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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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從一百多年前說起, 有姓岑的弟兄兩個,岑家老大在京城做官,岑家老二在老家守著家業詩書耕讀,有良田百頃, 鋪子無數。

岑家又有官, 又有錢, 在鄉裏也算是名門望族, 可惜好景不長, 岑家老大不知怎麽的卷入了謀逆罪要 * 誅九族,自己家被滿門抄斬不說,還連累了岑老二一家。

岑家老二得到消息, 連夜帶著金銀細軟和數百族人出逃, 一路越過了國境線, 逃到塔遼山下住了下來。

他們沙塔國住了下來, 慢慢繁衍生育了幾代,逐漸有上千人了, 成了邊境上一個大寨子,沙塔國可汗見他們成了氣候,便派人來招降。

可當時的族長岑文俊認為岑家是孔孟門徒, 他也是讀過聖賢書之人, 說什麽也不肯向沙塔國投誠,於是來勸降的沙塔國官員大怒,放話回去要找可汗調兵滅了他們。

眼看就要遭受滅頂之災, 族長岑文俊十分憂慮, 他不敢回魏朝,又不甘心投降當順民,正一籌莫展之際, 族裏又出了樁慘劇。

一群調皮的男孩子們在山上追逐玩耍放風箏,結果有幾個孩子不小心從萬丈崖上摔了下去。

萬丈崖地如其名,深不見底,掉下去斷無生還可能,若是摔下去一個也就算了,可是有一家堂兄弟三個都掉了下去,家裏人受不了這種打擊,哭天搶地。

岑文俊作為族長,只好安排人在萬丈崖上做法事超度孩子們,嗩吶吹了三天三夜,後來,懸崖底下竟然放飛了一只風箏。

原來有一個孩子沒被摔死,只是暈了過去,他醒了過後,聽見上面有吹嗩吶的聲音,知道家人在找他,便把一同掉下來的風箏放了起來。

就這樣,岑氏一族發現了一個世外桃源,為了逃避即將到來的災禍,他們舉族搬了進去,而在世人看來,這個山裏的寨子忽然有一天神秘莫測地消失了,於是大家都傳言他們是妖族,這一片地方因而變得神秘,少有人煙。

宋疏桐說完了故事,妙菱驚訝地看看身邊的景物:“原來傳說裏的世外桃源真的存在,這裏就是啊。”

岑子昂則楞了一下道:“居然也姓岑,跟我還是本家,真巧。”

宋疏桐咬唇看著岑子昂,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麽遲鈍。

岑子昂莫名奇妙地撓撓頭道:“你看我做什麽?對了,他們怎麽來的,不會全是跳崖下來的吧,那老弱病殘豈不是都要摔死了。”

宋疏桐搖搖頭:“他們另有一條密道可以通向這裏。”

岑氏一族放下繩子救了那孩子上去,知道了底下的情形,決定尋找入口來此處避禍,這就像已知結果反推過程,會容易很多。

一直默不作聲地謝初靜終於開口了:“此事我有所耳聞,發生在我皇祖父坐朝的時候,當地長官報告有一個幾千人的寨子,一夜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大家都說是出了妖孽,為了邊境人心安定,所以封鎖了消息,今日才知原來如此。”

妙菱眨了眨眼,驚喜道:“既然他們有入口進來,那我們是不是也有路可以出去了?”

宋疏桐搖搖頭道:“為了防止裏面有人跑出去亂說,也為了防止外頭有人進來,他們當年進來的入口已經用巨石封死了, * 想要再打開,需要全族的青壯年一起幫忙才可以,憑我們幾個人,是打不開的。”

岑子昂站起來,環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這裏氣候十分宜人,入目之處花紅柳綠,草地中隨處可以見到野兔山雞等小動物跑來跑去,最奇的是是,身邊流淌著的小河流水不知從何處而來,居然是溫熱的,隨時隨地可以進去泡個澡。

他忍不住道:“能一直住在這個地方,其實也很不錯。”

謝初靜沈聲道:“這裏的生活雖然安逸,可是人乃萬物之靈,像獸類般困在這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宋疏桐對謝初靜豎了大拇指,讚賞道:“殿下真是有遠見卓識之人,巧了,那位族長岑文俊也是這麽想的。”

岑家一族躲在世外桃源裏安穩生活了十幾年,這裏的日子雖然平靜,但是對於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來說,一眼就能從生看到死的生活,未免寡淡得過於殘忍了。

這種平靜的生活終於被打破了,有一天,族人發現山崖上掉下來一個人,是個書生模樣的男子,還背著書箱,八成是失足滑下來摔死的。

岑文俊出於憐憫叫人安葬了這個書生,整理遺物的時候發現,這書生竟然是個舉人,身邊還帶著當地學政開出的憑信,想必是準備進京考進士的。

岑文俊的獨子岑才正好跟這個書生差不多年歲。

岑文俊動了心,他想,兒子苦讀了二十年,難道就要在這山裏埋沒一輩子了嗎?

若是岑才能趁此機會改名換姓進京會試,考中進士後入朝為官,就有機會面見皇帝說明岑氏一族無辜,只要皇帝金口玉言給個特赦的旨意,他們不就可以出山重見天日了嗎?

就這樣,岑才背負著全族人的希望,帶著溫柔的妻子和四歲的兒子出發了,結果卻一去不歸。

岑文俊派人出去找了許多次,都一無所獲,只打聽到最近運河上頗不太平,時常有水賊出沒,被他們謀財害命的商船客船不計其數,誰也不知道河道上冤死的那些人裏,有沒有岑才一家人。

幾年過去了岑才一家依舊杳無音信,岑文俊無奈地接受了現實,失去獨子的他也失去了心氣,便叫人把入口徹底堵死了,再也沒想過要離開這個地方。

岑才失蹤後又過了幾年,岑文俊的妻子因為過於思念兒子孫子,也病逝了。

從此岑文俊連族裏的事情也漸漸也都無心過問了,都交給了侄子岑德,所以他雖然名義上還是老族長,其實族裏現在當家的人是岑德。

不過岑文俊在岑氏一族德高望重,地位依舊無可比擬。

從宋疏桐開始這些事,謝初靜的目光就一直若有所思地落在岑子昂身上,到後來,連一直樂呵呵聽故事的妙菱也察覺出不不對勁了,扭頭去看聽得入神的岑子昂。

岑子昂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喃喃道:“岑才,岑德,這些人的名字我怎麽這麽熟悉呢? * 就連這個地方,我都好像很熟悉。”

他追問宋疏桐:“後來呢?那個出去的兒子到底怎麽了?”

宋疏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個出去的兒子遇到了水賊打劫,一家慘死,只剩下一個小孫子,幸運的是,那個小孫子平安長大了。”

“你們為什麽都這樣看著我?”岑子昂終於感覺到大家的眼光有異,他不知所措地指著自己的胸膛:“你該不會是說,那個孩子是我吧?”

妙菱小聲道:“岑哥,我猜應該就是你吧。”

宋疏桐點點頭,也小心翼翼道:“你別難過啊,現在你回家了,事情都過去了。”

岑子昂倒退了一步,生硬地笑了一下:“我不難過,我有什麽好難過的。”

他擡頭,睜大眼睛左右看看這個所謂“家”的地方,忽然把手指插入發間抱住頭:“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我當孤兒當慣了,突然告訴我,我曾經是有家的,曾經也有親人的,我……我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他那時已經是三四歲的孩子,雖然年紀小,但記憶深刻的事情在腦海中還有殘留的印跡。

他記得那場人間慘劇,和爹娘仆人們臨死前痛苦的哀嚎,但是時間隔得太久遠了,現在回想起來,岑子昂已經沒有恐懼或者難過的感受,就只是覺得茫然,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宋疏桐柔聲糾正道:“你不是曾經有過親人,你現在也有,你的祖父還在世。剛才故事裏的岑文俊,他就是你的祖父,他是個很睿智很厲害的人物。”

妙菱靠過來,抓住岑子昂的胳膊,急切道:“岑哥,你聽見沒有,小姐說你的祖父還活著,你想不想見見他。”

岑子昂腦子一片空白,他看看妙菱,又看看宋疏桐和謝初靜,搖頭道:“我不知道。”

他忽然鼻子一酸落下淚來:“就在剛才的一瞬間,我想起很多事,我記得祖父曾拿著我的手教我寫字,他說要我好好讀書,做得錦繡文章博天下美名傳,長大了考狀元做宰相,一定要做官要出人頭地,可我現在……”

岑子昂伸出自己布滿老繭的手,他的胳膊上還有乞討時留下的許多疤痕,哽咽道:“現在我變成了這樣的人,只能勉強認得字,一句狗屁文章都寫不出來,我這樣怎麽能見他,怎麽能面對他。”

他記得祖父是個心高氣傲的人,祖父也是有真本事的人,若是讓祖父知道,自己的親孫子先是做了乞丐,後來又做了最沒出息最被世人看不起的商販,對這個老人而言,無異於誅心啊。

岑子昂轉身低頭蹲下,把臉藏在雙手裏:“我還是不去了。”

沒有什麽能彌補失去血緣至親的帶來的痛苦,岑子昂做了二十多年的孤兒,現在知道這世上還餘下一個親人,他真的很怕,怕這唯一的親人看見他之後,會對他露出失望的眼神,這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宋疏桐內疚地撓撓 * 頭,她就是怕岑子昂會難受,所以這件事情一直憋在心裏想找機會說,就是沒有合適的時機,結果擇日不如撞日,到現在不得不說了。

妙菱難過道:“岑哥,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有什麽話,你跟我們說出來啊。”

宋疏桐知道岑子昂是近鄉情怯了,她想說點什麽勸勸他,可是一向伶牙俐齒地她,今天居然腦袋卡殼了,這種沈積在心頭多年的痛苦太沈重了,她真不知道怎麽勸。

謝初靜揮揮手讓她們倆離開,自己放下腿在岑子昂身邊坐了下來,一手抱著膝蓋道:“上一次我被人伏擊,在山裏暈過的時候,我夢見了我的娘親。我對她說,如果我今天把命丟在這裏,我就成為魏朝開國以來第一個被敵國斬殺的太子,兒子這麽沒有出息,是不是讓她失望了?結果她搖搖頭,她說她不會失望,無論我變成什麽樣都是她的好兒子,她只會心疼。”

謝初靜說完頓了一下,長嘆一口氣,喉頭哽咽:“我都快忘記我娘親長什麽樣子了,我多想有誰,能給我機會再見她一面,哪怕只有一眼,而現在這個機會就擺在你的面前,你為什麽不抓住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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