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彼薪一路興抖抖的，指東道西，滿街的新奇越看越高興，是徒步走去的行宮。眾人繞在人群中護著他周全。

那行宮不大，卻修得別致精巧，是供帝王南巡時落腳的。流覆本不該住這，彼薪一道聖旨說行宮多年未用需得修繕，讓流覆親自監工就住在園子裏。彼薪明明心裏偏著流覆，想他住得舒坦些，非說讓他當什麽監工，死撐著面子不放。流覆那是和明鏡一樣，這麽久了，倒也不委屈，只覺得日子還長，自己也不怕與他慢慢耗，表面上不鹹不淡，心中是認定了不改。

彼薪在行宮裏轉了兩三圈，看看假山池魚，石屏水榭，終於把那興頭耗地差不多了，穿過抄手游廊，找了處靜堂坐了，賞得一院子的好修竹。

流覆回來的時候天色都暗了下來，彼薪躲在影壁後頭等那人進來堵他，瞧見時申送流覆到門前，又說了兩句，施了禮這才告退。

彼薪是想上來鬧流覆的，只現在不在宮裏，身邊的人也不都信得過，於是只在流覆入園子的時候探身從影壁後頭繞出來。二人對視一眼，不曾開口卻都笑了起來。流覆整了整袍子，與彼薪一同往裏走。

“你這一路還好吧？”彼薪想了半天不知說什麽好，心中盤桓了好幾句，只楞生生冒出這麽一句話。

流覆忍不住就笑道：“好，自然好，就這麽幾步路，難得還能丟了？”

彼薪抿了抿嘴，又去偷瞥流覆，然後說了些不相幹的閑談，引得流覆也回了他，剛剛出貢院的時候看一家賣女兒的可憐就給了銀子讓她老子帶她回家吃頓飽飯。

彼薪便道：“聽你說她那爹是個手腳健全的，要逼到賣女兒的分上，不是家裏遭了病，怕就是欠下賭債。你給了銀子也抵不了那丫頭幾天的好日子。”

流覆點點頭也不否認，只道：“我自然明白，能幫就幫吧，那女孩才三五歲的年紀，若沒了爹娘實在可憐。”

彼薪看著流覆心疼那女孩，何嘗不是借此排解自己的遺憾。彼薪心中一直惦記琢磨著如何向流覆開口提及張韜皚之事，想了數種法子都覺得不好，但若讓他瞞著流覆按下不提，那他也做不到問心無愧，遲早要露了馬腳，到時候流覆反而更會驚怒氣惱，要是這樣就得不償失了。

彼薪身旁永遠都圍滿了各色人等，可他們的心思彼薪也不敢說自己都拿捏的清，而世上能真正信任的人便只有眼前的這一位罷了。

曾經彼薪也在某些瞬間懷疑過流覆的行徑，他內心深處的多疑猜忌之心實難更改。身為皇室嫡長子，從小被多少雙眼睛盯著，旁人說什麽做什麽，他若不多留幾分心，多存幾個疑，早被人利用戕害了。彼薪這份心性保得他少被有心之人牽制，但也使得他和旁人很難建立起信任親密的關系。再加上他說話做事極有原則，少不得讓人覺得嚴肅厲害，眾人懼怕著彼薪的身份，誰也不敢拿他當個尋常需要陪伴的孩子看待，都是敬著來，時常與他疏離。

這滿宮的孩子，只有流覆能容得下彼薪這樣的性子。旁人只說他二人年紀相仿，又是差不多的身份，這才玩在一處，感情日篤，其實也不盡然。彼薪的關懷之於流覆，便同如流覆的包容之於彼薪，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是互相彌補互相扶持的慰藉。

就是有這緣分的牽扯，又遇上年少情動的糾葛，這二人，這輩子都是擺脫不了對方了。

彼薪試探流覆道：“你說‘世上無不是的父母’這話是對，還是不對？”

流覆聽了，只覺彼薪在說剛剛那孩子。他猛地又想起米狗，流覆蹙緊了眉，便說：“誰也不是聖人，在很多無奈的時候不免要做出很多無奈的事，人也許會後悔，但犯下的錯卻難以彌補。”

流覆又苦笑著搖搖頭道：“但父母就是父母，孩子對他們的依戀難以割舍，所以那敬愛孝順的心也不會因為任何事而更改。”

彼薪不動聲色，問道：“那若是先皇貴妃還在，她犯了律法，你是不是就會來找朕求情，放了她。”

流覆手點著腮，想了想道：“若是小錯，無傷大雅，我確實會。但若是不可饒恕的重罪，我也開不了那口。”

“所以你認為父母有錯也當受罰？”

“禮法上是，但情理上我實在做不到。若是我，那我就放棄所有的尊榮，背起母親逃出去，隱姓埋名，過平民的生活。”

彼薪悄悄用手指勾了下流覆袖口，笑著問道：“那若是我呢？”

流覆見彼薪又開始說些話要撩撥他，就故意說：“我可背不動你。”

“那我就背著覆兒遵海濱而處，一起樂而忘天下。”

流覆含著笑，目光流轉，對他道：“若是和你，那更好，你是最好的，不用你背我也願意和你一起……”流覆嘴角輕啟，唇形吐出最後兩個字“私奔。”

彼薪與流覆正走到了內堂門前，彼薪嘴上說著該用膳了，不用來伺候了，拉著流覆進了屋子，一擡手就鎖上了門。

流覆被摁住墻上，或是說是被彼薪用身子壓在墻上。

“你說你要和我私奔,我會當真的。”彼薪面頰微紅，喉嚨忍住得來回滾動，薄薄的朱唇潤澤一片。

流覆耳根也燒得通紅，彼薪有些躁動的氣息在他面頰脖頸間游走。

“如果可以，就這一刻，我想和你私奔。”流覆柔和著目光再次對彼薪確認了他的話，他的情，他的心。

彼薪俯身吻上流覆的唇。柔軟溫熱的觸感讓二人不肯舍開，親近地越久，那唇齒間就愈發焦灼。彼薪不再害怕什麽，擔心什麽，這個人，這份心，他都真真切切的得到了。

流覆的唇上被彼薪的虎牙硌出一個深色的紅點，他那雙唇有些腫，也感覺不到那紅點的所在。彼薪盯著那印子笑得發癡，點著自己嘴唇相同的位置問流覆疼不疼。流覆也碰了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躲過彼薪的眼神，笑著搖搖頭。

彼薪拉了流覆去用膳，又把糕團端到他面前，說現在可以吃一個，剩下的等用過膳了晚些再吃。

流覆就笑著打趣道：“何必現在給我，不如等我吃完飯了再拿出來聞聞味兒。”

彼薪癡癡笑了說：“路上我忍不住吃了一個味道挺好的，所以想讓你先嘗嘗，但吃多了又吃不下飯。”

流覆嘗了一口說：“好吃。”然後又對彼薪笑了笑道：“閑來無事，我也學了幾道菜，得空兒了做給你嘗嘗。”

“人家都說君子遠庖廚，可我家覆兒打小就愛溜去小廚房東玩西看，弄了什麽好的不好的都拿來給我試。”彼薪故作嫌棄的樣子調侃流覆。

“哥哥是不想嘗了，早說了我也省得去弄。”流覆瞥了他一眼。

彼薪咽了口菜，慌忙擺擺手道：“沒有，我不嫌棄。”

流覆嘴角藏了笑，夾了一筷子菜給他。彼薪忙說：“好吃。”然後也笑了夾了好大一個獅子頭給流覆道：“你太清瘦了，快多吃點。”四目相對，都捂了嘴笑得發癡。

二人吃完了飯，彼薪見也不好再拖著，就從懷裏拿出那封信道：“我這有封信是張師傅給你的，你看了別太上心。”

流覆見彼薪此時神情沈重，想一定是出了什麽大事。於是伸手去接那信。彼薪手卻未松，小心翼翼道了句：“無論如何你我都不要生分了。”

流覆握住彼薪的手道：“你我已經把話說開，再沒有生分的道理。”接著微笑著輕輕道了句：“信我，好哥哥。”

彼薪神色又喜又憂，松開了那信，眼睛盯著流覆觀察他情緒的變化。

流覆久久陷入沈默，沒有驚愕，沒有憤怒，沒有哭嚎，神情在開始的顫抖中逐漸凝滯僵硬。

“覆兒，覆兒。”彼薪有些擔憂地輕輕推了推流覆的胳膊，見流覆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手從身上推開，淡淡地搖了搖頭，彼薪反而更加擔心。

“他們上一輩的事已是定局，咱們什麽也改變不了。當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也有疑惑，也有委屈，甚至憤怒。但現在我想通了，這是他們的人生，我們無從幹涉，時過境遷，也沒有什麽追究的必要。而我們該過好我們的日子，珍重眼前人，莫要再錯失所愛。”彼薪語重心長道。

“我要見他。”流覆只回了這一句。

“他在一場小戰中受了傷，已經去了。”

“多久了。”

“四五個月了。”

流覆把信擱在桌上，面色沈沈，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嘴角動了動還是沒有開口。

彼薪就怕流覆難受所以一直拖到現在，親自見了他，陪在他身邊才敢把這樣的事告訴他。彼薪料想流覆不能輕易放下，無論他是驚，是哭，是怒都有了心理準備，可如今流覆只是呆呆坐著，情緒的波瀾難以察覺，彼薪反倒琢磨不透，於是只好自己開口再說。

“他的靈柩已經回了京城，就葬在京郊，出了城門也就十幾裏的路，本想著該給個配享太廟的身份，只又怕旁人猜疑，你若……”

“哥哥！”

流覆怔怔地盯著彼薪，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地落了下來。彼薪心疼地摟住他，輕聲細語地去哄，雖知很難排解他心中的苦悶，但還是忍不住地要說些什麽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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