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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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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誰剛施術法,布了一場靈雨澆灌藥田,經風吹滿空山,落入杏林深處。

天光朦朧,落花微雨中,正有人持傘前行,步履輕盈緩慢,仿佛足踏虛空。一襲淡青透雪長衫,廣袖上青蓮紋如水波溢開,流動間,自有超凡脫俗之意。

青牛悠悠地跟在一旁,搖晃著犄角,盡顯憨態。片刻,它耳朵動了動,像是聽見什麽動靜,轉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恰好噴在撲來的人影身上。

吳雙涯:“……”

吳二公子僵了一瞬,眼中幽光莫名黯淡了些許。

與此同時,數道烈焰宛如離弦之箭般沖來,卻是李眠溪一路飛奔,用起了半吊子術法,吳雙涯高高躍起,在空中翻了一轉,甩袖扇了回去。

陰風助漲,火勢燎原。

兩個吳氏子弟撐著傷勢,好不容易追上來,正要喊“別傷我家二公子”,見此情形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哇啊啊,華夏學宮的不要亂打啊!”

林逍拉著林若瑤抱頭亂竄,林冬靈捂著眼睛躲在林少酌懷裏。

吳雙涯俯沖而下,尖利的指甲狠狠抓去,然而這些林家人就沒一個能打的。

李眠溪:“啊啊啊對不住!我一時情急……姜學長!救命啊!”

姜桓擡了擡手,無聲化去風勢,刀未出鞘,只借力騰空而上,隨手一敲,便揍得吳雙涯倒飛出去,摔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大坑。

林逍掐了個訣,邊跑邊崩潰道:“你這什麽火?怎麽滅不了?”

李眠溪道:“……是我家的朱明離焰!”

“朱明離焰!我的天哪,原來你是李家那個‘噴火娃’!”

火舌逼近,來不及廢話,林逍推著林若瑤在地上滾了一圈,林冬靈害怕地叫起來,卻見林少酌瞬間將她整個身子護在下方,遮住她的眼睛,“二小姐別怕。”

“少酌哥哥!”

稚嫩的尖叫聲帶著哭腔,還未醞釀就戛然而止。

透過指尖縫隙,林冬靈看到了撐開的青絹傘,好似碧空破雲而來,湮滅了火光,有烏墨長發隨風垂落,流連在瑩白的腕上。

風靜止,雨停歇,雲駐足,水無聲。

喧囂過後,一時針落可聞。

青絹傘微微移開,露出來人清艷容色,周圍分明煙塵雜亂,被他容光一照,竟仿佛身處不食人間煙火的月宮。

而他眉目靜遠高徹,面容無悲無喜,恰如中天高懸之月,不似人間生靈。

連閱盡世間顏色,自詡“百毒不侵”的姜桓都失神片刻,叫吳雙涯找到機會掙紮起來,緊接著又被一腳踩了回去。

眾人如夢初醒,慌忙收拾自己,起身的起身,整衣的整衣,各個端肅神色,末了,一齊恭恭敬敬地見禮:“道君。”

風越辭收傘,輕輕咳嗽了幾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身體是真不好,臉上白得毫無血色,被陽光一照,幾近透明,美得不可方物。

“可曾受傷?”

“不曾。”

方才咋咋呼呼的皮猴子們跟換了芯子似的,紅著臉輕聲回話,一個賽一個的乖巧溫馴世家風範,看得姜桓嘆為觀止。

吳從善瞄了眼被姜桓踩在腳下的吳雙涯,表情一言難盡。

吳從英:“道君還記得我們嗎?去年吳家有妖獸混入作亂,幸得道君相助,才無一人傷亡,可惜卻令您那把‘浮光流夢琴’有損。大公子尋訪天下名匠,已將之修繕如初,特命我們前來交還。”

說罷,吳從英雙手捧著一把瑤琴奉上。

只見琴身流暢,較一般古琴更顯玲瓏之態,其弦晶瑩剔透,仿若玄冰打造,清寒無匹,雖光華內斂,但誰都知曉這是世間難尋的珍寶。

“多謝。”風越辭接過琴,放在青牛背上,聲音輕淡異常,幾乎聽不真切,“眠溪,赤符引朱明離焰,封雙涯眉心,扶他起來。”

“是!”

李眠溪走到姜桓跟前,緊張道:“那個,姜學長,您擡擡腳?”

姜桓不置可否,往旁邊挪了挪。

吳雙涯沒了壓制,又要蹦起,卻見李眠溪靈符引動火光,狠狠拍在了他眉心,立刻叫他動彈不得了。

李眠溪松了口氣,正要去扶他,手上忽然又冒出幾點火星,嚇得他立即松手。兩個吳氏子弟忙跑上去扶起吳雙涯,唯恐李眠溪像先前那樣控制不住朱明離焰,將他們二公子燒成篩子。

“聽聞李三公子幼年貪玩,誤引朱明離焰入體,險些喪命,卻也因禍得福,將這至陽至烈的奇焰煉成了護體真火,只修為不夠,縱火燒家,才被送往華夏學宮修習靜火咒,”吳從善本就憋著火氣,說話很不客氣,“怎麽學了這麽多年一點長進也沒有?”

李眠溪頓時漲紅了臉。

林逍聽不下去了,道:“你這人怎麽這樣講話,李公子是因為誰才動用朱明離焰的?還不是你們家二公子惹的禍。”

吳從善道:“哪樣講話?我是實話實說!”

吳從英黑著臉斥道:“從善,不得無禮。”

林若瑤無奈道:“林逍,少說兩句。”

李眠溪也不辯解,只道:“是我天資愚笨……”

風越辭低聲咳嗽,眾人一驚,齊齊噤聲,眼觀鼻鼻觀心。

“怎麽不吵了?”姜桓轉過來,咬了一口不知從哪摘的果子,唯恐天下不亂道:“年輕人嘰嘰喳喳,聽著多有活力,繼續啊。”

風越辭聞言偏頭,眉眼清透之極,靜靜看人時,直叫人自慚形穢,恨不得低到塵埃裏去。

“……”姜桓嗆了下:“這位道君,勞煩別這麽看我。”

風越辭仿佛是才發現有這麽個人,問道:“你是何人?”

“姜桓,路過的。半途遇到那個小朋友,見他可憐,陪他來尋你。”姜桓指了指李眠溪,“你們學宮弟子似乎遇上麻煩了。”

風越辭道:“麻煩?”

李眠溪忙回道:“是這樣的,不久前,我跟學長學姐一起外出歷練,出門前,師長們聽聞您在林家做客,便讓我們接您回去。一路走來未有意外,只是途中經過一個無名城鎮時,在那邊歇了晚,誰知……我醒來後發現周圍空無人跡,獨自睡在野外,不僅與學長學姐們失散,還找不到回去城鎮的路了。”

吳從英臉色一變:“等等!李公子,你說的地方是不是人煙稀少,遍地長滿紅花?城鎮上是不是有家‘無方客棧’,掌櫃是個穿著紅衣服的婆婆,臉上有很多灼燒的疤痕?”

李眠溪:“……奇怪,你怎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吳從英:“因為我家二公子也是在那裏出事的!”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吳二公子的情況應屬邪祟入體,”林少酌牽著林冬靈,斟酌道:“只怕根源還在你們所說的古怪城鎮上。”

“正是,”林逍點點頭:“先前我們四人試圖逼出他體內邪祟,不僅無用,反而令他發狂作亂,傷人傷己。”

風越辭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只安靜站在一旁,沒出聲。

直到他們都講完了,他才招來青牛,抱琴置於膝,側坐在青牛背上,低眉斂目,信手撥動琴弦,青衫蓮袖,無一處不可入畫。

“真好看啊。”美好的事物總是能讓人心情愉快,姜桓眼前一亮,情不自禁暗道了一聲。

倒也無關風月,大抵是詞窮到了極致,只能蹦出一句“好看”了。

琴上有細碎流光,伴樂聲飛旋起舞,小輩們各個睜大眼睛,屏氣凝神,嘴巴閉得緊緊的,生怕發出半點聲響。

唯有吳雙涯身形晃了晃,頭頂上方出現了漩渦狀的鏡面,鏡面中飛速掠過一系列畫面,分明是吳家三人進入無名城鎮的場景!

“探夢回溯記憶?只怕要費不少力氣吧……”姜桓正想著,就聽琴聲戛然而止。

風越辭以袖掩唇,劇烈咳嗽起來。

“道君!”

“道君哥哥!”林冬靈扯著林少酌的手,焦急地喊道:“少酌哥哥,你快看看!”

不用她說,林家三人已齊齊上前。

“不行,”林少酌想下針,卻又不敢亂動,“道君的身體向來是大小姐親自照看。”

林冬靈轉身就跑,道:“我去找長姐!”

風越辭伏在青牛背上,只片刻便放下手,道:“沒事,我心中有數。”

比起眾人緊張憂心的模樣,他始終沈靜從容,未有失態,簡簡單單一句話,便令人生出無由的信服與尊敬。

林家三人猶豫間,卻見一道身影越過他們,輕而易舉按住了風越辭的手腕。

林逍喊道:“等等!大小姐說過不能隨意給道君輸送靈力……咦?”

“糾結什麽呢,這一只腳都踏進鬼門關了,”姜桓的手只按在衣袖上,並未觸碰到肌膚,漫不經心道:“我是不懂醫術的,不過卻知道救急的道理。”

風越辭本想收手,卻沒掙脫開,隨即便察覺到一股溫和的力量從手腕處傳來,流經四肢百骸,連日來的痛楚都消減許多。

姜桓似真似假地笑了笑,道:“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是不存在的。

姜桓想,大概是今天天氣好,心情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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