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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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響起的時候,巷子外面的人群裏一下子騷亂不堪,有女人的尖叫聲和高聲呼叫夾雜在一起,現場瞬間成了一團亂麻。

可遠山和葉聽不見。

現在他就在眼前,那麽近,那麽緊,簡直讓她窒息。她把腦袋狠狠地埋在他的胸前,貪婪地努力地吮吸他的氣息。他的聲音就在耳邊,深沈厚重的,她簡直覺得都不像真的。

不,遠山和葉抱他更緊了些,用力地在他胸膛前蹭了蹭,這輩子她不會再讓他丟掉,絕不會。

外面有大聲的吆喝聲,腳步聲急匆匆的,似乎正在從遠到近。服部平次正攏著遠山和葉,巷子裏籠罩著深深的陰影,身後的墻壁上有涼涼的氣息滲透出來,伴著愈發清晰的腳步聲,倒是讓遠山和葉一個激靈。

她從他懷裏探出腦袋,看到他籠在陰暗處的面容。遠山和葉吸吸鼻涕,情不自禁地擡手摸了摸他濃密的劍眉,緊接著把圍巾拽上了他高挺的鼻梁,遮住了他的半張臉龐。

她的動作那麽緩慢鄭重,眉眼間都暈染著嚴肅的神色。服部平次看她微微仰視自己,墨綠的眸子裏透出某種令他熟悉的堅定不移,那麽沒有商量的決絕,讓他心裏瞬間化成一灘水。

他握住了她的手。

“平次,”她悄悄地開口,唇邊帶上了一絲調皮動人的笑。“你別擔心啊,我會保護你的。”

服部平次看到她臉色那麽鄭重,小孩子一樣的一本正經,瞪大眼睛努力地看他,像夜空裏耀眼的星星,眸色沈沈,讓他看不見底。她的唇角邊正微微上揚,那樣的弧度是自信堅硬的,生生地在他心底撞出火花。

這是他所不熟悉的感情,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沒有人會對他說你需要保護。服部平次這個名字一直伴隨著一種絕對的強勢,那是先聲奪人的氣場,不容置疑的高度。從不會有人對他說我們要保護你,他聽到的從來都是你需要去保護別人。

沒有人覺得偵探服部平次需要保護,這簡直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只有她。

有那麽多的人明白他作為一個偵探的價值,淩厲睿智,像一把鋒利的尖刀,一擊出手從不會落空。他有卓越出眾的能力,從他手裏過的大大小小的案子不計其數。他無疑是成功的偵探,不愧於關西名偵探的榮耀,他是大阪人民的驕傲。

可是只有她一個人,懂得他生為一個普通人的價值。

警察們開始陸陸續續地沖進巷子裏來,那個猙獰的綁匪被眾人一起擡走了,遠山和葉聽到有人在大喊著抓住那個開槍的人,她皺皺眉頭,對於眼前的一切表示不解。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眾目睽睽之下居然能讓這種殺人滅口的行徑得手?

遠山和葉看到西澤央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指揮警員進行後續工作,一時間眾人全部忙得熱火朝天,倒是沒看到正縮在角落陰影裏面的他們。

還是西澤央最先反應過來,四下張望了半天才發現了遠山和葉,揮揮手向他們跑來。

服部平次發覺到遠山和葉在揮手示意的時候,下意識地往前挪了挪,小小的身子擋在他的面前,讓他只能看到她鄭重嚴肅的側臉和烏黑的馬尾發辮。

忽然間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像西伯利亞的暖流,包裹了全部的身心。

西澤央很快跑到他們面前,一臉的糾結焦慮,急急道:“遠山,你們怎麽跑這個角落裏來了,害我找了半天。”他擡擡眼睛,望了望此刻只露出一雙深黑色瞳孔的服部平次,微微皺了皺眉。“淩一,真是厲害啊,這麽三下五除二就把這人給制服了。嗯,不過,”西澤央頓了頓,擡手指了指面部,略顯好奇。“這是,受傷了麽,為什麽擋住了臉?”

服部平次還沒來得及開口,遠山和葉就搶在了前面。

“啊,不是,西澤你不知道,明安他膽子很小的,我怕出去以後有媒體都會聚上來,所以用圍巾給他擋一擋。”遠山和葉自顧自地搖頭晃腦,完全沒註意到西澤央古怪的欲言又止的神情。“明安他沒有這個經驗的,你們不要欺負他。”

西澤央一臉的錯愕,像是聽到了什麽驚天動地的話一樣楞在原地,看看服部平次又看看一臉理所當然站在他面前的遠山和葉,卻怎麽也無法把膽子小受欺負這一類的詞匯與眼前這個高大頎長目光凜凜的男人聯系在一起。

遠山和葉也註意到了西澤央的怔楞,十分不解地看了看他,剛想開口,卻先身子一僵,服部平次已然擡手攬住了她的腰。

“西澤,和葉說的沒錯,我不喜歡媒體,不願意拋頭露面。”服部平次略略低頭望向懷裏的遠山和葉,後者正微微皺眉,不太安分地想要探頭出去看看,努力想了解究竟是誰開的槍。

遠山和葉其實也懂得,這是很明顯的殺人滅口,他不可能就這麽讓這件事過去。

可是她沒想到,就在西澤央剛準備開口說點什麽的時候,服部平次竟忽然擺了擺手,遠山和葉擡頭的時候,看到他濃厚的劍眉微皺,陰影裏深黑色的眸子似乎透出絲絲不耐:“西澤,我們今天還有事,筆錄就等等再說吧,見諒。”

遠山和葉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服部平次半抱半拽地出了巷子,撥開嘈雜的人群直接上了回家的路。遠山和葉回頭望望,只能看見西澤央似乎還隱隱約約地站在原地,好像若有所思。

她轉回腦袋,微微側目看了看正環著自己的他,清清瀝瀝的月光下,他淩厲的眉眼裏正映得閃閃發亮,像上好的曜玉,讓她移不開目光。

遠山和葉不自禁地又蹭了蹭,忽然就覺得很安心。

回程的一路都無言,出租車司機小心翼翼地看著這個蒙了半張臉卻能讓人從眼神裏就感到可怖的男人,又瞅了瞅正偷偷瞄著服部平次的遠山和葉,不知不覺地似乎也被這種說不清楚的低氣壓嚇到了,默默開車卻速度很快,直奔遠山和葉家樓下。

服部平次先下了車,已是約莫八點鐘左右的光景,兩旁的街燈亮了一串,在深黑的夜幕裏,映襯得顯不出星星的明亮。正是晚上最好的時候,整幢樓都是一片燈火通明,家家戶戶都亮著或暖黃或白熾的廳燈,放眼望去只見一片亮色的光。

計程車呼嘯著去了,遠山和葉站在服部平次旁邊,看著他仰頭望著這人間的煙火發楞,不知怎的就忽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心傷從胸腔裏蔓延開來,差點讓她鼻尖一酸。

她側身,握住了他的手。

“平次,”她看著他,眸子明亮得像是最耀眼的星。“你別怕,我們回家。”

服部平次任由她的小手在自己手心裏游走,那麽纖細柔軟,完全和他的皮膚不一樣的質感,平滑而細膩。他側目望她,她的一張尖尖瓜子臉有一小半隱在陰影裏,神情堅定明媚,長長的睫毛微微向上卷曲,可愛純凈得一如當年那個十七歲的孩子。

有一種無比熟悉的感覺嘩啦啦地湧上心頭,服部平次記得這不是自己第一次聽到別怕這句話。當年的她總會這麽說,帶著自豪而明媚的笑容,好像有資格對關西名偵探服部平次這麽說的只有她一個。

確實,只她一個。

服部平次微微笑了,笑容藏在圍巾裏看不到,遠山和葉只覺得他的眉眼忽然籠上了柔和的顏色,軟軟的,直到她心裏。

可遠山和葉還沒來得及恍神,下一秒自己就已經騰空而起,雙腳夠不到大地,她不自禁地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就摟住了他的脖頸。

是的,服部平次抱起了她。

那是一種完全占有的姿勢,他的懷抱溫暖而寬厚,似乎僅環住一個她簡直綽綽有餘。她嚇了一跳,皺眉望他,像一只炸毛的貓咪。

他只是笑,然後輕聲道:“嗯,和葉,我們回家。”

和葉家是警局分下來的老房子,不高的樓層,並沒有電梯。服部平次抱著她一路爬樓梯而上,有鄰居大嬸正要下樓,笑嘻嘻地給他們讓路,眼神裏都盛滿了莫名的暧昧。

遠山和葉紅透了一張臉,努力地埋到他懷裏去,低聲喃喃:“完了完了,我沒臉見人了。”

服部平次很不屑地撇撇嘴角:“幹嘛還要見別人,只見我還不夠麽?”

遠山和葉於是把腦袋埋得更深了。

服部平次的力量一直就大,抱著她上樓居然一點也不累不喘,遠山和葉看到自家門牌,正要掙紮著跳下來掏鑰匙開門,卻被他一把按住。她疑惑看他,只見他直接從自己口袋裏摸出一把鑰匙來,一下子就開了門。

遠山和葉只覺得自己腳尖剛觸到地面就又被人抱起,她驚異地看他抱著進屋關上門,瞪著眼睛問他:“平次,你什麽時候有我家鑰匙的?”

服部平次答得相當理所當然:“喔,上次來的時候摸了一把回去配了。”

遠山和葉撅著小嘴瞪他,墨綠的眸子裏是滿滿的嗔怪味道,白皙的臉蛋微微鼓起,可愛得簡直一塌糊塗。服部平次低頭望她,臉上的圍巾滑落下來,露出那張她熟悉的面龐。額角那一道長長的疤痕沿著發際順到耳後,讓他本就堅硬的五官上又添了一份淩厲的線條。

那是她所陌生的傷痕,遠山和葉情不自禁地擡手摸了摸,只覺得服部平次本能地全身一僵。她的大眼睛裏氤氳上水色,唇角卻勾起笑容。

服部平次抱著她一路進臥室,低頭看到她硬生生扯出的笑容,心裏忽然竟有些緊張。他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只能怔怔抱著她,試探著問了一句:“很難看?”

遠山和葉笑著搖頭:“不,很酷。”

當然,不再光潔的皮膚是令人遺憾的,但是你還活著,我還能聽到你有力的心跳,還能像現在這樣被你懷抱,那麽請問,我還有什麽要奢求的呢?

服部平次怔楞了幾秒,忽然低頭吻住了她。

這樣完全占有的姿勢,她的唇柔軟香膩,是那樣繾綣纏綿的味道。像冬日裏的陽光,寒風裏的咖啡,溫暖熱情,一直能蔓延到心裏。服部平次能感受到她的回應,小心翼翼地試探,卻抱緊自己不願意松手。那麽一瞬間裏,他忽然就有一種想把這姑娘壓在身下狠狠欺負的沖動。喔請註意,僅僅是沖動。

不過,服部平次對於只有自己一人合理享有親吻她的這個特權,表示相當滿意。

松開她的時候,服部平次清楚地看到她的眸子裏含著水光,那麽泫然欲泣的樣子,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負。他一下子慌了手腳,連忙放下遠山和葉,支支吾吾卻說不出究竟。

“和葉,我,我……”

遠山和葉用力推他,自己反倒先是因為某種反作用力後退了兩步。她氣得跺腳皺眉,擡起眼睛望著服部平次,聲音顫顫:“你,你怎麽了?平次,你是不是不準備跟我說說西北崖的事情了?!”

嗯西北崖。

服部平次一下子有點沒能反應過來。他本來以為和葉此時眼眶裏的水珠子是因為他的那個沖動的吻,卻不想她竟然一下子提起西北崖,那個約好了要跟組織Boss做交易的地方。

他握緊了拳頭,轉過身背對著她。

“和葉,”遠山和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覺得他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今天那個看似不可能的殺人滅口,那個劫匪說的什麽狗屁合作,這些事情後面太覆雜,你應付不來的,所以不如不知道。”

遠山和葉微微上前一步,聲音擡高了兩個調子,有些激動。

“我並不是那麽一無是處的,平次,”她望著他的背影,眸色深沈。“我其實知道很多東西,比如警局裏其實有內奸,比如那個什麽合作只是為了讓你交出手裏的那塊圖紙。平次,你一直以來都把我保護的太好,總以為我應該呆在你的身後。但是平次,”遠山和葉微微一頓,語調開始變得無比決絕。“我其實,一直想站在你的身邊。”

服部平次目光一凜,心中開始有數不清的情緒擴散開來。

屋子裏一時之間變得很靜,臥室裏暖黃色的吊燈盡職盡責地散發著柔軟的光芒。窗簾並沒有拉起來,堅硬的玻璃上清楚地倒映著兩個人的側影,一前一後,像一場無聲的對峙,沒有人願意為對方妥協,沒有人願意先認輸。

大概也就是半分鐘的光景,遠山和葉忽然向前挪去,擡手狠狠地抱住了他。

她清楚地感覺的,服部平次渾身一震。

“平次,”她用最弱的聲音,柔軟甜膩的,像是低聲喃喃的枕邊話。她用臉頰貼近他寬厚溫實的後背,安心的感覺漸漸遍布了四肢百骸。“讓我陪你一起去吧。”

服部平次終於緩緩轉過身來,遠山和葉擡起眼簾望他,似乎看到他眼裏有淡淡的水光。

他望著她沈默,眼底深得讓遠山和葉感到迷茫。他就那麽望著她不說話,也不知道是在想著什麽。遠山和葉忽然覺得自己竟然有點緊張,手心裏都是細細密密的汗珠。

好像過了有一段時間,又好像才過去幾秒鐘。遠山和葉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判定時間的能力,鐘表的嘀嗒聲音在她耳朵裏似乎完全沒有了存在的意義。她只是在等他的回答,等的很緊張。

他終於望著她嘆氣,熟悉的臉龐上浮現出遠山和葉見過無數次的那一種無可奈何。只聽得服部平次重重呼出一口氣,拉著她到坐到床邊,淡淡道:“先睡覺吧。”

遠山和葉只覺得欲哭無淚。

這一晚她睡得極端不安寧,迷迷糊糊地一直緊緊抓著服部平次的手指不放。她睡著的樣子迷蒙可愛,撅著嘴皺眉,看得服部平次一陣子心頭蕩漾。他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指頭,卻只見她翻了個身子,閉著眼睛囁嚅:“平次,你別走,陪我……”

服部平次於是和衣躺在了她的身邊。

有她的氣息從鼻腔裏竄進來,甜甜的淡淡的,縈繞在他的周身。他情不自禁地側頭望她,看到她的眉頭越皺越深,似乎睡得並不安寧,似乎心頭還有著事情不得解決。

他想幫她展展眉頭,但手擡了一半,還是放下了。

怎麽辦呢,服部平次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麽動搖,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動搖。是的,這種事情怎麽能帶上她呢,如今她和自己又是什麽關系呢,他怎麽能帶著她涉險,然後親手把她領到最危險的懸崖邊上?

更何況,他們之間並不是什麽同甘共苦,親密到不可分開的關系。

有星星從夜空裏亮出來又隱沒下去,月亮前面時不時地飄過幾朵烏雲。床頭的鬧鐘滴滴答答地彰顯著時間流速匆匆,遙遠的地方似乎傳來教堂大鐘的敲擊聲。

一夜無眠。

當黎明第一縷曙光透過冬日裏的雲層漫上遠山和葉臉蛋的時候,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入眼的先是潔白的天花板,小吊燈一晃一晃的,忘記關掉的燈光順著空氣蔓延下去,遠山和葉側目,看到他正側身躺在自己身邊,望向窗外。

他的眼睛裏有淡淡的血絲,像一夜未眠的樣子。他瘦削的臉頰略略向裏凹陷,額角的傷痕籠上了一層曙光,遠山和葉只覺得他的臉龐越發的棱角分明,神情鄭重而嚴肅。

她看到他緩緩地將目光對上自己,並不舒服的一覺讓她覺得自己略有點暈暈乎乎。她這時候只能辨清楚他的眸子,深黑的堅硬的,曜玉般閃亮地籠上了一層淺淺的柔和。

他慢慢開口,聲音沙啞而鄭重:

“和葉,我們結婚吧。”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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