命而送來的聖樹之果之後，我知道從此我也被變成這個世界的人。那個時候我明白，我這輩子都回不去了。或許你根本無法想象我那個時候有多麽絕望！直到最後，我終於選擇了自殺……】說到這裏，陳建華停了下來。

傅如晦也不催他，只是靜靜的看著他慢慢平覆自己的情緒。

【…… 那時候我以為死後的靈魂會回到原來的地方，那樣我就可以再去看看我的父母和妻女。後來在黑暗中沈睡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竟然能夠通過這棵樹看見在外面。那時候我很激動，但也很失望，因為我還在這裏。所以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絕了回到以前世界的念頭。當終於有一天能從樹裏走出來，盡管還是不能離開洞穴，可我也已經很滿足了，畢竟……還有赫伯特陪著我……】“你知道麽？赫伯特直到現在還在後悔當時給你吃了聖樹之果。”傅如晦忍不住跟他說。

雖然如今他清楚陳建華當初之所以會選擇毀滅自己的原因，但就因為他的舉動，卻讓赫伯特承受了這麽多年的痛苦。

聽了這話，陳建華的臉也黯淡下來，眼中充滿了痛苦的情緒。

【經過了這麽多年，我已經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但惟獨赫伯特……當初他是為了救我才會這麽做！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該怎麽補償他！他為了我的事傷心了太久，而且我知道他還會繼續折磨自己……可現在我又能做什麽呢？一切都太晚了！他根本就看不見我！就算我再怎麽愧疚再怎麽想要親口跟他說對不起，他也不會再聽到，不會再看到了……】這樣的陳建華讓傅如晦也不知該怎麽出聲相勸。

要怪，恐怕也只能怪命運的捉弄吧……【……對不起，這些話我已經憋在心裏太久太久了……】陳建華仿佛在一瞬間被抽幹了所有的精力，整個人都顯得非常無力，【老祖宗，你可別跟我一樣，等到一切事情都已經無可挽回的時候，才知道後悔……】“但就算你這麽說……”傅如晦心虛地撇過視線，手不自覺的撫上了肚子。

【如果你真的已經下定決心一輩子在這裏生活，那就試著拋棄偏見，接受這個世界的一切。其實，答案早已在你心裏了不是麽？】陳建華的眼神和表情都讓傅如晦楞了一下，下一刻他便立即轉身向著陳建華的視線方向看去，便見洞口處一個金色的身影快速閃過。

心中了然，傅如晦回頭對陳建華微微一笑，道：“我會經常過來看你的。”

【謝啦老祖宗，記得常來看我啊。】陳建華微笑著揮揮手。

看著傅如晦離去的背影，陳建華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人也變得愈發透明。

傅如晦離開不久，赫伯特便走了進來。只見他走到聖樹下面，伸手摸上樹幹，露出了一個難得無憂的微笑，輕聲對著面前的聖樹說：“看來如晦一定會過得幸福，那我也就安心了……”

看著露出如此笑容的赫伯特，陳建華心頭一緊。

他已經多少年沒有看見過赫伯特這樣的笑容了？

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赫伯特才16歲，是一個雖然有些寂寞但卻有著靦腆笑容的男孩，而如今……赫伯特，請不要再折磨自己了！這一切都是我一個人的錯，你才是那個最無辜的人……陳建華好想碰碰他。

可當他的手放在赫伯特銀發上時，卻依舊像之前的無數次那樣穿了過去。

陳建華楞了一會兒，慢慢放下手，陣陣悲哀纏繞下的身影逐漸消散在了空氣中。

珍惜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吧傅如晦……千萬不要跟我一樣……剛走到聖廟門口，傅如晦就看見了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吼……”金色巨獅在門口轉來轉去，眼神游移不定，看上去很是局促。

傅如晦直直走到它面前，說道：“埃利奧斯，我們回去吧。”

一聽這話，獅子猛地擡起頭，眼中頓時綻放出無比驚喜的光芒，連忙轉過身去讓傅如晦好爬山自己的背部。

傅如晦爬了上去，習慣性的撫摸著掌下厚實舒適的皮毛，他有些出神。

珍惜身邊人麽……傅如晦有些無奈的笑了。

摸摸肚子，他閉上雙眼。

埃利奧斯，我傅如晦怎麽就栽在你這家夥身上了呢？

清風拂面，恍若從那遙遠的煙雨江南飄然而來。

大宋滅亡，改朝換代……這個消息讓傅如晦至今還有些緩不過勁來。

不過唯有一點，傅如晦明白了。

如果現在不抓緊手中的幸福，那麽他的將來也一定會跟陳建華一樣，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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