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往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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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的劍銘山下,換了靈魂的東方容和看起來高深莫測的老人算是過了幾日其樂融融的日子。小溪以東,有一間小小的茅屋。

茅屋外綠草如茵,星花點點,不遠處就是一片繁密的樹林。

這是個隱世獨居的絕佳選擇,東方容此刻就住在這茅屋之中。她是個小小神醫,雖然身受重傷又中了奇毒,但她利用體內的真氣,充盈幾個大穴護住心脈,而後緩緩繞行,如此便加速了身體的恢覆。

短短一個月,被葉陵打的內傷和摔下懸崖的外傷就已經被她療好了大半。

在這一個月裏,她無數次地回憶在無妄島的最後一天,她被殺的那天。每回憶一次,就加深一次她對江湖險惡的理解,起初的恐慌漸漸消退,她想,上天能給她重生的機會,是不是憐惜她,想讓她去尋他一次?

那天,無妄島的梨花開得正盛。

師父已經離島三日,雲游去了。世人皆知,神醫莫軼性子乖張古怪,他對親自上島求醫的人往往看心情救治,有時候連看都不看直接回絕,但若是在他雲游期間遇到的病人,就是一點銀子沒有,他也會盡全力挽救。

莫軼每次雲游時都會留她一人在無妄島,反正無妄島處處機關,島的四周又環有濃霧,使之成為一個天然的迷障,尋常人根本就不可能進來。但他算漏了一點,比如那只每月飛來島上的鴿子,它既然能給她帶來外界的新鮮事,自然也能將機關圖帶出去。

鴿子,信鴿,像柳郎和曾經的青穗傳情的鵲橋。

柳郎,他說他叫柳皓軒,一介書生,家中貧寒,以販養信鴿為生。而那只信鴿是無意間穿過重重迷霧,誤入無妄島的。

她從未出過島,所以她不知道島周圍的迷霧除非特殊訓練,根本不可能誤闖進來。又或者她知道,她只是太羨慕島外的生活了,寧願自欺欺人,也要月月跟柳皓軒通信。

柳皓軒是越州人士,他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有能捏出甜滋滋糖人的師傅,有天花亂墜的說書先生,還有咿咿呀呀、唱不停的戲子……

總之,他所描述的都特別新奇,都是她所沒聽說過的。

每一封信,她都小心翼翼地收著,師父曾經問過一兩次,見她因為這些信確實開朗了許多,便也就隨著她了。轉眼,她和柳郎已經通信整整六年了,卻在今年年初,他們突然失去了聯系。

一個月……

兩個月……

三個月……

……

整整過了六個月,信鴿再也沒來過無妄島。她不懂養信鴿,也不知道越州究竟是怎樣的地方,她嘗到了思念的滋味,她想去找他。

找一個信中的人,簡直荒謬。

師父毫無餘地地拒絕了她,師父很寵她,很縱容她,但堅決不允許她出島。即使他將醫術傾囊相授,而且總是在雲游回來之後帶給她一些柳郎信中提到的玩意兒。但當這些小東西真正到了她手裏的時候,卻遠沒有讀到柳郎描述它們時的欣喜。

那種欣喜很容易從嘴角眉梢蔓延出來,將心裏充實得滿滿當當。

所以當她等到第七個月,灰色的信鴿從天空突然出現,久違的咕咕聲響在耳畔時,她積郁了七個月的情緒一瞬間爆發了……

心,落回了原地。

她確信,這種牽腸掛肚的感覺是情,是縱未曾相見卻已認定此人的情。

“卿倚梨花旁,風過越州畔,吹落香花不知數,唇角轉微涼。”他道盡了相思,說清了緣由,他說,他想來找她。

是啊,她出不去,她的柳郎卻可以進得來。

於是她將無妄島的機關圖連同師父馬上要雲游的消息都附在信鴿之上,讓他拿著司南徑直往東方行船,過了迷霧就能找到了。

不久之後,她第一次見到了島外的人。

三個人,年老的男子看起來已逾古稀,隨之而來的兩個女子,一個是男子的夫人,另一個是他們的兒媳。稍微有點江湖閱歷的人都知道,來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樂正世家前任家主樂正冥,前任主母東方嫵,還有現在的主母東方雅。至於本應來到無妄島的柳皓軒,卻始終沒有出現。

“你們是誰?”

她看到突然出現在前廳的三個人,有點兒不知所措。

“你就是青穗?”樂正冥上下打量著他,眼神中露出的不滿讓她不太舒服。但第一次看到除了師父以外的生面孔,她緊張之餘還隱隱有些興奮:“是柳郎讓你們來的嗎?”

樂正冥沒有回答,而是偏頭示意東方嫵說話。

東方嫵是東方世家上上一輩的嫡長女,又當了多年主母,雖然保養得很好,舉止間嫵媚之姿不少,但威嚴的感覺更甚。她說:“你不用等了。”

不用等什麽?柳郎嗎?

她心裏不由地發慌,下意識地逃避。她連忙看向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看起來十分友善的東方雅:“這位夫人,柳郎……是出事了嗎?如果他不來,那我可不可以借你們的船,我想去找他。”

東方雅淡雅猶如茉莉,唇畔微揚,聲音也像茉莉香一樣雅致,但說出來的話卻——

“樂正青穗,我相公樂正雄的長女,怎會如此輕信他人?你真是連你娘宋緋心的一分機靈都沒學到。”

轟——

十六年來心心念念想要知道的真相,卻在猝不及防間,突然大白於天下。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只徘徊著三個字——“樂正雄”。其實“樂正”這個姓氏她是很熟悉的,因為盛名於外的“無妄神醫”有一個奇特的規矩:姓樂正的人,不醫!

師父曾說過,樂正一家合謀害死了娘親,但是他沒告訴她,原來她的爹爹居然是樂正雄。

“雅兒。”樂正冥皺了皺眉,“她只是一個孽種而已,沒必要說這麽多。”

“是,公公。”東方雅微微頷首,優雅的身姿卻隱隱藏著些許戾氣。

“你的公公?”青穗刷地擡頭,“祖父?”

樂正冥冷笑:“樂正家從沒承認過宋緋心,你?又有什麽資格稱我祖父?!”言語之間的陰冷不屑讓她渾身顫抖,原來,原來娘親從未被迎娶過嗎?原來,她竟是私生女。

東方雅看她滿面痛苦,只是淡淡地一笑:“也難怪莫軼隱瞞你的身世了,因為你本來就不應該存在,一個不應該存在的人,配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倒也是絕配。”

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柳郎?

她驚恐地看向東方雅,一雙美麗的桃花眼裏第一次溢滿害怕。

“什,什麽不存在?”

“自然是他。”東方雅欺身過來,呵氣如蘭,“所謂柳皓軒不過是我們布了六年的局,用六年捏造一個人,利用‘他’拿到機關圖,然後……”

然後?

她心神震動,連東方雅話裏蘊藏的殺機都沒聽出來。柳郎,她的柳郎,讓她等他的柳郎,說要陪她在無妄島一生一世的柳郎……

“哧!”

劍,鋒利的劍劃過脖頸,只一瞬間,鮮血噴射而出……

像風的聲音。

“然後,斬草除根!”東方雅若無其事地收了劍,淡雅如茉莉的芬芳中帶了血腥的味道,她嫌惡地甩了甩手。而站的稍遠的東方嫵則微微偏過頭,仿佛對這個少女的死還是略微有些不忍,但終歸只是那麽點兒不忍而已。

“走了。”樂正冥說罷,東方嫵和東方雅便前後跟了上去。

即使是連了血肉的至親,在威脅到其地位的時候,也同樣的冷血無情,這,就是世家!

她緩緩地倒了下去,頭頂的梨花簌簌墜落,一層,一層將她層層掩埋。血,侵染了雪白的梨花花瓣,動人的淡粉色,卻是死亡的、絕望的、不能再回頭的顏色。

美目望天,久久不能闔上……

她一身醫道內功,縱然不能力敵,利用無妄島的機關,她也是能逃命的。但現在,她卻因為震驚於柳皓軒的不存在而恍惚,而被殺,而再也沒有機會去……去看看他究竟……

夢中的柳郎是一襲白衣,儒雅秀致。

他負手而立,鴉青綸巾隨風輕揚,手中捧著一卷古書,頗有翩翩公子之態。突然,夢的一角開始碎裂。整個畫面漸漸破碎成了數不清晶瑩的碎塊,他的柳郎,不存在了……

“不可以!”

她從夢中驚醒,冷汗涔涔。

已是正午時分,她環視一周,簡陋的小茅屋,粗糙的家具,而那位救她的老人不在屋內。桌上擺著一碗白粥,泛著些微熱氣。東方容下床,坐到桌前,一勺一勺地喝完粥,這才有了些氣力。

“丫頭醒了?”老人笑瞇瞇地走了進來,他雙手背在身後,貼著墻壁根走向裏屋,有點兒做賊心虛的意思。東方容嗅到一股特殊的味道,原本極沈重的心情,在看到他做出頑童的模樣時,忍不住莞爾一笑。

“老爺爺,竹葉青有劇毒,打牙祭的話會中毒的。”

老人聞言一楞,從身後拎出來一條青色小蛇,十分惋惜地瞅著它,撇了撇嘴:“丫頭,你可會解竹葉青的毒?”

“啊?”

老人一下子跳到木凳上,蹲下來盯著她不停地催促:“會不會?會不會?”

“會是會,但……”

“太好了,那小老兒就可以一飽口福了!”

他歡呼了一聲,奔到裏屋取了火折子,又蹬蹬蹬跑出屋子,幹脆利落地起了火。東方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覺得他的行為也太過匪夷所思了一些。為了口腹之欲居然願意中毒?

“老爺爺,竹葉青的毒很難解的,即使有解藥,三天之內也會武功全失,您就不怕有危險?”她走過去陪著他一同蹲下。

“能有什麽危險?”老人說著便將烤了八分熟的往嘴裏送,不一會兒便露出享受的樣子來,“小老兒就好這一口,除了人肉,什麽都想嘗嘗。你知道那種從未吃過的美味在手,卻眼巴巴地瞅著吃不上一口的痛苦嗎?小老兒可不想受苦。”

東方容見勸是勸不住了,連忙撕下裙角綁住老人的肘部以上三寸:“老爺爺,這條紗帶是防止毒氣攻心的,您可千萬不能解開啊,我現在就去尋解藥。”

話剛說完,她掉頭就往樹林深處走去。

老人看著她遠離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愈發深了。都說東方容武功了得,機敏聰慧不遜於男子,但他眼前的這位女子卻溫柔可人、防人之心少之又少,而且精通醫術,好像連臼毒都不怕。她,真的是東方容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擇:男主腫麽還沒出現!抗議!

小言:據小道消息,男主大人就快閃亮登場啦!(既然是雙女主,男主神馬的……你們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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