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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聞近卿百年好合 念遠人比翼雙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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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是十月十三,是慶陽回宮叩拜的日子,也是一個遠游之人的生辰。

慶陽和柳良挽著手在長街上說話,黏得和一個人似的。他二人來拜見彼薪綰昭,彼薪欣慰地說了幾句叮囑的話,綰昭卻笑著說柳良這孩子才幾日竟沒了規矩,在宮裏還說話玩鬧,旁人瞧了要說柳家不會教養了。

“皇嫂莫要說他,是慶陽愛胡鬧,拉著他說話就忘了許多規矩。”慶陽挨著柳良笑著瞥了他一眼。

柳良與她目光對上,也忍不住嘴角上揚,施禮請罪道:“娘娘莫怪,臣歡喜得失了分寸,日後定會小心註意。”

綰昭撚著帕子笑著點著那兩個人道:“你們呀,本宮從前就覺得好,如今成了這段姻緣,本宮瞧著心裏高興。”

“慶陽與皇嫂一直有緣分,幼時還玩笑過要去柳家做媳婦定不會被為難,現下倒是成真的了。”慶陽對綰昭笑道。

“有這樣的事?你從未與我說過。”柳良身子又靠近了些,似喜似嗔道。

“難道我什麽事都要與你說了?我那心你也是後知後覺。”慶陽不甘示弱地瞧著柳良,二人坐在殿下忍不住都遮了嘴笑了起來。

“呀,瞧瞧你們那要好的模樣,真真是天賜良緣。”綰昭莞爾著合十雙手。

彼薪也道了句:“你們能這樣,朕也就放心了,真心之人永結同心,莫失莫忘。世俗的那些話也不必搭理。”

“慶陽是最不搭理那些話的,這位駙馬都尉呀,瞧著年紀小,卻是最穩重不屈的,從前還是個白衣,卻連長公主不善也敢指摘。”慶陽笑呵呵地看著柳良,又小聲對他道了句:“是誇你呢,可別惱啊。”

柳良也小聲對她道:“誰就惱了,你這話就是不假,我認了。”

彼薪瞧著二人扯著袖子說起了體己話,含著笑,目光裏閃著光,滿眼都是對方。他有些怔怔地,陷入回憶的漩渦。

綰昭瞥見彼薪發楞了,手絹不經意地甩在彼薪眼前,劃過一道輕影,彼薪眼神被收了回來,輕聲咳了一聲,用手摸了摸鼻子。

彼薪笑了笑和他二人又說了幾句,說慈寧宮備下了宴席讓眾人一道去。

太後見了慶陽挽起頭發換了身婦人裝扮,拉了手讓她到身邊坐,見慶陽真心高興,和她說自己這幾日在宮外過得很好,公主府一切妥當。太後握著慶陽的手,眼中含了淚,有些欣慰的笑了,說著你歡喜便好。

太後瞥了眼彼薪,見他形容有些憔悴,勉強打起的精神。於是也叮囑了句:“皇帝要註意自己身子。”

彼薪見太後的眼神一帶而過,卻也不像場面話,是真要他註意。他心中觸動半刻,擡手答是。雖然已是這樣了,但說到底曾經的親情關懷是很難拋舍的。

“皇後也很好,哀家不大理事了,慶陽日後還要你多多照拂。”太後也撚著帕子拍拍綰昭的手。

綰昭楞了半晌,見太後正對她慈祥的微笑,她恍然有些不大適應,但也不動神色的施禮應承下來。

太後最後對柳良點點頭,只道了句:“往後與慶陽常來宮裏看看哀家這老婆子。”

柳良趕緊起身答:“臣不忘太後娘娘養育慶陽之恩,孝悌之義,臣不敢不勤勉。”

太後笑著微微擺擺手,對這話不予置評,繼續拉著慶陽說今日備下的菜都是她愛吃的。

一場簡單的家宴後,太後留著慶陽說了些話。過了申時,彼薪綰昭親自送慶陽到宮門前。

慶陽見彼薪目中無光,整個人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便讓柳良先去宮外馬車上等自己。她到彼薪面前,瞥了綰昭一眼。綰昭對彼薪告罪道宮中還有事,便先退了。

慶陽見綰昭走了,這才蹙起眉道:“慶陽這些日子明白了許多事該爭便要去爭,莫要追悔終身。”說到此她看了眼宮外。

“慶陽的生辰賀禮到了金陵,二哥哥說今年的桂花正好,要送他親自釀的桂花酒入京。”慶陽繞著手中的絹子,漫不經心道:“大哥哥也愛木樨酒,慶陽送些進宮吧。”

彼薪勉強擡起一個笑來,目光柔和道:“好妹妹,多謝了。”

慶陽望著彼薪轉身後落寞的背影在長街上拖了一路,卻再幫不上半分,心下也有些寂寥,隔著宮門各自散了。

很快徹秋閣的紅燈籠就掛滿了廊前,算起來今日是他十八歲的生辰了。傍晚落霞浮在天邊,彼薪一人呆坐在徹秋閣的內殿,讓人打開門,望著那映地滿目紅艷艷的宮燈,心中的孤苦悔痛無人訴說。

明年就是自己的弱冠之年,時光竟過得這樣快。彼薪伏在八仙桌上,手裏拿著個石榴,一粒一粒的扒出來盛在白釉的磁盤裏。晶瑩紅潤的果實堆成一個尖尖的小山,終於彼薪剝下了所有的石榴籽,他去一旁凈了手,端過那碗果子擺在榻上的小幾上。自己又呆呆地歪在榻邊,扯過一個引枕摟在懷裏。

楞了半晌的功夫,彼薪翻身起來,不知不覺走到了流覆的書架前。

這小傻子平日裏又看什麽書?

彼薪掃視著書架上的藏書,好些年沒有仔細看過他這書架又添了什麽新書。大概又該多幾本治國齊民的經典吧。

撇過書架上形形色色的書目,拋去彼薪識得的那些,又看見一些稀奇的書目,好像是些話本子戲詞。

他就愛看些曲詞委旎的本子,眼中看著那情意繾綣,心裏又怎能不去想呢?

彼薪恍然想起緔舴說過的話,流覆是知道的。他忙又湊近了幾步手扶著書架貼著邊,一本一本的尋。彼薪吞咽著嗓子裏的毛躁不安,他心猛得突突地跳,想找到那樣話本子,又怕找到那樣話本子。

彼薪在書架上摸了一圈都沒有找到半本帶桐音字樣的話本子,他好像有些失落,悵惘了兩步坐到書桌上,一只手斜撐著身子,嘴裏又叼上了另一只手的指甲,他盯著滿墻的書冊出神。

彼薪一貫有一種怪毛病,見不得東西臟臟亂亂的,物品排列不合秩序他就會忍不住皺眉多看兩眼。他忽然發現有本書怎麽有幾頁夾出來了,遠看在一排整齊的書冊中顯得有些紮眼。彼薪跳下桌案,順手就抽出那本書,題著《子建詩集》。

彼薪撚著那突出來的一頁翻開來,發現這突出的頁是從別的書上撕下來的,其中還夾了好幾張這樣的書頁。彼薪扯起那幾頁抖開拿在手中,紙張的邊緣有些泛黃,大概已經夾在這裏有些時日了。

寫的是他們的故事,一個屬於幻境中他們的故事。

彼薪恍然踏入了那光怪陸離的奇異世界,姓名身份的變換,我們擁有不同的際遇與追求,或許為了堅持的理想在不同的領域發光發亮,但我們的心依舊陪伴在對方左右,從不曾真正離開。

我們可能會以另一種面目相遇,曾經歷坎坷,也曾並肩奮鬥,我們以各自的理解成長拼搏,看遍風雲起落,滄海桑田,穿過人海漫漫,時光匆匆,再相逢的你還是那個眉眼如初的少年。

你要放棄嗎?

不要。

這個答案那樣堅定,那樣明確。喜歡他,愛戀他,想要他,只想要他。

彼薪笑了笑,這份情沒有什麽可回避的,這是失控到極致的情緒駭浪,也是讓他甘之如飴的無可奈何。

彼薪瞥見剛剛翻開夾著這幾張紙的頁碼上有流覆的親筆,彼薪捧起書去看。流覆標出了一句詩,彼薪下意識翻開扉頁,上面寥寥幾筆寫得也正是這句話。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那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滴落在扉頁上的水印子也模糊了字跡。

流覆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是有多隱忍,多絕望。對不可求之人的傾心,那蝕骨的煎熬逼迫著他只能在無人之處留下一段癡念。那癡病又怎麽會與這樣的苦痛無幹呢?

生而不可得,但求死後能瀟灑一回,那愁緒深入魂魄之底,難以割舍的癡與情將這個人折磨得幾乎心死。

人都道:情深不壽。

彼薪在那字裏行間略略窺得流覆這些年來的苦痛無奈,那遠比他所表現出的不甘要深得多。這麽多年,彼薪不是不能感受到流覆對他的特殊情意,但是從前他並未深究過這份情到底有多深,多要緊,多不尋常。

在彼薪的潛意識裏他怕極了流覆只是一時興起,年少輕狂,是被欲望癡纏蒙蔽了雙眼,怕他事後追悔莫及,那時二人又該如何相見?

哪怕流覆看穿了他心底的顧慮與疑惑,放下了那樣堅定的話,他還是不敢完全確定流覆是不是因為太了解他了,所以才說這樣的話讓他放下桎梏,尋找他內心所求的愜意快活。

也許二者都有吧。

流覆的堅定隱忍,是經歷多少的自我解剖才能擁有的強大。如今流覆處變不驚的性子不是一日而得的,他陷入迷茫後也走過彎路,誤入歧途,但正因為他找到了所愛之人,所追之事,終於明白了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到底要什麽,不去回避所有的欲望與鐘愛,堅定炙熱滾燙的心,尋求的自我本真終將到達。

覆兒啊,你是多自在的男兒啊。年歲輕輕,卻活得這樣明白,有的人或許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所要的是什麽,而有的人隱隱約約明白了一些,卻沒有追求的勇氣,一輩子迷迷糊糊地就混過去了。

流覆,謝謝你,是你讓我明白了生命的真諦。

彼薪捧著書放在心口,任由那淚水滾過嘴角的弧線。

月光的清輝照向那舊時歡愉之地,一聲塤音從徹秋閣的宮墻頂上悠悠傳出。

彼薪找出了那許久沒有碰過的陶塤,他翻身坐在墻頭上,如從前一般對月傳音。

氣息變化之間,樂聲幽深,連綿不絕。

彼薪思念起那個人,從未如此思念。因為他從未如此明確過自己的心意,當慌亂如麻的心終於被捋順,他找尋到了真正的自己,他渴望把這個快樂與欣慰分享給最愛的那個人,用相視一笑的滿足與歡喜填上心中的孤寂與落寞。

曲調在宮商角徵羽間穿梭,編出一首從未被人聽過的新樂。那情致與癡念交織在曲峰之巔,質厚幽然,吹遍了古今的無奈與失落。世間無情,人有情。時光浩瀚渺茫,而人生卻只有白駒過隙的那一瞬,若錯失所愛那是辜負了上天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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