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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偶得感譜夏纏秋 常思情寫水存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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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薪流覆逛逛了好一會子街,溜達到一處布莊,擡腳進去見那內裏十分寬闊,陳設更是極盡豐富,他二人對衣裳只算爾爾,但看那靴子卻愛得不行,讓店家挑了一地的樣式來看,終於定下幾樣喜歡的款式,量過了腳碼,留下訂錢,說過段時日讓人來取。

有人留心看了眼這好大的陣仗,見兩位公子打扮俊俏風流,眉角眼梢似是含了一段情致,忍不得多看幾眼,又戳戳同伴一道去看。幾個人偷瞧了半晌,就有人嘀咕道:“好像是二爺呢。”

“我也覺得是。”

“和他一塊韶的是哪個啊?”

“不曉得哎。”

幾個人嘀嘀咕咕,遠遠跟著,看到熟人就拉了來一塊說。不一會的功夫,彼薪流覆身後跟著的人就越來越多。

“又是仰慕二爺的人呢。”彼薪含酸捏醋道。

“我在這街上走得多了,今兒被人跟了怕是瞧見你才來的。”流覆打趣道。

見彼薪想笑卻憋著不肯笑,一副與我無幹的樣子,流覆就學那容巾的模樣小聲道:“哎呀,我那大爺,生得一副好模樣,待人更是又親和又體貼。”

彼薪終於被逗笑了,露出那虎牙,瞧著流覆道:“還有呢?”

“沒有了。”流覆嗔笑道。

“明明還有,你沒說呢。”

“我要是那姑娘家也要嫁給他。”幺客在後頭悠悠來了這麽一句。

流覆瞪了眼,回手就是一扇子敲在幺客頭上。彼薪聽了幺客說這話忍不住就打了個機靈,撇撇嘴摸了摸身子。

天色漸漸昏暗,可那人群卻圍得越來越緊,幺客上前道了句:“主子,安排好了。”流覆便笑著拉了彼薪就沿著秦淮河的堤岸就跑了起來,人群一陣騷動,怕那二人甩了他們,也都追了上來。

彼薪牽緊流覆的手,順著風,臨著水,他聽見水中畫舫中穿來阮琴彈撥地吳音樂聲,婉轉動人,他微微閉上眼漸漸忘卻了塵世的煩擾,只想與身邊之人享受這片刻的歡愉。

流覆停在一個碼頭前,推著彼薪往前去。彼薪擡眼看見岸邊停了一艘畫舫,包裹在流動的清輝之中,他回首對流覆笑了笑,擡腳就上了船,拉著流覆也進了船內。等幾個下人也都進了畫舫上,那船便向著河的中心駛去。

彼薪站在船頭向岸上人揮揮手中的紫檀聚骨扇,丟了一岸的人傻楞楞地看著。彼薪笑得高興,拽拽流覆的袖子讓他也去船頭看看。流覆提著袍子才露了個頭,岸上就有人隔著水面呼喊起來,有姑娘向畫舫的方向丟了幾支花,撚著絹子揮揮手朝流覆笑。

彼薪靠在畫舫的欄桿上,又不自經地悄悄翻了個白眼兒,好像不經意地挪挪身子,故意跺了兩腳,讓畫舫微微抖了一下,引得流覆看他一眼,然後坐到畫舫中的紅木方桌前,撚起個果子就丟進嘴裏嚼了起來。

流覆瞥了他一眼都覺得可笑,他自己捏醋來吃,現下又酸了。於是坐到桌邊,懶懶撐著頭盯著彼薪似笑非笑,表情有些微妙。

眾人見安置的差不多,推開窗扇讓兩岸景色透進艙內,然後就退到畫舫兩頭,留得二人與一桌酒席。

船頭與岸邊都掛起了燈籠,華光映襯著水面一片波光粼粼。

彼薪倒沒看出流覆神情有什麽深意,便笑著點著流覆道:“何時備了這畫舫席面?竟也不與我說一聲。”

“剛剛看你喜歡就包了,這水上有聽曲說書,要聽哪個招了上來或是劃了船去都是一樣的。”流覆說著撿了塊鴨子肉吃了口。

“好二爺,好闊氣。”彼薪心裏高興,有點得意起來。

“吃了我的席面,該交代的話就該交代清楚了。”流覆親自斟了杯酒遞給彼薪,眼中透著一股酸溜溜的勁。

彼薪接過那酒的手抖了一下,腦子裏瘋狂運轉,心說哪裏做錯了事,這就要來興師問罪?

金陵地,柳家女。

彼薪一下就沒了剛才的得意樣子,像只鬥敗的公雞,慫了下去,扭扭捏捏,尷尬地四處看看,手拍在腿上搓了搓,然後幹笑了兩聲和流覆那灼灼地目光對了個正著。

彼薪語無倫次地賠笑解釋道:“立後的事去年就定下了,這不能完全怪我,當然我也有責任,而且我也是後來才清楚了心意,就……”

彼薪抿著嘴擡手比劃著,小心翼翼觀察著流覆的表情,繼續道:“我只是立後,並無大婚,皇後妃嬪算來只是爵位,是為了堵天下人的嘴的。我從未對她們任何一人動心,我心中只你一人,你千萬別多心啊。”說罷拉了流覆的手揉了揉,不好意思地笑著,一副“好覆兒饒了我吧”的模樣。

流覆目光盯著彼薪也隨著他的笑,幹笑了一聲。

“你瞧著我是小氣了?”

“哪有?沒有!”

“你既然對她們爾爾,又何必禍害這些姑娘?非得做個萬花叢中過采他八千朵的主。”

彼薪厚著臉皮趴在流覆腿上哄道:“沒有,我發誓真沒有逾矩之事,擴充後宮只為得皇家體面,或許不妥,但當時真沒有動過歪心思。覆兒,好覆兒,千萬別動氣,都是我不好,我認罰。”

“那當年純妃的事可賴不掉,我親眼瞧的,親耳聽的,你還來哄我?”流覆拽住這機會,非把這些年的酸都抖個幹凈,手擰上彼薪的耳朵,也不用力,就捏在手裏,笑呵呵地問。

彼薪紅著臉擡起頭,可憐兮兮地道:“真是冤枉!當時和你置氣,偏就讓她來伺候捏肩捶腿,給我脖子上劃了道口子,白讓人編排那麽久,我是真的冤枉。”說著又埋進流覆懷裏哄他別惱。

流覆楞了楞沒想到是這個緣故,難道這些年彼薪都是在裝門面?連他都不敢相信這樣的事,何況旁人呢。

彼薪見流覆不說話,又趕緊發誓若騙他就今生今世,來生來世都與他分離,永不相見。流覆堵住他嘴,瞪眼讓他不許說這種話。

彼薪哪裏肯停,摟著流覆就是軟言細語地剖白,說自己就是糊塗蟲,心裏明明只惦記著你卻非裝門面,現在都是他的不好。

流覆被摟地身子發燙,看彼薪鬧了半晌,這才轉過身,神色含嗔帶紅,小聲道:“我不管這些,我就是不喜歡,不高興!”說罷又把頭扭到一邊。

彼薪連連點頭道:“好好好,不喜歡,不高興。”然後委屈巴巴地看著流覆道:“那你和那麽多人都好,我也不喜歡,不高興。”

“哪裏來的說辭?”流覆驚詫地看著他,又問道:“和誰?”

“那麽多富家小姐,名門貴女,還有才子相公,二爺都和他們好得很。”彼薪這會子也不甘示弱起來。

流覆皺眉無奈笑道:“這不是沒有的話?我和他們都是正正經經地關系,你還要吃這閑醋,你莫不是想來個圍魏救趙?”

彼薪咬死了不松口,就道:“不管怎樣,我就是認定你了,要罰便罰,但你想丟下我可不行。”說著眼一閉,做出一副任流覆處置的樣子。

彼薪被一個吻驚得睜眼,見得流覆耳朵紅紅的,嘴角藏著笑。流覆拉過彼薪的手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有苦衷,咱們這麽多年,很多事身不由己,我都懂。我也曾犯過錯,盡力彌補,莫再犯就好。”

彼薪笑得眼中竟不知不覺含上了淚,擡手偷抹的功夫,從懷裏取出一個陶塤來。

“在下給二爺吹支曲子。”彼薪玩笑著,擡起塤幽然吹起了那支新曲。

流覆坐正了身子,跟著那樂聲沈醉進一片天地。恍然回到宮中的時光,兩個少年趁著月色穿過幽靜地宮巷,悄悄溜上烏篷船,只為賞一朵花,寫一篇詩,度過不眠一夜。美妙奇異的經歷,伴隨著青春年少的悸動,命運將這二人緊緊纏繞,無論相隔多遠,情卻發自一心。

流覆目光溫柔如水,抿著嘴,卻真心地笑了。

“好聽。”

彼薪一曲罷了,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還沒取名呢。”

然後他擡頭看著流覆道:“是作給你的曲,你一塊想想吧。”

“你的曲子該由你來定,讓我取了多不合適。”流覆紅紅著臉,眼神落到窗外,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手托著腮,沒有接他那話。

彼薪看流覆是有些羞,就一副可惜的樣子道:“瞧你不喜歡,連名字也不肯想一個,還是罷了,就當沒有這曲子了。”

流覆轉身“嘖”了一聲,搭住彼薪的手腕,又是咬牙又是笑,偏就不理他。

靜默的功夫,彼薪聽見隔著水面隱隱有唱曲說書的聲音,於是被那些聲音吸引,偏過頭去聽。

流覆讓船往岸邊靠一靠,就聽那說書聲越來越清晰。只見岸邊鋪了一個攤子,上坐一位說書人,正要說上一段。這說書人用的是官話說書,在江南之地竟不常見,但稀稀拉拉還是圍了些人去聽。

“說書唱戲勸人方,三條大道走中央,善惡到頭終有報,人間正道是滄桑!今兒諸公聽我說上一段,講得便是貴人公子間一段情致秘聞,其中緣由聽我慢慢道來……”

彼薪邊吃著菜邊支棱著耳朵去聽,便入了迷,走到船邊趴在欄桿上吹著晚風聽那說書人娓娓道來。一聲驚堂木,說書人說完這個片段,眾人叫了聲好,紛紛掏出賞錢,讓先生明日再來說一段。

彼薪神色迷蒙起來,微蹙著眉,長長嘆息一聲。

“怎麽嘆氣了?”

“這故事聽著耳熟,像是咱們又不大像。”

“怎麽個說法?”

“說它像,那劇中人的心境情形似有想通之處;說它不像,總覺得咱們身上桎梏太多比不得他們敢愛敢恨,心隨情動。”

“所以你覺得咱們好,還是劇中人好?”

彼薪轉過身笑了笑道:“有你就是最好的。”

流覆抿著嘴,目光觸碰了他一下,又躲了開去。他剝了顆枇杷吃,時令太早還沒熟透,酸得流覆直皺眉,就擱到一邊,最終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彼薪好奇道:“怎麽了?”

“知道這段書出自哪家話本子嗎?”

“不知道,從未聽過呢。”

流覆眉眼帶笑,回他道:“《水存風》。”

彼薪點點頭,就道:“雖是另一家典故,寫得倒與桐音齋的本子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卻有他獨到之處,說不清是什麽,總覺得親切。”彼薪又琢磨起來,對流覆道:“桐音齋最出名的幾本讀來只覺得像是史官親眼記錄,細致真實,卻不能知其中人物所思所想。而這段書說來,好似親身經歷過一般,又跳脫出來以旁觀者的口吻細細道來。怪哉,怪哉。”

流覆低頭,嘴角帶了一絲玩味與得意,便說:“我倒是喜歡這書的名字,水中存風,乍一聽,這如何存得?細一品仄,卻有道理。”

彼薪扇子一指道:“細說說。”

“水流不斷,風吹不息,各自為政,二者本是不相配之物。可有一日流水有情,存了不該存的念想,好似荒唐,卻只想著就這樣伴隨著他,即便確不相配。”流覆神色恍惚了一下,又釋然了。

彼薪閉眼沈思,又睜眼看著流覆道:“時光流轉,所愛之人相伴於歲月,我相信旁人看來雖不相配但也終會相配。”

“這名是好,是好。”

彼薪又點著頭稱讚。說罷又找來筆墨紙硯,在備下的書案上提筆寫下三個字“夏纏秋”。

“何解?”流覆挽了彼薪笑道。

“新曲之名。”彼薪得意的來回打量,十分滿意。

流覆莞爾,心下立馬就明白了個透徹,又是歡喜又是臊得慌,就轉了話頭道:“你剛剛說桐音齋的話本子,原來你還看這些呢,我當哥哥是最不屑那些胡亂編排的東西,現下竟都露了個幹凈。”

彼薪像被人揭了老底,慌著想著怎麽找補,就聽畫舫外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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