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鬧床笫傾國疼玄都 躲宵禁永和引徹秋

關燈
流覆在宮中休養了兩個月,開始的七八天流覆身子十分不好,每日只是灌一些湯藥,也不愛說話,彼薪幫不到他心裏著急,於是每日抽空來和他說些趣事,看著他吃藥進膳。彼薪常常問他哪裏不舒服,有何憂慮之事,又開解他多放松心神,別逼著自己太緊,但這些話得不到什麽回應,流覆每每都說自己無事,大概就是累著了,彼薪也不能說什麽,只好時常來陪他。

過了大半個月流覆身體好轉許多,彼薪哄著逼著他吃點肉湯,又編出許多典故寬慰流覆,流覆胃口還是不太好,但是每天看著彼薪換著花樣哄自個吃東西,也就忍著惡心去吃。

一日流覆端著碗細細吃了半碗鵪鶉山菌湯,彼薪邊看著他吃邊笑道:“朕瞧著這湯香甜,也想向二爺討一碗吃。”

流覆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你愛吃便吃,又沒人攔你。

彼薪見流覆已經吃不太進的樣子,便又說:“可朕剛剛廢了力氣,這會子手臂酸麻,盛不來那湯喝。”

流覆抿了抿嘴,想到剛剛的事臉就有些紅。他自個賴在床上不肯起來吃飯,彼薪上來鬧他,他就鉆進被子蒙著頭不理彼薪。彼薪就把他從錦被裏拖出來抱住,又扛到肩上。流覆本就不是彼薪對手,現在更掙脫不得,任流覆亂踢亂打彼薪就扛著他不放,還說再掙紮就把他拖到殿外去給眾人瞧瞧。流覆擰不過他只好坐到八仙桌前用膳。

流覆心裏是高興的,卻不說,裝出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道:“你愛吃不吃,又不是備給你的午膳。”嘴上這麽說著,但手卻拿起長勺就要給彼薪盛一碗。

彼薪看他不是真的惱,就憋著笑道:“不要那簋裏的,就要你那碗。”說著手指著流覆碗中的山菌道:“你那碗裏的山菌朵大肥美,簋中的又小又柴,朕要那好的才行。”

流覆眼盯著他有是咬牙又是忍不住要笑,就把自己那碗端到彼薪面前。彼薪裝著擡不起手,哼哼唧唧道:“好弟弟,我這手擡不動了。”他艱難的動了動手肘,又放了下去。

流覆看彼薪裝得起勁,就忍住笑盯著他瞧,彼薪仗著殿內就他二人,死皮賴臉的哼唧起來,一副他才是身子不好的那個。

流覆被他那副樣子鬧得沒法,端起碗舀了半勺湯餵到彼薪嘴邊。彼薪嘗了口湯讚道:“好湯,鮮甜味美。”說著又張嘴示意流覆再餵一口。

流覆又舀了一勺遞到彼薪嘴邊,彼薪一口咬住那勺子不放,流覆奪了幾下沒拿出來,幹脆松了手,把碗一放,轉過身不理他。

彼薪笑著拿下勺子,對流覆道:“這湯太香了,朕差點吞了這勺子。”

彼薪端過碗來把湯一勺勺的都喝了,又去撈了一碗帶肉的。彼薪拿筷子把肉夾到盤中,仔細剔掉了骨頭,在把凈肉趕到勺子裏,遞到流覆嘴邊。

流覆瞧他那自導自演的樣子,實在忍不住開口道:“皇兄這會子手又好了?”

“朕是天子,有真氣相護,自然好的快。”

流覆笑得撇過臉去,彼薪還是不饒,又開始伸手哄他。流覆只得轉過身,他的嘴輕輕張開,舌尖觸碰到酥爛的肉,餘光看到彼薪剛喝完熱湯的唇,晶瑩剔透,紅潤微漲,流覆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幾乎貪婪的咀嚼著肉,幾個月來的惡心感第一次消失,那肉的香味在嘴裏彌漫。

彼薪看流覆癡癡地盯著自個,他又舀了一勺山菌餵了過去,流覆只是張開嘴細細的咀嚼,眼神中帶著一些說不清的味道。

彼薪笑道:“好吃吧。”

流覆吞了吞喉嚨,答了聲“嗯。”

彼薪見流覆願意再吃點,他就笑呵呵地舔了舔嘴,一勺一勺的餵了過去。

日子很快進了五月份,流覆身體好了許多,飯也吃地進了,彼薪嘔他笑笑,漸漸的話也多了起來,流覆心裏記掛著農時該青黃不接就想去看看地方上的奏報,但彼薪不許他參與朝政之事只許待在徹秋閣讀書修琴,流覆便非說自己好了,要出宮去,彼薪和他糾纏了好幾回才定下彼薪給他看些要緊的折子,他在一旁給些建議,並不需流覆親自去處理。

流覆在徹秋閣收到平舒的回信,外祖母慕容令人回了康健,又說起燾妃性子敏感憂思,清高自傲,宮中難免腌臜,人人有一百個九曲回腸,嫉妒燾妃出身微賤卻得寵就使許多手段來擠兌她,先帝雖寵著她卻到底不會費心安撫一個妾室,於是燾妃性子就越發孤僻起來,又不肯見人,患了郁怔,最後憂思過度耗盡心神而亡,心口疼的說辭只是敷衍外頭的話。

流覆合上信,心中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外祖母沒有明說,但大概知道母親是厭世已久,所以最後離世是自我了斷還是心神耗盡都已經不要緊了,而那份愁苦流覆心中亦是有感。

徹秋閣裏收拾去行宮的東西,流覆便去紫宸殿看看彼薪。彼薪還在忙政務,嘴唇都幹得裂開,連口茶也不知道喝。流覆從牽羽那接過一盞新茶端到彼薪面前,換了那杯舊的,然後接過李和的手替彼薪研墨。

彼薪擡眼看見流覆,他一只手挽起袖子,一只手緩緩研著墨,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站著,神色平和。

彼薪放下朱批狼毫,松了松肩膀,伸手撐著頭,眼瞅著流覆笑。流覆瞥了他一眼,就把眼神收了回來。彼薪舔了舔嘴,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半,才說:“本來想再批幾本折子就去找你,不想你自個就來了。”

“亂糟糟的,出來走走。”流覆放下手中的流金朱砂墨。

“你也不必管他們,朕這裏都給你備好了。”

“我知道,他們卻不信,非趕著收拾。”

彼薪牽住流覆的手把他往懷裏拉,然後把龍椅讓出個空讓他一道坐,流覆一把被拉進龍椅裏,他身子剛挨上龍椅,就推著彼薪的手站到一邊嗔怪道:“又犯哪門子的病,龍椅也隨便讓人坐的?”

彼薪道:“朕折子還沒批完,你正好坐過來一起瞧瞧,你不是嚷著要忙政務嗎?”

從前兩人一道批折子就在乾清宮備了兩張書案,後來流覆出了宮就不常在一起,乾清宮那還是讓太監們處理些不要緊的文書,彼薪無事還是愛待在紫宸殿裏,若有一些大事彼薪流覆才在一起商議,二人都是坐到一旁榻上議論。

流覆站在一旁道:“那都有什麽要事,說來聽聽。”

彼薪笑道:“也沒什麽要緊事,就是三弟上請安折子說白帝廟武侯祠忽顯聖光,百姓競相朝拜,請求朝中封告諸葛武侯。”

流覆道:“諸葛孔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賢臣良相之表率,既有大能又懷忠義,該好好追封。”

“朕也覺得是,該立個表率提點提點臣子,況且巴蜀之地百姓崇拜三英與武侯,朕也該順應民心,安撫黎民,就追封武侯為忠興公。”

流覆紫宸殿說了一會話便回了徹秋閣,剛進了門,就有人來通傳消息,道;“寧妃娘娘約了明晚戌時雨花閣相見,有要事商議。”

流覆心中一沈,腦子裏想到臣子與後妃私相授受不合規矩。他無奈的笑了一聲,從前為皇子時還會準備點心去看她,從未想過什麽規矩不規矩。如今想到的綰昭只覺二人不似從前那樣單純簡單,利益糾葛之下疏離與不信任難以視而不見,流覆心想人生大概就是在成長中與旁人走失。流覆至少還要謝過她查了些母親的事,既然有約去也無妨。

夜已疏漏,半輪月牙照在綰昭身側,她披了件暗色的鬥篷,早早到了雨花閣,她派小東子在外頭守著,獨自一人進了內室等流覆。她來回慢慢踱步,手忍不住握在一起。綰昭心中焦灼,怕流覆不來又怕他來了不知如何開口,她不停提醒自己是寧妃,是他的皇嫂,現在見面不過是為了日後前程,絕不是私情未斷。綰昭把帕子絞在手上,又咬住手指,逼著自己喘勻氣息。

內室的門被推開,綰昭扯下手裏的帕子撚在手中轉身扶了扶頭上的發髻,然後施禮問安。流覆也回禮問寧妃安,二人禮數沒有因為私會而少半分。

綰昭忍住說不出的竊喜,擡眼瞧了流覆一眼又收了目光,道:“本宮今日莽撞,願王爺勿怪。”

“寧妃客氣,本王還要謝過娘娘多番提攜相助之情。”

“本宮只是做分內之事,為皇上分憂。”

“既然為了皇上,寧妃何故如此相會?”

“王爺稍安勿躁,本宮有信給王爺瞧。”說著綰昭拿出一封信給流覆。

流覆展開一看,是一封家書,交代家人自己田產地契如何買賣處置。流覆瞧得疑惑。

綰昭道:“王爺不知,此人乃戶部巡官,是剛剛上任不久的,自打家父升任吏部尚書,許多事情就查的更清楚。此人要買賣的田產房契之前都是屬於一戶姓黃的人家,後來才知道這戶是易家早在京城埋的暗線,專門倒手清洗黑田產再用這些東西賄賂控制官員的。如今家父順藤摸瓜摸到這家,準備從中劫了他的生意,換給王爺來做。”

“這樣肥的差怎麽想到本王,你們柳家自己留著不好嗎?”

“柳家雖忠於聖上,但一向與王爺交往甚佳,以柳家勢力吞不下這麽大的餅,不如分與王爺,以求日後多多庇佑提攜。”

“娘娘想與本王結黨?”

“正有此意。”

“本王最恨結黨營私,刮取民脂民膏之事,娘娘怕找錯了人。”

“並非如此,王爺光風霽月可旁人都要吃喝的,王爺在朝堂中行走多有阻礙,到底還是銀子沒使下去。況且後宮前朝勾連,利益間多有瓜葛,若王爺多了本宮這份助益,日後行事便也更便捷些。”

“本王無意於朝堂紛爭,只想為百姓為國家做些實事,這些利益往來只能掣肘。”

“王爺難道忘了皇上剛登基時,朝中大臣如何反對,險些惹出大亂。若日後王爺在外頭為民請命,朝堂內卻被這些人拖後腿該當如何?”

流覆聽到這,心沈了一下,當年他與彼薪如何艱難,靠著彼薪一番果決處置才把自己捧上這個位子,所以為了不辜負彼薪這份心血,自己一向勤勉仔細,生怕被別人找出錯漏攻擊。

流覆心疼彼薪這些年來的辛苦,他還責問過彼薪為何熱衷於奪權,說到底彼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守護二人的諾言。

流覆神色微動,道:“皇兄不易,我只求他能少費些心血。”

綰昭看到流覆神色由漠然到心痛愁思,她眉頭攢了起來,道:“王爺說的是,您有皇上照拂,只是萬事不見得都是一心,王爺還是要有些自己的勢力才有說話的分量。”

流覆道:“即便常有分歧,我心裏是向著他的,無心與他去爭。”

綰昭默念“我心裏是向著他的”,可她心裏何嘗不是向著他?綰昭眉頭鎖緊,她是知道彼薪心裏偏著流覆,惦記著他緊,可不知流覆待彼薪到底如何,雖然是從小玩鬧在一處親昵非常,但彼薪在流覆心中到底是什麽分量她不敢去猜。而如今她的身份能替流覆做的就是盡力在朝政上助他。

綰昭撚了撚帕子,道:“王爺無論心中向著誰,朝中卻總有勢力牽制王爺,王爺不屑於弄權,卻總有人有一萬個法子將王爺卷入紛爭。若是如此,不如早早準備。”

綰昭見流覆不瞧她,神色中略有不屑,於是試探道:“王爺或許不知,當日王爺在沂州斬官,京中朝廷坊間如何震蕩。言官連夜寫了一車的折子要皇上問責,一些勢力更是著借此打壓王爺,而皇上為了王爺能在地方上不被掣肘,便在朝中說是他的意思,把所有責任擔了。當時的情況沒有幾個人瞧得好王爺,若此事不成,幾家在暗中已經準備好朝堂發難。水旱天災在一省之地並發,若再加人禍,司禮監連罪己詔都草擬好了。王爺只想著安民慰國,可旁人只想著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世間眾人對正邪之分並不關心,只看你立場如何。”

“你到底想說什麽?”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王爺風頭太過,卻無勢力自保,遲早要被小人陷害,到時候就是讓皇上為難。”

流覆手攥緊了袍子,神色難以平靜,他一字一句堅定道:“我做什麽和他沒有幹系,若我做錯了,我自己一個人擔著就是了。”又看向綰昭道:“你既知本王是眾矢之的,又何必要摻和進來,這不大像你的性子。”

“本宮性子如何,王爺大概不會知道。”綰昭眼有些紅,她偷偷咬了咬唇,穩住神色道:“本宮害過那麽多人,就是為了穩固權位,想與王爺合作也只是想在前朝多份依仗。榮妃有熠王幫襯,有太後偏寵,本宮想在後宮有一席之地也只能求王爺庇護。”

“綰昭,你不是這樣的人,我不信人心可以變成如此。”

綰昭的淚幾乎要落了出來,她撇過頭,咬住牙關硬把淚水憋進心裏,她道:“王爺把人心想的太好了。”

“我知人心難測,可能寫出那些詩詞的女子,心中自有天地,我不信她能被世故浸染地失了本真。”

“可命運不由我主,心中有所牽掛,不能不入世俗。”

流覆喃喃道:“所謂關心則亂。”

綰昭聽到此更是身子忍不住顫抖,她道:“本宮還有家族父母,為了他們本宮也要撐下去,王爺之語,重了。”

流覆也有些不忍,只道:“娘娘今日這番話是肺腑之言,流覆心中明白。可我心中亦有大義,爭權奪利實非我本心。柳家做事一貫還算遵守道義,若還能守節,流覆願坦蕩結交,若並非同道,流覆怕不能茍同。”

“可,可你這般怕要傷到自己,何苦如此啊。”

“時世有他的道理,若人人心中都認為不可,我不會去和世人相爭,只不棄了本心而已。”

綰昭噎到說不出一個字,她也說不了什麽,只得行了一禮。

流覆也施禮告辭,他從內室走出,小聲喚了句杜聘,卻沒人回話,他拉了拉門,發現沒有上鎖,然後推門而出,只見杜聘和小東子被堵著嘴壓著跪在廊檐側面,正方是彼薪站在眼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