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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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滾滾而來,利刃般的閃電劃破長空,只聽到轟隆的雷聲乍響,大雨便傾盆而下。

“哇,這雨來的太急了!”

眾人一起沖進客棧,吳從善抖抖袖子,吳從英仔細幫他擦了擦臉。

李眠溪與林煙嵐走過去跟掌櫃說話,吳雙涯先找了個位置占著,沖他們招手。

姜桓方才走在最後,身上濺了些水,沒怎麽在意,卻有一只好看的手伸過來,遞給他一張雪白巾帕。

姜桓似笑非笑:“道君,這不是林姑娘方才給你的嗎?”

風越辭咳嗽兩聲,道:“我並未打濕。”

方才姜桓站在他後邊走,有意幫他擋了雨。

姜桓盯著他,片刻,莫名其妙嘆了口氣。

風越辭喚道:“姜公子?”

姜桓覺得風越辭這人有種古怪的氣場,一群人護著就罷了,連他都好幾次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就加入“呵護嬌花,人人有責”行列……難不成真是美色迷了心竅?

不至於不至於。

姜桓腦子清醒得很。

“姜學長,道君等你接帕子呢!”李眠溪從後面冒出來,戳了下他肩膀,緊張道。

姜桓接過帕子,沖風越辭笑了笑,“不好意思,有點走神,謝過道君。”

風越辭頷首,走過去時,自然而然將路中間歪斜的桌椅輕輕擺放回去,而後才在吳雙涯旁邊坐下,這一舉一動,端方靜雅,將“教養”二字刻在了骨子裏。

客棧內有不少避雨的人,原本喧嘩吵鬧不停,此刻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姜桓怔了怔。

李眠溪撓撓頭,小聲道:“姜學長,雖然道君好看,但是你也不能這麽明目張膽的看呀……我們都是偷偷看的!”

姜桓拍拍他的腦袋,沈思道:“你們道君有沒有練過迷人心神的法子?”

李眠溪一聽,頓時擡高了聲音:“您說什麽呢!”說著,他又嘀咕了一句,“姜學長,道君迷人心神還要用術法嗎?他只需笑一笑……”

發覺自己失言,李眠溪慌忙捂著嘴巴走掉了。

風越辭從來不笑,也未曾故作冷漠。

只是生來清凈心,修得自在性。

幼年徒步入學宮,一朝獨隱十六年。四時寒暑,花開花落,懵懂孩童變為風華少年,他在書樓中靜靜地長大,於書中閱盡紅塵又不沾紅塵。

這樣的人,每天所思所想的都是什麽?

旁人理解不了他,他也理解不了旁人。

談何悲喜哭笑?

姜桓走過來,十分嚴肅地敲敲桌子:“哎道君,問你件事兒。”

風越辭:“何事?”

姜桓:“你會笑嗎?你笑起來是什麽樣子?”

小輩們眼睛“刷”地一亮,按捺住激動,佯裝各自說話,其實都在偷偷瞄過來。

姜桓不是第一個好奇的人,但卻是第一個這麽直白問出來的人。

風越辭回身接過小二送來的茶水,放在桌上,聲音輕淡:“姜公子可會哭?哭起來是什麽模樣?”

姜桓啞然。

懂事前不清楚,懂事後到現在,再難再累再苦再疼,他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風越辭這麽反問,倒是難住他了。

小輩們紛紛以茶杯掩住癟下去的嘴角——又一個出師未捷的,有生之年還能見道君一笑麽?

林煙嵐笑道:“折騰這麽久,餓了吧,你們想吃什麽?不用看道君,他早年便已辟谷,現下身體也不好,最多飲一些藥果清露。你們自己點吧。”

姜桓由衷升起同情之意,“吃不好喝不好,這日子過得太慘了。”

“你懂什麽!道君自己就會做天下所有珍饈美味,只是不貪口腹之欲罷了!”吳雙涯頂回去,發現大家齊刷刷盯過來,頓時反應過來,道:“是我兄長講的。你們傻吧,華夏學宮藏書千萬,當然有食譜!”

“……”

姜桓久違地感受到了被學神光芒籠罩的滋味,於是他十分嘴欠的來了一句:“既然藏書千萬,可有春宮圖本?”

“噗……咳咳咳!”一桌子人噴飯的噴飯,嗆水的嗆水,什麽世家風範都不見了。

吳雙涯漲紅了臉,站起來拍桌子吼道:“無恥之輩!我要打死你!”

整個客棧都被他的大嗓門震得抖三抖。

姜桓漫不經心地扶好桌子,頭也未擡,吳雙涯便察覺一股大力襲來,硬生生拽著他坐了下去,腦門“砰”地一聲磕到桌子,疼得他瞬間淚花直轉。

吳從英心中凜然,他甚至沒看清姜桓何時出手的。

吳雙涯捂著頭:“你!”

姜桓飲茶,笑了笑:“小朋友,我勸你善良。”

“……”一群人都有點被他嚇到。

風越辭安靜地聽他們鬧,目光落在窗外一片被雨打落的紅花上。

姜桓挑了挑眉:“道君,你博覽群書,又說書無高低貴賤之分,那自然不會落下春宮圖本了?”

風越辭回道:“人之七情六欲,無不可直視者,唯有非禮勿視。”

他神思無邪,自然眉目清澄,心無外物,自然容姿高徹。

眾人望著他,不禁心境平和,肅然起敬,完全把小黃書帶來的雜亂心思拋之腦後了。

姜桓無言——這話題還怎麽聊?

林煙嵐作為在場唯一的女子,卻無半分羞怯,一直在笑,反而比幾個少年人要鎮定,末了出聲詢問:“道君,窗外有什麽嗎?您從方才就一直在看了。”

吳從英道:“莫非您發現了什麽?”

風越辭收回目光,道:“吃完飯,早些休息。”

所有人:“啊?”

夜色悄無聲息地降臨,大雨不知何時停了,空中寥寥星光,月亮亦被烏雲遮蔽,唯有狂風呼嘯不止,吹開未關緊的房門。

風越辭坐在桌邊,按著衣袖,倒了杯茶,茶水上有熱氣升騰,裊裊如雲煙。

房間內外空無一人,他卻喚道:“姜公子。”

屋頂上傳來輕響,一道人影輕飄飄落地,臉上掩不住的驚奇。姜桓道:“我自認隱匿功夫還不錯,你怎麽發現的?”

豈止是不錯,他跟蹤過無數人,從未暴露過一次。

風越辭道:“感覺。”

姜桓道:“不信。”

風越辭將茶杯推過去,道:“夜深風大,切莫亂跑。姜公子既然來了,請稍坐片刻。”

姜桓低頭一瞥,雖然他方才出去轉了一圈,但鞋上並沒有沾到泥水痕跡,風越辭怎麽看出來的?

他臉上的驚訝變成了深思,斜倚著桌角,道:“我最怕跟大美人打交道,尤其大美人還很聰明,這簡直是世界末日。”

風越辭卻不再出聲,安靜地坐著,繼續看手邊翻到一半的書。

姜桓道:“好吧,我再加一句,大美人還不愛理人。”

“姜公子,”風越辭聲音極輕:“安靜。”

男人果然都是視覺動物,這一刻,姜桓竟然覺得——無論風越辭說什麽,他都不會拒絕。

風越辭看書,姜桓就盯著看書的人。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夜色越發深邃,風中隱隱傳來腥甜粘稠的香氣。

姜桓道:“血腥氣。”

風越辭合上書:“不,是無生花。”

“叮當叮當——”青牛在鈴鐺聲響中出現,風越辭坐上它的背,讓它往外面跑去。

姜桓穩穩地跟上,只見他悠閑地邁步,卻能與青牛並駕前行,邊走邊問道:“無生花,是你吃飯時看的花麽?我方才去那邊轉過了一圈。”

風越辭正要回他,卻是偏了頭,止不住地咳嗽起來,聲音越來越低,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似的。

青牛停下步子,搖晃著腦袋,“哞哞”地叫喚。

姜桓嘆口氣,手一伸,將他落下的雪白裘衣蓋了過去。

鬼知道他為什麽要順手帶出來。

風越辭低聲道了謝,系好衣領前的帶子:“昔年魔王創四無奇境,姜公子可知何為‘四無’?”

姜桓“嘖”了聲:“道君,這種必考題出給華夏學宮的小朋友就行。”

“無常,無相,無生,無滅。”風越辭掩唇,又咳嗽兩聲,道:“九重天闕高不可攀,不容旁人覬覦。四無奇境卻近在咫尺,隨時隨處皆可入。”

“看來姜帝與魔王性情截然不同,”姜桓見他病容更勝初雪,忍不住心中一跳,移開目光道:“你是想說,這個地方能進入傳說中的四無奇境?”

“姜公子聰慧過人,”風越辭擡頭看了看四周,道:“書上記載,陰魔隕落時,無生花開遍,無人得見其屍身與魂魄。而今時隔三千年,無生花重現,陰魔已然歸矣。”

姜桓心思一轉,道:“我明白了,李眠溪他們先前是誤入了四無奇境,並非什麽無名城鎮!”

無常故不定,無相故不明,無生故不在,無滅故不散。

“正是。”風越辭彎腰,蒼白的指尖撿起一片鮮紅的花瓣,“這是一座城中城。”

姜桓越來越覺得他來這裏是另有目的,而不僅僅是為了尋人,於是嘴角一挑,問:“那道君可知如何再入其中?”

風越辭未答話,遠處已傳來喊聲:“二公子!你別跑啊!林姑娘,三天沒到他怎麽又發狂了?你快想想辦法啊!”

橙黃衣袍的少年張牙舞爪地飛奔而來,他擡起頭,眼中毫無神采,唯幽光閃爍,說不出的陰森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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