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你別再說了，別再說了，你聽不懂嗎？你不說我就不會打你，你跟我回去就什麽事都沒有……”落在地上的血，仿佛在姚慧萍心上燒了一個洞。

疼的她近乎窒息，卻越發惱怒起來。

尤其隱約在人群中，瞧見晴荷的身影。打在安安臉上的手，就好像停不下來似的。

有了第一下，就有第二下。接著第三下，第四下就越來越沒有遲疑了。

沖動的仿佛精神失了常，她嘴裏反覆碎碎念著‘別再說了’，手上重覆著揮打的動作。

“媽，你知道你在幹嘛嗎？我有痛覺，有觸覺。我的心不是死的，它不是死的……”擋住姚慧萍的手，她用了全身的力氣，聲嘶力竭的嘶吼著。

生病後，媽媽的脾氣越發暴躁。打她的事也不是沒有過，她能理解那種心情。因此從不還手。姚慧萍也也分寸，不會太大力氣。可這次，她是要把她往死裏打啊。

那白白凈凈的臉上，如今再看像是開了五彩染坊。臉頰上，下巴上，眼睛上，額頭上，全沾著鮮紅的血。姚慧萍的手在她臉上胡亂招呼，黏在她掌心濕熱的血，又粘回了她的臉。

常安安瞪著眼睛，靜靜對著姚慧萍的眼。

那大大的眼眶，逐漸泛起濕潤。眼淚順著她的眼角，緩緩從鼻子到嘴角，最後掛在下巴上。

“對自己媽媽都這麽兇，根本就不配當人。”

“養個貓，養個狗，養個畜生都比她好。”

“跟她讀一個學校，真是恥辱。”

“敢做就要敢當。連她媽都看不起她厭惡她，剛才還對別人發脾氣。”

議論聲不大不小，落在常安安耳朵裏。

她能用暴力對付一個女生。難道還能堵住悠悠眾口嗎？

上兵伐謀，殺人誅心。

被最在乎的媽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羞辱，打罵……

她二十一歲了，她也有自尊的。

偏偏這個撤下她最後一層薄弱自尊心的人，是她最親密的媽媽。

媽媽呀，她叫她媽媽。

呼吸，又呼吸。委屈變成空氣，被她不停吞咽到肚子裏。

“你給我起來，跟我走。”姚慧萍的臉上逐漸浮現出焦急，那是一種她不允許自己表現出來的心疼。離開這裏，到沒有人的地方，她會抱著她，她會向她道歉。

因為這是晴荷想看到的，她不能讓晴荷白去接她來這趟。

只要安安起來，只要安安跟她離開，就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我走了，不就承認那照片是我。我堂堂正正，不偷不搶。我掙的每一分錢都光明正大。貸款的人不是我，那照片也不是我，我為什麽要躲？”

扶著地，她站起來。

其實啊，她已經比姚慧萍高了。

也能反抗她的舉動，可是她沒有，因為媽媽生病了，因為媽媽身體不好，因為她愛媽媽。所以她沒有，她憋著。她只要自己難過，只要自己承擔……

姚慧萍自然不滿意她的回答。拉扯間又要動手。

這一次，常安安卻輕易甩開了她的手。

她往後退卻了兩步，布滿血絲的眼睛定定望著她，緊咬的嘴唇破了皮，沁出鮮紅的血。兩人間的距離，如鴻溝深淵般遙不可及。那憤怒受傷的心情讓她瀕臨情緒爆發的邊緣。

貼在墻壁上的圖片是那麽刺眼，仿佛成了一個個恐怖的鬼臉。像是小醜的面具，有人躲在那後邊，用傲慢的冷眼旁觀著可笑的她。

她受不了了。

瘋了般往墻壁沖過去，胡亂撕抓著墻上的紙。

撕碎，撕爛。

她要把這些令她痛苦的紙，從她的心裏全部抹去。

修剪幹凈的圓潤十指，用了全部力量在墻上抓出印子，抓出痕跡，流下星星點點的血紅。

“這些都不是我，我沒有裸貸。”

現場仿佛成了默劇。

所有人都是死的，或者說是沒有靈魂的。

常安安的悲痛和憤怒，凝聚在她的臉上。像是被追光燈籠罩著似的，眾人看著她發瘋的模樣，躲在遠遠的一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圈子的邊緣。

姚慧萍的心被那雪白墻壁上星星點點的血紅扯的難以呼吸。她突然心軟了，蹣跚著上前去制止她的舉動。“安安，你聽媽媽說，你聽媽媽說……”

“不是我，這些照片不是我。沒有做過的事，我為什麽要承認？”常安安將所有的紙都撕了，才逐漸平靜。她面對著墻壁，誰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關晴荷這次學聰明了，策劃這事的同時，封鎖了消息外傳，避免鐘祁洛知道。

看完這一段，只覺得姚慧萍的心太軟，壓根沒表現出她想要的。幸虧，她還留了一手，沖著逃生通道的樓梯口使了使眼色。

戴著黑色鴨舌帽的錢小靜，緊接著混入了人群中。 既然姚慧萍心這麽軟，那她就只能找別人來了。

被關晴荷想辦法救出來的錢小靜，躲在離常安安最近的地方。“學校內部討論說不會給常安安發畢業證。”不大不小的散步著不實消息。

看熱鬧的人群又一次沸騰起來。就好像追看的電視節目到了最後，壞人一定要得到應有的懲罰似的。對這個消息，紛紛表示滿意。

伴隨著批判，嘲諷以及討論，人群的腳步逐漸亂了，朝著她逐漸縮小。在湧動的人群中，錢小靜悄悄摸出了鋒利的軍工刀。

她的任務很簡單，毀了常安安的臉。毀的越厲害，她得到的報酬就越多。

這既能掙錢又能報仇的任務，她可得表現好一點。

那一刀揮出。

可惜，沒紮到常安安的臉，不過也不虧，在她的肩膀上，劃了長長的一道，皮肉翻卷，看著就觸目驚心。

危急關頭，姚慧萍猛沖上來，將錢小靜撞到了一邊。

“都圍著幹什麽呢？校長馬上要來了。”在常安安見教授的時候，郭宗林悄悄去找了校長。利用家族的勢力，協商將事情壓下來，再慢慢調查。

考慮到安安的聲譽，他沒有選擇報警。索性，校長對常安安印象不錯，又有郭家小公子說情，也就同意了，已經安排了保潔人員清潔墻壁。

對這個結果，他還算滿意。過來跟常安安會和卻見她倒在了血泊中。

不過才一會兒，她的臉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來不及多想，郭宗林上前將她抱著往外狂奔。

她的意識逐漸迷離，臨昏迷前，輕輕攥住郭宗林的衣袖。“別告訴他。”她要自己查個清楚，還自己一個是非曲直。等不及聽到他的回答，她就昏厥了。

關晴荷看足了戲。

那一刀雖然沒有毀掉常安安的臉，留下的疤痕也夠惡心的了。她很滿意，望著呆立在人群中的姚慧萍，難得肯放下身段，招呼一句粉飾太平。“姚阿姨……別難……”

姚慧萍卻像沒聽到似的，跟著狂奔的郭宗林沖了過去。

笑容凝住，關晴荷的臉上浮出厭惡。也不再說話，隨著人群散開了。

醫院裏。

常安安失血過多，手術臺上她孤單單躺著，傷口在醫生的冷靜操作下，一點點縫合。

身體受傷了，不管傷口有多大，都可以縫上歪歪扭扭的傷口。哪怕像蜈蚣一樣醜，也有愈合的一天。可這一刀，要是砍在她的心裏呢？

手術室外的郭宗林，被姚慧萍勸的離開。

等確認安安沒有危險了，他這才趕回學校去，將論壇的帖子處理掉。一路上，他想了想還是撥通了鐘祁洛的電話，電話那頭卻是關機的。

不知過了多久。

她好像經歷了幾次生死，浮浮沈沈的，只覺的渾身疼痛難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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