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紫宸殿內拉了琉璃屏風，宮人提了熱氤氤的水，捧了脂苓備了牛乳魚貫而入，外頭備上香案焚香。彼薪見流覆解了外袍，拆了發冠，正背對著他準備入屏風後頭沐浴。彼薪看杜聘在旁忙活著，抿了抿嘴，把頭偏到一邊，把身子歪在榻上，口裏不知不覺叼上了指甲。

“好累呢，我且要在裏面歇會，你們晚些再來叫。”流覆對身旁的人說道。

彼薪偷眼瞧著流覆打發開身邊一圈的宮人，獨自進了屏風內，燈影中隱隱綽綽有個身影剝了中衣掛到一旁，聽著水波撩動的聲音，隨後又是輕嘆一聲的滿足。

流覆算是頭一回在紫宸殿沐浴，平日都在自個那裏，省的麻煩。今兒流覆在紫宸殿用了膳，本打算回自個那裏去沐浴休息，讓人回去先備上水。結果徹秋閣那裏說浴桶被老鼠啃了個口，現在去內務府要怕一時來不及了。流覆瞧了眼彼薪，笑了笑，彼薪還能駁了他不成？那是巴不得他留下來玩耍，便說用他的也是一樣的。

彼薪心裏慌慌得不知道又怎麽了，在榻上翻來覆去，他直接翻起身下地，走到門口想出去透透風。宮人上前把剛剛合上的門推開，彼薪被夜風刮了個正著，他還沒來得及皺眉，就聽得殿內隱隱約約有人喊他。

“你要出去嗎？”

彼薪折返回去，聽得是屏風後的人在喊他，便道：“朕出去走走，裏頭煙啊霧啊這樣大，悶得慌。”

裏頭傳來一串笑聲，然後道：“不泡一泡，身上汗津津的難受。”

彼薪靠近屏風，手摸著琉璃面兒，眼神不自覺的瞟了瞟那隱隱綽綽的光暈，他那臉頰不知怎麽得被氤氳的熱氣烘得翻紅，嗓子癢癢的，忍不住咳了一聲道：“你若無事，朕先走了。”

“哎，等等。”裏頭水花翻動，流覆坐起身道：“你幫我瞧瞧還有沒有鴿子玻璃糕。”

“怎麽突然想吃這個？”

“聞著這香味想吃些甜的了。”

“行，想吃就給你拿。”彼薪又瞥了眼屏風，轉身要走。

“要澆了桂花汁子的。”

“好。”彼薪停住腳步笑了笑，往殿外走去。

過了半炷香的功夫，彼薪親自提了食盒跨進殿內，把東西擺在小幾上，伸頭看看屏風裏的人出來了沒有。

“還有沒有氣兒在，別是睡在裏頭了。”

屏風後面聽得一聲喘息，好像剛回過神來：“險些就睡過去了，還以為自個是被放湯裏煮了的元宵，好一身熱。”

說著這話，流覆準備著從浴桶裏出來。杜聘聽見聲就要進去替他更衣，流覆隔著屏風道：“不用來，我自個就出來了。”

彼薪漫不經心的瞥了眼那裏，看杜聘又退了出來，這才把那冷意收了一半。流覆裹了件幹凈的中衣，光著腳邊系著腰帶邊往彼薪那走。流覆坐到榻上端起茶就喝了半盞，面色被水汽養得紅潤潤的，發梢沾了水濕漉漉的，那手一伸，散了半邊纏在手腕上。

彼薪用銀叉挑起一塊糕來，沾了桂花蜜送到流覆嘴邊，流覆唇從盞沿上松開，一口噙住那糕，吃得高興。

流覆邊嚼著邊喃喃自語道：“想喝……算了。”

彼薪撐著頭道：“想喝什麽，朕讓他們取就是了。”

流覆對他咬了唇笑道：“怕你是不許的。”然後也撐著頭看著彼薪道：“不是剛啟了冰嗎？想喝冰的果子酒。”

彼薪白了他一眼，心說自個什麽身子不知道，太醫叮囑了平日裏還是要溫補著來，他仗著自己身子好了又開始要吃些喝些傷身子的東西。

“你這話讓朕怎麽回你？”

流覆笑著張張嘴，彼薪耐不住他這樣笑，就又叉了一塊餵進嘴裏。

流覆吃了這一塊，用手戳戳彼薪道：“你也去泡一泡，暢快得很。”

彼薪點點頭，起身走到流覆身邊，把流覆的頭發從肩上捋了下來，手上卻拽著發梢不放。流覆也挑起一縷頭發，用發尾在彼薪是手背上掃了掃，歪著身子笑著。彼薪手背癢癢的，心裏也毛躁起來，松了手，往屏風那裏去了。

彼薪在氤氳的水汽中陷入冥想，白日裏與眾人定下的策略是讓流覆同時申去江南一帶施政，初步定在五月份出發，這才剛見了三個月不到就又要分離。此去短則一兩年，長則三四年不會回京，彼薪心中是不肯的，但流覆有這樣的志氣，總不能私心就埋沒了他的抱負。從前二人如何定下的誓言，彼薪永志不忘。

彼薪沐浴更衣後，見榻上沒有人了，流覆已經漱了口上床去了。彼薪撥開帷帳，躡手躡腳的走進去，流覆背對著他側著身呼吸均勻，好像已經睡著了。彼薪又退回到殿中，喚來李和，看著帷帳那裏輕聲道：“冰鑒裏還有沒有果子酒？”

李和答自然是有的，彼薪揮手讓他取些來。彼薪接過綠雲玉春壺，自己先飲了一口，然後讓宮人們把燈熄掉一半就下去吧，自個掀開帷帳走到床邊就坐了。

彼薪口裏飲著酒，看著錦被裏裹著的人，眉眼平和，氣息均勻，他從不知道自己的容貌到底是有多麽的勾人。

從小的時候，有大膽的宮人就想親近流覆，流覆待下人親和，與她們說話玩鬧也不避諱。而彼薪對下人多不上心，一貫是嚴主行事，賞罰分明，所以宮人們都唯唯諾諾，沒有敢在他面前玩笑的。

現如今人都長大了，流覆的稚氣也脫了大半，愈發俊逸清朗，尤其是面容的棱角勾勒出一段風流，又有那豐唇潤澤，膚白脂膩，渾身隱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牛乳香氣。彼薪忍不住舔了舔唇，看著橫臥不動的人兒，心中那火又忍不住的燒了起來。

兀的，朱唇沾著酒香輕輕貼在那白皙的面頰上。

彼薪慌得起身，吞了吞喉嚨，一手捂著臉，一手把玉春壺貼在臉上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瞪著眼出神，氣息亂成一團。

“誰？”流覆的睫毛抖動了一下，睜開一雙眸子，杏眼朦朧。流覆撐起身子，摸著自己的臉，又疑惑的看看彼薪。

“你，你睡了嗎？”彼薪結結巴巴得開口，眼皮止不住得跳。

流覆撇撇嘴，皺眉道：“不知道，好像睡著了又好像一直醒著，或許是真的累了。”他頓了頓又道：“應該睡了吧，我好像夢到被人偷襲了。”

“啊？”彼薪咬緊嘴唇，喘著氣，小心翼翼的又問：“怎麽會呢？”

流覆摸著臉頰道：“是不是你又來鬧我，我都知道的。”

“你就當是它偷啄了你！”彼薪拿著玉春壺往流覆面前一推，滿臉燒得通紅。

“什麽？”

“我，我是說，就是這壺冰了你，就當它偷偷做了壞事，你，你別當真的。”

流覆看著彼薪語無倫次，靜默不語。流覆何等通透，剛剛半夢半醒之間，先是甜酒的氣息拂過了他的耳尖，那酥癢的敏感把他從迷蒙中拖了出來，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柔軟貼上臉頰，這微妙的時間差在流覆完全清醒後都回味了過來。

流覆從彼薪手裏扣下那壺來，端在手上，用指尖把水珠刮了下來，好似是對著那壺說道：“何須悄悄地來？若真心疼我就該明著說了，這胡亂鬧了一場，又說什麽並非有意？”

彼薪如坐針氈，像被人捏住錯的孩子，手捧著臉，低頭不敢看流覆，那心跳如鼓鳴，血液在胸腔中翻騰，生怕流覆真的發現自己剛剛做的事。

流覆盈盈波光流轉到彼薪身上，看他慌得如驚兔一般，端起酒壺飲了一口，冰涼香甜的滋味在舌尖綻開。

一雙手環住彼薪的脖頸，豐潤的紅唇貼上他的唇，牙關被酒香打開，滑潤的甜膩在口齒間交融，彼薪又驚又醉，那股甜香與炙熱滾進了喉嚨，順著唇舌流進胃中的玉釀激得他全身都是一陣顫抖。

與此同時“啪”的一聲，玉春壺摔在地上滾出去很遠，酒灑了一地的濕。

流覆捧起彼薪的面頰，看著那桃花秀目又純又欲，波光中蒙了一層淡淡的光暈。流覆杏目秋波與那光暈相接，他嘴角動了動，呢喃道：“這才是有意的。”

彼薪眼前發昏，耳中發鳴，渾身的勁兒在亂竄，腦中不受控制的只有那一個念頭：他，是我的！

耳畔的嬌呼讓彼薪在流覆身上清醒了過來，昏暗的燭光下也掩不住流覆鎖骨脖頸上一處處胭脂印。扯開後吊在金鉤上的腰帶訴說著剛剛君王的荒唐。

彼薪唇從流覆凝脂上松開，他停下動作，但那手還緊緊摟住流覆，眼中的神色迷離橫春，朱唇喃喃道：“你那好燙。”

流覆散了一床的發，擰著眉，閉著眼道：“你頂殺我了。”

“我還沒怎麽樣呢！”彼薪咬牙含住那喘道。

“哥哥還想怎樣，真殺了我在這嗎？”

“你再說一句，可別怪我！”

流覆睜開眼，二人四目相對，誰也不肯服軟，僵持在一處。彼薪的汗順著額頭淌下來，他那身子鼓動著讓他進，理智卻逼著他退。彼薪見流覆瞪圓的雙眼中洇出淚來，心一下就軟了，手松開他，忍著難受，蜷起身子縮到床角。

流覆漲得不敢去碰自己，勉強擡起被壓得發軟的胳膊裹起衣裳。

“每每你都這樣壓我，當真是天大的不公道！”流覆蜷在床上，淚水順著面頰濕了褥子。

“是你先做這種事，我一身的火，還沒找你清算！”彼薪的臉從胳膊裏探出來不平道。

“你能偷偷親我，我便不能還回去，世上還有這種道理？我是光明正大，你呢？”流覆拽過枕頭踹了過去。

彼薪被說的心虛，咬緊了牙關不說話，背過身不理流覆。流覆也往被子裏一縮，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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